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烦人又可爱，今天也来逼我跳舞

作者：六海刻羽

第一卷 序章 互许约定的温度，已从指尖褪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我做了一个梦。

是关于儿时的梦。

我记得，那是在……准备升上小学四年级前的春假。

满满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女孩低头吸着鼻子啜泣。

「好了，星兰。跟人家流斗好好说再见。」

「呜呜、呜……不要～人家要跟流斗永远在一起……」

女孩拼命擦去从蓝色双眸中满溢而出的泪水。

一头天生的金发散发出自然的光泽。

宛如洋娃娃般的那副容貌，显示出她拥有的血统并不属于这个国家。

「……不要～人家才不要……呜呜、去什么美国……」

没错，这是一段临别的记忆。

关于我的儿时玩伴即将转学，前往某个远方的故事。

我目送怕寂寞的她离开，心头感到微微揪痛的那种故事。虽然称不上平凡，却也没那么稀奇。

只不过，她要去的地方远隔重洋，不是轻易说相聚就能相聚的距离。

虽然当时年纪还小，但我已经察觉到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告别了。

美国──纽约。

原因大概不外乎就是家长的工作因素那些，而且本来就是一时的外派才停留在日本。然而大人的理由才不是我们这些孩子能明白的。

她就要被带去大海另一端的异乡了。

这就是我跟她对这件事的所有认知，也是我们无法改变的现实。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站在比邻的两户人家门前，她哭哭啼啼个不停。

来送行的我母亲跟她母亲，都双双为难地皱着眉头。

春日的干爽空气中，不断滴落着潮湿阴郁的泪水──

这令我怎么样都无法接受。

此时传来的，是某部动画的片头曲。

声音来源大概是她家客厅里没关的电视，歌曲从敞开的窗户流泻出来，提醒她最喜欢的动画即将播映。老实说我对这首歌并不怎么熟悉，顶多陪她听过几次而已。

即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咦？」

一步──往前伸直的脚尖踏住节拍。

两步──大幅度的横向踏步抓住旋律。

三步──用单脚为轴心的转圈紧紧吸住她的目光。

即兴拼凑出的舞蹈编排称不上完美，我跳得像是被音乐操控的人偶，但我还是跳了。

我当下并没有想太多。

只是不希望她哭泣而已。

就像过去那样，一如往常那样，像我们第一天相遇那样。

我想用我的舞蹈博你一笑。

「……美国那边啊，是街舞的发源地喔。」

歌曲声在不久后结束，跳完舞的我对一脸呆愣的她这么说。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她露出困惑表情。我凑近看着她仍被泪水湿润的蓝眼睛，一边全力挤出最开朗的笑容，只希望她能听进这番话。

「所以啊，我要成为超强的舞者，登上美国的舞蹈大赛！然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星兰！」

作为相聚的承诺，这也太过于拐弯抹角。

这是只看过漫画与动画那种美好故事的孩子所说出的童言童语，充满破绽的约定。

但当时的我真心相信着，会有那样如梦幻故事般美好的未来。

「…………真的吗？」

「嗯，一言为定！」

我伸出的手与她白皙的小指交缠，打下了勾勾。

然后她破涕而笑。

虽然她的双眼仍因为流泪而红肿着，那张笑容距离完美相差甚远。

即使如此，她仍愿意对我笑了。

「…………」

载着她的车辆越驶越远。

即将消失于转角的那个画面，唤醒了我脑海中与她共有的种种回忆。

胸口深处感到一阵寂寞，还有痛楚。

……不知不觉，温热的泪水已经滑落脸颊。

「流斗，你很了不起喔，努力在星兰面前忍住不哭。」

「……别吵啦。」

我带着鼻音甩开了母亲伸过来摸头的手。

这是被大人的自私而任意摆布的孩子，所做出的微弱反抗。

这段被泪水沾湿的离别回忆，让我领悟了世界并不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转。

也是我在内心坚定地许下承诺，略显寂寞的某个春日里的事。

如今，已经是六年前的往事了──

「…………！」

意识突然从古老的记忆汪洋中，浮出了水面。

从床上坐起身，我斜眼瞥向时钟，发现时间还在深夜。

浑身冒着冷汗。

伸手覆上胸口，感觉到心脏吵闹地激烈跳动着。

「……哈啊、哈啊……」

我茫然地望向指尖。

却已经想不起当时互勾的小指，是什么温度了。

原本立下的坚定决心，对于梦想的渴望早已枯涸。

但是，即便如此──

唯有这股揪心的痛楚，永远都不肯放过我。

「该死……」

脱口而出的丧气话融化在深深的夜色中，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我放弃跳舞已经半年了。

──大骗子。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她在我耳边如此低语。

第一卷 第一章 来自自由国度的女孩

对女孩子要绅士点。

忘记是何时了，这是舞蹈老师曾经给我的教诲。

理由很单纯，女孩子的身体比男人柔软而脆弱。如果轻率地认为「我做得到，那她应该也可以」，可能会害舞伴留下一辈子无法消去的伤。

老师平常爱开玩笑，基本上是个没出息的大人，却只有在说这番话时难得露出严肃表情，所以我才会在早已放弃跳舞的如今，脑海里仍莫名记着这句话。

记忆是很难搞的东西。我会记得这件事，就代表这个教诲已经化为自身的血肉。所以我的性格变成一看见女孩子在哭，自然就会上前去关心，还曾经被别人闲言闲语，说我有幼女癖……算了，倒也无妨。

我更不想成为莫名装模作样、看到有人在哭却视若无睹的那种男人。

总而言之，老师的教诲──对女孩子要绅士点，已经深植在我的骨子里。我本来就懂得体贴别人感受，更不可能对别人动粗。这种类似信念的原则，决定了我平时的言行举止，至少我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来吧！朝着我的屁股，来，不用客气，狠狠一脚踹下去！」

……为什么，状况却变成了这样。

一位女孩双手撑在公园长椅上，朝我翘出了臀部。我望着这样的她，又仰望向天空，彷佛感到一阵晕眩。烈日艳阳宣告夏天的来临，震耳欲聋的蝉鸣就像在嘲笑我似的，为这个世界增添一份喧嚣。

时间拉回到稍早之前。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错，本来应该如此的。

事情的开端始于放学路上。后天就要放暑假，教室里微妙地弥漫着噪动的气氛，像是在赶我快点出去。我踏上回家的路途，正要穿过平常抄近路会经过的公园时，发现一个女孩在哇哇大哭。

「唉，你怎么了？」

我蹲下身试图询问她，不过八九不离十，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状况。

女孩乍看大约五、六岁大，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哭，脑袋自然联想到走丢。

「呜、呜呜……马麻～？」

「抱歉，我不是你马麻。我叫舞织流斗，在那边的高中读高一。」

女孩抬起脸看向我，她的反应明显非常害怕。大概是发现眼前这人不是妈妈而感到沮丧，加上被陌生人搭话而产生不安吧。

「……舞织、流斗……？」

「对，我是流斗大哥哥。」

「……呜呜……好怪的名字……」

为什么我要被一个素昧平生哭哭啼啼的幼女取笑名字啊。

带着哭声的纯真感想让我表情一皱，但我还是努力控制脸部肌肉，重新挤出了傻笑。嗯哼……我想想，首要任务还是取得这孩子的信任吧。

「真是的，你妈妈竟然迷路了，真拿她没辙对不对。」

「……？迷路的是莉亚耶。」

「这就难说了，走散的话，双方都有错吧？可是大人有责任比小孩更可靠嘛。」

「是喔？」

「是啊。所以既然两边都走丢了，那就是该有担当的大人问题比较严重。也就是说，跟你比起来，你马麻才算是迷路。」

「……有道理。迷路的人是马麻才对！」

女孩──莉亚停止哭泣，点了两次头深表认同。看来这个光凭一股冲动掰出的歪理，至少还有骗得过小孩的说服力。单看前面这段话，充满着一股浓浓的犯罪气息。

我的傻笑似乎也有效缓和了莉亚的警戒心。毫无威严可言的面貌只有在这种时刻派得上用场，让我心情很复杂。

「没办法了，只好让流斗大哥哥帮你一起找马麻吧。所以你别哭了。」

「真的吗？」

「嗯。可以告诉我你马麻是怎样的人吗？」

「马麻轻飘飘的，一生气就会轰隆隆的，可是平常她都软乎乎的喔！」

我的理解力正被初次见面的幼女考验着。

朝着我仰望而来的小小双眸，闪烁着满满的信赖与希望，让我实在说不出「听不懂」。我靠着拼劲与斗志把突然冒出的冷汗硬缩了回去。

「……这、这样喔，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在公园绕绕看吧。」

「嗯！」

我重振起精神并伸出手，莉亚也将小小的手伸向了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我的──这一瞬间。

「休想得逞！」

「什……！？」

响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与此同时，我的屁股正中央感觉到强烈的冲击。我一个踉跄，身体往前倾斜。

眼前的莉亚愣愣地歪头疑惑。我瞬间一蹬，猛跌在她旁边的地面上。以技巧来说接近头部滑垒。柏油路滑起来可痛了……

「大哥哥，你在练习棒球吗？」

「就算真的要练棒球，至少也让我选一下时间跟地点吧……」

我带着痛苦呻吟，回答她纯真的发问。

一边护着擦伤的手臂一边转过身，眼前是一位单脚站立的长腿少女，高抬的另一只脚呈现漂亮的角度。简直像功夫片里的场面。她的姿势就像刚把什么东西踢飞……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加上我还倒在地上，更强调了她那角度有点危险的大腿线条……我应该冷静分析这个画面吗？

「太离谱了。我是听说日本很多萝莉控，没想到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就准备下手……日本的教育什么时候败坏成这样了……！」

「拿我当基准来谈论日本教育，我是觉得有点不妥啦。」

「我才不听萝莉控可疑分子的狡辩！」

「真要说起来，你比较像可疑分子吧？」

袭击我的人──收起笔直伸展的腿，正为日本教育忧心的这位少女，顶着一身奇异的打扮。单薄的剪裁造型上衣加上丹宁材质短裤，刚才疑似踢了我屁股的那双长腿之下，踩着厚底凉鞋。

到这边都还好。不如说这身服装就连不熟女性时尚的我，都能窥见她的好品味。以女性来说个子特别高䠷，身形修长的她搭上这些单品都很适合。简直就像从杂志里冒出来的时装模特儿。

但问题出在身体的上方，具体来说就是脸。

她的眼部挂着一副大框墨镜，自带光泽的金色长发上，戴着一顶深棕色的帽子，彷佛想掩盖其光芒。

这些都是遮住五官特征的装备，简直就像是怕被别人认出脸，正准备干坏事的可疑分子会做的打扮。正面一点解读的话，大概就是经过乔装，偷偷溜上街头玩乐的好莱坞明星？不论是哪一种，那身打扮都称不上正常。

「哼！你真是挑错时机了。只要我这双蓝眼睛还没永远闭上，就不会让你对这孩子下手。」

「你说的那双什么蓝眼睛，都被墨镜遮住了，我哪看得到？」

「你若老实点摸摸鼻子离开，我就放你一马。但是，如果还企图做些什么好事，我就要请据说很优秀的日本警方好好照顾你了。」

「呃～说到底，你好像从前提就有所误解……」

「小朋友！那边很危险，过来我这里吧！」

她依然一副不由分说的态度，让我伤脑筋地抓了抓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似乎也让莉亚与我一样感到困惑。她望着对自己招手的金发少女，呆愣地歪着头。莉亚带着满头问号仰望向我，但是很抱歉，我也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奇妙的沉默持续了数秒──

莉亚眼神中的疑惑虽然仍没消失，但还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替我说话。

「流斗大哥哥不是坏人喔。」

「…………嗯哼？」

「莉亚刚才哭了，结果他过来关心莉亚。他说要帮莉亚一起找马麻。」

金发少女全身僵直，生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我。

「……真的？」

「真的。」

「证据呢？」

「你用你那双容不下邪恶的蓝眼睛瞧瞧，我们相握的手。」

我将我们交握的手一股劲伸到她的面前。

虽然莉亚握住我的手只是偶然，这也无法明确显示我的清白，但至少能成为莉亚愿意信任我的证明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一切是你的误会。」

「你并不是萝莉控可疑分子？」

「硬要说的话，我是喜欢年纪小的没错，但不包含小成这样的小孩子。」

「喜欢年纪小的？这可不好！至少选年纪相仿的，特别是儿时玩伴那种！」

「为什么我的喜好非得被你指定啊。」

「莉亚才不是小孩子！」

「嗯，我知道，你先安静一下。」

我决定把两方强烈的主张左耳进、右耳出。金发少女似乎也承认了自己误会。她用扭曲的嘴挤出苦笑，发出「哈哈、啊哈哈……」的笑声，似乎想蒙混过去。这下子局势逆转了。

「所以，现在误会似乎已经解开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呵、哼！你以为我会为了这种程度的小事就道歉吗！在我的家乡──自由的国度，人们是不会轻易认错的！因为随便道歉将会在法庭上失利！你瞭解光是打翻咖啡就会被告的那种世界吗？」

「我是不太瞭解，但既然你都自知做错了事，道歉不就得了？」

「可恶！但是……我身体里流着的另一半日本人血液在呼喊着，要我遵从道歉的文化！住手，别这样，这是怎样！？我的耳边出现了天使与恶魔，轮流对我低语！？」

「感觉你活得很快乐呢。」

看着突然抱头烦恼的金发少女，我理解到了这一点。

……这个人，是不该招惹的那种人。

说起来她从打扮就很怪异。为了素昧平生的小女孩而起身对抗可疑人物，这股气魄我是给予认可，但我跟她在本质上有着某些难以相容的部分。

「那我们要先走了。假扮正义使者的游戏也该适可而止啰。」

「哼！既然你都说到这分上，那也没办法了。虽然我不道歉，但会用我的方式来补偿你。也就是所谓的折衷方案。」

「你还真的都不听别人说话耶。」

「你哪边在痛？被我的必杀魔法☆铁拳弄伤的部位在哪？」

「是铁拳吗？我还以为是踢击。」

「没能察觉真相也是一种青春的滋味，这就是魔法的所在。」

「虽然从头到尾我都听不懂你的发言，但刚才这段最问号。」

我虽傻眼，还是检查了一遍身体，姑且先回答她的问题。

「被你踢的屁股，跟擦伤的手肘，现在还有点痛……」

「嗯哼，屁股跟手肘是吧。这两个二选一的话，你喜欢哪个？」

这什么问题啊。

「…………这个嘛，如果代表一般普罗大众的感性来说……屁股，吧？」

「这样啊！原来你最爱的部位是屁股啊！」

「唉，不要断章取义，别这么大嗓门！」

我忍不住确认了周遭。太太们一边看过来一边交头接耳讨论，她们的眼神现在特别令人刺痛难耐。我格外地慌张，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嗯？」

金发少女将双手撑在长椅上，朝我这边翘起了屁股。筋骨还真柔软，背部后仰的线条也很流畅。单宁短裤因为用力挺出的臀部而卡进危险的三角地带，袒露的大腿眩目无比……我在冷静分析个什么劲啊。

「放马过来吧！」

「……呃，我不要。」

我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

大概是要我踢她吧，这就是她所谓的补偿。看来她想用「互踢就扯平了」来为这件事做结论。

「不用客气。先挑起事端的是我。况且……」

「况且？」

「说来真羞人，其实我最近开始从痛觉中发现了快感。」

「请你继续保持这份羞耻心。」

还有，别把我卷进来，也不准脸红。

可以的话，真想立刻离开现场，但周遭的视线依然令我尴尬。

毫无疑问的，现在状况是负面的那种引人注目。跟幼女手牵手的男高中生，以及掩面翘出屁股的少女所构成的画面。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不知道这状况是怎么造成的……真心想问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呃，那我就……」

我轻轻踢了一下少女的屁股，只想快点收拾这个局面。

一股轻巧的手感……不，正确来说是脚感。我放轻力道却造成反效果，隔着鞋子都能感觉到她臀部的柔软。嗯，这心得好像非常变态。

「喂，你就这点力气而已吗！」

「为什么我要被骂啊？」

「认真点！再给我来一记猛的，直击最深处！」

「现在变成给你的补偿了吧？」

总觉得双方的目的好像出现了分歧，但我只想快点结束。

依照她的要求，我稍微加强了力道，踢向她的屁股。

撞击声算不上「咚」或是「砰」那般强烈。柔软的臀部传来波动般的震动，她微微颤抖着身子，就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这个，就是这个！这无庸置疑正是我所渴望的东西！莫非你就是我一直在寻寻觅觅的真命天子……？」

「真佩服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做出这种怦然心动的发言。」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模样加上那身奇异打扮，实在是可疑到不行。就算有人报警，她也没话说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呃～方便打扰一下吗？同学们？」

转身一看，身穿制服的中年警察带着苦笑站在那边。

我立刻用鄙视的眼神，瞪向被踢了屁股而满心欢喜的变态。

「你，该不会……」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相信我！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什么交情啦。」

「我们都是互踢过屁股的朋友了不是吗！」

警察大叔的眼神彷佛看到了什么可悲的东西。那温柔却又带着同情的视线完全把我也列入目标了。可恶，被牵扯进去了。

「啊，是马麻！」

莉亚奔向了跟警察大叔站在一起的女性身边。对方一脸安心地抱紧女儿，这画面让我松了口气，至少能庆幸走失事件解决了。

「我刚才在协助这位太太找走丢的小朋友，结果看到两位跟小朋友在一起。这个嘛，怎么说呢，总之请你们说明一下来龙去脉好吗？」

「……来龙去脉？」

「让这么小的孩子受牵连，大白天的在公园里全心投入于变态情趣的情侣，是什么状况。」

大叔亲切仔细的说明让我脸色铁青。我才想问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这是误会，我跟这个人完全不认识，也没有做任何坏──」

「好好好，我们回派出所慢慢聊～」

大叔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咦？难不成我被误认成诱拐犯还是什么了？

「警察叔叔，流斗大哥哥是好心帮我找马麻喔。」

莉亚似乎也察觉到这份担忧，开口袒护我。让幼女帮忙解围这种事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我的个性也没有别扭到拒绝别人伸出的援手。正当我内心感激着宛如救赎女神的莉亚所说出的证词──

「可是他一直把我晾在旁边，跟大姊姊互踢屁股。」

可恶，她才不是什么女神。而她的陈述也是事实，所以我无以辩驳。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大叔的眼神逐渐转变为鄙视，彷佛在看着社会上的垃圾。我环顾四周，做着最后的挣扎，想确认我是否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

「……咦？」

结果我发现万恶的根源──那女人跑去哪了？她那身显眼的打扮，不可能轻易漏看的。我如此想着，扫动着视线──

「…………找到了。」

人已在远方。拖着粉红色行李箱的金发少女，长腿踏着飞快的转速跑掉了。那惊人的跑速简直能听见「咻～」的声音。

……不，等一下。那家伙落跑了啊。不会吧，还这么细心周到，把我这个避雷针留在现场。

「……那个女孩子真不得了啊。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警察大叔似乎也没有料到这状况，他询问我的语气彷佛反倒是佩服起她了。我想了一下，当然想不出任何正经的答案──

「……没什么啦，就第一次见面互踢屁股的关系而已。」

「……嗯。至少以我一个大叔的观感来说，这很有什么。」

面对大叔语带同情的嘟囔，我只能努力挤出假笑。

大约接受了一个小时的询问，我终于从派出所重获自由。

虽然彼此认知上有些误解，但基本上我没有做任何坏事。加上一起陪我前来的莉亚说明了经过，最后我没有受到什么追究。实际上这一小时的时间，可以说全花在解读莉亚说明得太烂的内容。

「流斗大哥哥，拜拜～！」

莉亚站在频频对我鞠躬致意的母亲身旁，用力地朝我挥手。

虽然我的笑总是不太自然，还是努力露出笑容，回挥了手。该说是一波三折吗？虽然中途穿插了一个棘手的特殊事件，不过关于莉亚的部分似乎圆满地告一段落，是再好不过了。

「……好啦，该回家了。」

确认莉亚母女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我也踏上归途。正准备迈开步伐，肚子发出「咕噜」的空虚叫声。对耶，今天学校只上半天，所以还没吃午饭啊。如果没遇上这些事，我早该在中午时段回到家了。

「找个地方吃完饭再回去好了。」

我在脑中列出几个候选名单，这些店虽然不算常常光顾，但都是方便一个人用餐的环境。一时之间无法下决定的我，举步前往这几间店所座落的某车站前──

「耗了不少时间啊。身为一个男人，让女孩子等这么久可不及格喔。」

「嗯？你怎么会在这？」

转过街角，我跟这位出现得理所当然的金发少女再度碰头。虽然很想对她大吐几句怨言，但脑中闪过了老师的教诲──对女孩子要绅士点，结果我只眯起眼睛冷冷瞪向她，做出了不上不下的反应。

「你那充满鄙视般的眼神是怎样，岂不是让我很兴奋吗？」

「不是鄙视般，就是在鄙视你没错。包含你后半句发言。」

「真奇怪了，我听说被动式的情趣在日本很受欢迎的说。比如冰山前辈的毒舌发言、做作后辈的强人所难。这些令人困扰的互动，在我们业界或许也算是一种奖励。」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我明白你是动画看太多。」

「你接下来有什么行程？」

她依旧不听我说话，擅自大步踩进别人的私领域。

「……回家啊。不过打算先找个餐厅吃东西。」

「有卖薯条的店我都好。只要你愿意遵守这个原则，餐厅就交给你来选。」

「为什么你一副打算跟定我的样子啊。」

我可没打算奉陪她的胡言乱语。

心想着赶快离开现场，正要穿过她的身边时──

「不过，真是太好了。我当时看见你对小女孩出手时还不知如何是好，果然你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小流。」

──我的脚步顿时停下。

令人怀念的昵称。这声呼唤让我内心深处怦然一跳。

「你，认识我……？」

「喔？你还没发现吗？这该怎么说呢，有点落寞耶。」

她说完便摘下墨镜与帽子，去除一直遮住容貌的两个要素。

就像一直被压抑的光芒，霎时绽放而出。

「怎么样？这样总认得了吧？」

颜色很淡的蓝眼珠望了过来，她朝我亲切一笑。那笑容就像猫，既高贵优雅却又好像充满破绽。

我不由自主──屏息。

（插图007）

直挺的鼻梁、透出嫩粉色的双唇，以及彷佛兼具了柔美与刚强的眼型。

这副美貌，与她的笑容散发出的引力，瞬间支配了我的视线与内心。

「──」

情绪达到饱和状态。原来看见真正美好的事物时，人会无法言语。此时的我不是透过知识，而是亲身体验后领悟了这一点。

「喔？怎么啦？难道是我的可爱让你看得入迷了？」

似乎是因为我沉默了一阵子，她主动抛出调侃般的话语。脸上浮现的笑容也从「甜笑」转为「贼笑」。

这股纯真的孩子气，让我明白她并不是什么被打扮得美丽精致的洋娃娃，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那个似曾相识的笑容让我心中找回些许平静。而我看见她长相后最诚实的感想，也就这样顺势脱口而出。

那就是──

「不是啊，所以你到底是谁啊。」

「你说什么！？」

只有这一刻她也感到意外，瞪大了瞳孔往后一仰。

从反应来看，她似乎是真的认识我……嗯～翻遍了记忆的抽屉也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何时认识过这种美女。

但不知道为什么，包含她的笑容在内，还有这毫不客套的一来一往，确实也让我感到某种熟悉。

「唉，我跟你对一下喔。」

「嘴对嘴吗？」

「对一下彼此的记忆啦。」

这蠢爆的对话，如今也是追溯记忆的线索之一。

我从她目前为止的发言中挑出关键字，试着把我的疑问当面问清楚。

「你说过什么自由的国度怎样怎样对吧。所以你是美国人？」

「一半算是。四舍五入的话就是美国人没错。」

「意思是，你是美日混血？」

「硬要说的话，内在比较偏日本人吧。毕竟我最爱日本的动漫。」

「你就不能简洁地回答是或否吗？」

一抛出问题就会得到多余的补充资讯，令我浮现苦笑。

不过……我懂了。有一半美国血统的混血儿、喜欢动画跟漫画，还有最重要的是会喊我「小流」，脑海中符合所有条件的人，从以前到现在只有这么一个。

「你怎么会在日本？──星兰。」

「呵呵，总算想起我啦。」

看着她得意的笑容彷佛宣布着我答对了，让我松了口气。

优月·亚林星兰。

有着金发碧眼的美日混血儿，小学三年级以前都待在日本，后来去美国纽约生活的她，是我的儿时玩伴。

充满亮泽与水光的金发在夏风中摇动并飘散着。随着一路往发梢的波动，她的发色从中段出现了变化。那水蓝色的渐层是星兰与生俱来的，听说是她的体质比较特殊。

凝视我的那双蓝色双眸……该怎么说呢？虽然大家常用宝石来比喻美丽动人的双眼，但我看着星兰的眼睛却想不出适合的宝石名称。那双眼凝聚了所有纯真光芒，就像是用自身的无比澄澈来表现出自由的青空。

「但真令人伤心啊。亏我还马上就认出小流了。」

「唔呃，谁叫你一直戴着墨镜遮住眼睛。而且……」

「而且？」

我正要立刻回答，却欲言又止。

我之所以没能一眼就认出儿时玩伴，最大的原因就是星兰不知何时已经美得跳脱我过去对她的印象。

也就是说，没错。要解开这个误会，我就必须跟星兰本人解释她现在变得多么亭亭玉立，美得超过我的想像。

嗯，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啊。

「……？」

「没有啦，嗯，你知道的。怎么说呢……你变得成熟很多啊。」

星兰对突然沉默的我投以疑惑眼神，逼得我挤出听起来像是借口的一番话。

这让她也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这时候你可以更直接一点称赞我变漂亮了，是个美女呀。」

「太羞耻了，我拒绝。」

「喔，所以不否认啰。」

我再一次端详着轻声微笑的儿时玩伴。

记忆中的星兰给我的印象比较偏向稚嫩，天真又无邪的那种。但现在的她，在自然的仪态举止中流露出一种成熟大人的甜美魅力。剪裁造型的上衣领口可以窥见到充满女性韵味的身形曲线，让我眼睛不知该往哪放。

「小流，你是不是在想色色的事情？」

可恶，视线被她察觉到了。

「放心吧小流。现在的我，每个星期天还是从日本的女童向动画迎接一天的开始。」

「你突然强调这干么？」

「我的意思是，就算身体长大了，我的内心还是当年的孩子。我并没有变成别人，那个六年前被你当成好朋友的小星兰就在这里喔。」

星兰将手覆上胸口轻轻地笑了。那张笑容确实属于六年前跟我一起玩耍的那个女孩……跟我记忆中纯真欢笑的那个她，有相同的轮廓。

「……！」

一阵刺痛，我感觉到内心深处咯咯作响。

包含毫不拘谨的轻松对话，与那令人怀念的昵称，都让我深深感受到我跟她的关系从六年前分别那一天，仍持续联系至今。这令我一阵安心的同时，却也证明了，那时的「约定」还留在彼此的心里──

「嗯？怎么了吗？小流。」

「……不，没事。」

努力装出跟平常一样的声音。

我没有兴趣特地挖自己的伤疤。把带有杂念的思绪赶往脑海的角落，我伸出了手。星兰似乎不明白我的意图，疑惑地歪了歪头之后，战战兢兢地伸手叠了上来。

「不是握手啦。我的意思是行李给我，我帮你拿。」

「喔喔，还真是绅士呢。妈妈我看到你好好地长大了，非常欣慰喔。」

「我才没有跟我同年的妈。别瞎扯了，去吃饭啦。」

眼前天蓝色的双眸傻傻地瞪圆。我无视她的反应，一边拖起行李箱，一边朝市区走去。儿时玩伴急忙追上来与我并行，用高八度的声音对我说。

「小、小流？原来你这么想跟我共进一餐啊？你一直很想念分隔两地的儿时玩伴是不是？」

「才怪。」

「……就算是我，被你这么无情地撇清关系，还是会很沮丧喔。亏人家特地给你个惊喜式重逢，你可以表现得多一点惊喜嘛。」

「别看我这样，已经够惊吓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想抱怨、好多问题想问你的。不过呢，就算把这些情绪全部加总起来，现在更强烈的心情还是觉得见到你很开心。」

我自己也知道这番话很肉麻。但今天就破例一次吧。

假装没发现到自己莫名发烫的脸颊，我转过身面对星兰。累积了好多话没说，但我该最先告诉她的，应该是这一句才对。

「欢迎回来，星兰。」

「……嗯，我回来了，小流。」

我跟并肩而行的星兰靠得很近，因为想尽可能填补分离的这六年空白……对于想着这些事情的自己，不禁感到有点傻眼。

询问了星兰想吃什么，她选中的是汉堡店。

知名的连锁品牌，在过了中午尖峰时刻的现在只有零星的客人。占领了四人桌的我们立刻请店员过来点餐。

「巨无霸薯条两人份。可选的调味粉要魔女秘药跟彩虹鳞粉。」

「……这什么鬼调味粉。」

本来还以为是星兰在胡闹，店员却满面笑容地回答「好的，知道了」完成点餐后离去。还真的有？刚才她点的东西真的存在？

「这是所谓的主题联名餐点啦。」

星兰似乎发现我的困惑，她将双手手指互扣，托着下巴露出贼笑。

「人气动画会跟餐厅合作，推出跟作品相关的菜色，虽然美国也有这间店，但联名活动只办在日本，所以我一直惦记着来日本一定要朝圣。」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是百分百理解，但也大概能领会。曾经在网路广告或是传单上看过「购买期间限定品项就送独家周边！」这种活动。这个大概也是属于同类吧。

随意翻了翻菜单，出现似乎是这次联名的动画角色。打扮得像骑士的男生跟舞者造型的女生，搭配对话泡泡介绍合作餐点那些的。我看看，有狮鹫蛋的蛋黄堡、斑蝶的彩虹鳞粉薯条、毒蛙肉排堡……

「……怎么觉得餐点的名称都很惊悚啊。」

「当然。因为这些全是魔女制药的原料啊。只要在嘴唇上抹个一滴，就会立刻变身成自己也认不出的模样。这是属于已失落的魔法文明的秘药。」

「这种东西……跟餐厅联名真的没关系吗？」

我的呢喃中带着试探的意味，但一脸兴高采烈的星兰似乎没有接收到。

看来所谓的主题联名餐点，比起忠于原作，更重要的是享受这种身历其境的氛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会多嘴。对动画不怎么熟悉的我，如果特地说出泼冷水的发言，也不会有人开心吧。

「是说，原来你现在还是很喜欢动画那些喔。」

「嗯，超爱！」

星兰天蓝色的双眼散发出光芒。

差点忘了，她从以前就是个对喜爱的事物会全力以赴的女生。尤其是一提到动画跟漫画就会双眼发亮，以前我很喜欢看着这样的她。

「要列举出所有我在追的作品，永远讲不完。我目前最迷的是《繁星洒落之夜的舞会》。正好就是跟这间店联名的作品。小流你看，这个女舞者的身分其实是精灵，然后她的愿望是成为人类──！」

一口气话匣子全开的星兰努力想传达这部作品多有趣，看起来真的讲得很开心。

这个角色的哪一部分很帅气、剧情有多感人，以及作品本身的精采看点这些当然包含在内，最后她甚至把动画制作公司与声优也赞扬了一遍。

老实说，她说的这些我连一半都没听懂，但──

「我的主推还是这个女主角了！依照我的考察，她在动画最终回露出的笑容，是过去一直为了他人卖笑的她第一次为了自己真心欢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看那段时哭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眼眶含泪的星兰，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是听不懂她说的那些内容，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喜欢这部作品。

对自己喜爱的事物，投注全心全意。

热衷于大谈动画话题的星兰，那模样在我眼中魅力无比──

些微的晕眩。

强烈的既视感让我的视野摇晃，脑袋擅自播放起记忆。

店内的光景一阵扭曲，景象幻化成某间舞厅。

氛围瞬间骤变，直击肌肤的激昂热度。

这是身处舞台上的感受。

从昏暗的侧幕，纵身跃入洋溢光芒与乐声的灿烂世界。

爆发的欢声、充满期待与羡慕的视线，与赤裸裸的情绪，这一切所形成的漩涡。

还有──一位享受在舞蹈中的少年。

「……」

过去的我，也曾经拥有过。

能够热衷的事物，心甘情愿投入自己所有的一切。

封印的记忆苏醒。看着乐在其中的星兰，让我回想起来。

「……」

我很清楚，这只是一场空虚的妄想。

懊悔地死命抓着自己当初主动放弃的热情。一个抛下梦想与约定、不负责任的骗子，如今哪有资格回忆属于那个地方的光辉，况且也没有意义。

所以──

「……」

我拼命将再次围绕我的这些记忆塞进内心的小盒子里。即使盒盖已经摇晃不稳，内容物彷佛随时都会满溢而出，我还是用尽全力塞了进去，并且上锁。

好让这份回忆，不会再次浮出水面……

「……小流？」

看来我刚才似乎一瞬间失了神。

面对星兰带着不安窥探过来的双眼，我回了一个刻意做出的轻浮笑容。

「……喔喔，不用在意。大概就类似有点睡眠不足那样的毛病罢了。」

「我当然在意啊，小流如果弄坏了身体，我会很难过的。」

「……星兰。」

「毕竟小流你平常总是摆出别扭的态度，其实内心很温柔又爱撒娇，整个人基本上很笨拙，却又全力以赴的样子最帅气了。」

「把我刚才有点被感动到的心情还给我。」

这句话应该有好好表现出我的不爽。话题顺利转移，让我一阵安心。因为我不希望她察觉到我的心思刚才飘到了何方。

「久等了！」

此时，店员端着放了餐点的托盘前来。

堆积如山的薯条上桌。被装在炸物篮里的薯条，旁边附了用小碟子盛装的调味粉。一个是绿色，似乎是抹茶粉；一个是闪亮七彩色，看起来就很毒。怎么说呢……嗯，这真的能吃吗？

「那么，就来开动吧。」

星兰无视我眉头紧皱的迟疑反应，马上伸手拈起薯条。她撒着调味粉的手势没有任何犹豫。对于彩虹色调的食物毫无畏惧，或许是因为她从美国回来吧。想想那里的零食甜点那些，的确也有色彩鲜艳强烈的印象。

「喔喔！这个意外好吃耶！小流你也尝尝！」

「你刚才自己都说了意外喔。」

看来我的担忧只是多余的。星兰一口接着一口吃着酥脆的薯条。看着儿时玩伴伸出舌头舔掉指尖上沾到的盐粒，会觉得这模样很性感，是因为我的心灵已经不再纯洁了吗？

不管怎样，被她津津有味的吃相刺激到，我也朝着薯条山伸出手。带着犹豫，我还是拈了一点点七彩调味粉。比起熟悉的美味，更渴望追求未知的味觉，这或许也是人类的一种罪业吧……我在瞎扯什么？

先把脱轨的思绪放一边，我将手中的薯条送入口中──

「……呃，还真的好吃耶。」

酥脆的口感、绝妙的盐味与扑鼻而来的蒜香。与卖相不符的出奇美味让我不自觉惊呼。

当我正享受着残留舌尖的余韵，发现星兰嘴边沾到了闪闪发亮的调味粉。那副吃相应该算不上优雅吧。但所谓的用餐礼仪，说到底是为了更美味地享用餐点而做出的一套准则。至少对我来说，比起拘泥于形式上的规矩，星兰津津有味的吃相才是最正确的。

虽然没有仿效她的意思，不过我也拿出了干劲攻陷这座薯条山。我的食量也算是有锻炼过的。星兰看着我的吃相眯起了双眼，语带怀念地说道。

「小流还是跟以前一样，明明很瘦却很会吃呢。我还记得你把我便当盒里的红萝卜擅自夹走的那段年幼纯真回忆。」

「别擅自美化回忆啦。明明是你硬要拿红萝卜换我便当里的汉堡排吧。怎么想都不公平。」

「是这样吗？不管啦，总之我喜欢看你大快朵颐。」

「感觉话题被你转移掉了……不过比起小鸟胃，我可能也比较喜欢津津有味的大胃王吧。」

「唔，是喔。」

星兰进食的速度比起刚才好像更快了一些，不知道是怎样。

此时，店员把合作餐点附赠的独家周边拿过来，是印著作品角色的杯垫。收下周边的星兰双眼发亮，拿起手机开始拍照纪念。

「看你好像很开心。」

「是啊，目标的战利品顺利入手，星兰开心薯了。来个谐音哏。」

「……」

「唉，别不讲话啦。我心脏都尴尬地揪起来了。」

我专心嗑着边缘的短小薯条，不展现任何情绪。这种时候，绝不能继续深究，否则就是自掘坟墓。

为了转换话题，后来我们开始聊起星兰回到日本的理由。看来她并没有要定居日本，只是停留一段期间。她的家人还留在美国，所以她会找一户日本人家借住。

「这就是那个来着？所谓的寄宿家庭？」

「对。名义上是为了接触日本文化，老实说比较接近暑假回来玩一下这样。正确来说我会待到九月底为止，暑假结束后也会在附近的学校上课，虽然为期不长就是了。」

星兰原本就是在日本出生长大，日语也流利得很，来学习语言的意义不大吧。所以可以解读成她真的只是回来玩啰。

「所以，你懂的吧？」

「懂什么？」

「从现在这一刻起，小流你的暑假行程已经染上了星兰的颜色。好好感谢我吧。你的寂寞暑假将会变成多采多姿的每一天。」

「别擅自把别人的暑假说成多孤僻。」

话虽如此，我暑假的规划还真是一片空白没错。

也不是找不到朋友一起出去玩，只是我没有那种放假一定要安排行程的习惯。这也是因为直到去年为止，我的暑假全都在练舞──从早练到晚──…………

「东西吃完了，差不多该走了吧。继续赖在这里，店家也很困扰。」

我明显岔开了话题，把自已的思绪也一起蒙混过去。好险星兰没有在意，乖乖离席而去。而我装作没发现插在自己心上那根不对劲的刺。

「话说刚才吃得真过瘾。我从下飞机就没吃任何东西，总算填饱了肚子。」

「第一餐竟然是速食店的薯条，你这是哪门子的留学生？」

「这就是所谓的思乡病吧？有时候果然会莫名想吃家乡的食物呢。我的身体永远渴望着垃圾食物的高盐与高油。」

「什么思乡病，你才刚来第一天吧。」

「呵呵！」面对我带着抱怨的吐槽，星兰回以美丽的一笑。那成熟笑容的背后，确实有着我所熟知的昔日儿时玩伴的影子。

回忆总是穿梭于今昔之间。希望对方忘掉的一些过去、希望能消失的一些后悔，都真真切切存在着。但这些并不足以构成毁掉此时此刻的理由吧。

也就是说，你懂的。

有一部分的我，对于能像当年一样跟星兰玩在一起，感到些许期待。

「那小流你下次负责带我去吃日本的好料。」

「我有心情再说啰。」

「呵呵！这样喔。等你有心情是吧，我懂了。」

「什么啦。」

「我都看穿啰。每次开口约你出去玩总是抱怨个不停，到头来还是说什么『真拿你没办法』，乖乖赴约的那个小流。」

「好像是有点难以否认没错，但你别闹了。」

儿时玩伴这种生物真难搞。

无论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吹牛、假装平静的敷衍笑容，她都会立刻看出背后隐藏的真意。

我不知道露出贼笑的星兰，看穿了我的几分真心。我微微别过脸逃避她的视线，做出微弱的反抗。

「小流，前面走到底左转就到了。」

后来顺势之下，变成我要送星兰到她的寄宿家庭。

她带领我前进的路线格外熟悉……星兰的脚步简直像是在住惯的老地方散步，让我心中一股微妙的预感静不下来……也说不上是预感还是什么，应该说这个稍微存在过的妄想，逐渐变得越来越真实……

「嗯哼，就是这了。这里就是我要寄宿的人家。」

星兰望向建物的外观，彷佛在核对自己的记忆，并点了点头。

我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那边有一栋我再熟悉不过的独栋住宅。

「这不就是我家吗？」

嗯，好吧。在她来到这个城市时，我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预感了……

微微西斜的太阳洒下的日光，还算不上红霞。与初夏一同到来的异国女子，让我心里不由得产生了风雨欲来的预感。

第一卷 第二章 交集而闪耀的新生活，任由她摆布

☆☆☆　memory of star piece I　☆☆☆

如今说起来或许很难相信，其实我以前是个胆小又怕生的人。

身为美日混血，有着与旁人不同的发色跟瞳色。加上发育得又早，我的个子比同龄的孩童还要高了一截。

小朋友的好奇心天真率直又纯粹，有时还很残酷。

周遭投来的视线，简直就像是在观察稀有动物。那是在看着「与我们不一样的异类」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奇异目光，让当时的我非常恐惧。

周围的人都这样看我，让我自身也被困在别人赋予的形象里，而变得封闭。

我深信自己与其他孩子是不同的生物，开始回避与他人交流。也因为这样，我总是在寻找能独处的空间。

某一天的午休时间，我来到位于操场后方的小运动场，远离大家聚集游玩的区域。我心想这里一定不会有别人了。

然而，现实却违背了我这番消极的期待。

有个男孩子在那边。

「踏、踏、踏踏、嘿……」

……我躲在一旁窥探他的举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现在正值冬季，激烈的动作让他身上冒出了一层类似热气的薄薄雾气。

若以单纯的游戏来说，他未免也过度认真，全身汗如雨下。

一下子转着圈，一下子大跨步，一下子又蹲又起……观察他一举一动的过程中，我也逐渐意会到这是在做什么。

他在跳舞。

那应该是在做舞蹈的练习吧。

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一个人？

脑中浮现了几个疑问，但我才没有勇气去攀谈素昧平生的他。说起来我本来就是为了寻觅能独处的空间才来到这里。既然这个目的看似无法实现了，那我就该一语不发地离开现场，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才对。

「……」

但是。

不知为什么，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我无法分辨他的舞技是好还是不好。至少他的这些动作并没有足以令我动心的魅力。

──但是，他看起来乐在其中。

无论跳得流畅、犯了失误、尝试某些特殊技巧，甚至上气不接下气，他始终都带着笑容跳舞。

「……」

我感到好羡慕。

明明没有任何观众，他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因此散发笑容的模样看起来闪闪发光。就连只是凑巧偷看的我也能明白，他热爱着跳舞。这个事实令我发疼的内心难以按捺。

「啊。」

我不由自主叫出了声，因为他一个踩滑。视线前方的他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以背部着地摔了一跤。而且还是狠狠地，甚至到达艺术境界的那种摔法。

「……好、痛──！」

他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大叫。或许是起意顺便稍作休息，他继续倒在地上，迟迟不打算起身。

他的胸部剧烈起伏，应该是在调整呼吸吧。没过多久之后，起伏缓和了下来，他便伸手往地面一撑，一气呵成地站起身。然后──

我们四目相交了。

「……」「……」

微妙的气氛，尴尬的沉默。

若要说这段期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他的脸逐渐泛红吧。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跌倒的全程我都目睹了……这句话我硬是吞了回去。

因为他会害羞，应该是出于被别人看见自己失败的场面。明指出这一点大概不太好。主要是考虑到他的自尊问题。

但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一时之间挤出什么好听话。平时回避社交的害处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了。怎么办？我要说什么？该说什么才好？怎么回应才正确？

最后──

焦急、紧张，加上双方无言以对的不自在感。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我不小心脱口说出那句话。

「我很喜欢。」

「……蛤？」

「我喜欢，你跳的烂舞。」

「……呃，竟然直说很烂啊。」

他当时露出的难以言喻的表情，我大概永生难忘吧。

这，正是我跟小流的初次相遇。

＊＊＊

已经深植于身体的习惯，是很难消失的。

结束每日例行的晨跑与重训，我冲了个澡。放弃跳舞的我，已经没有必要付出这么多努力来维持身体强度。

即便如此，我仍未能戒除这项习惯，或许是一种放不下的体现，也或许是害怕失去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我将这些带着妄想的思绪，用热水一起冲洗干净。

换上制服来到客厅，正巧看到妈端着早餐上桌。

「来得正好，流斗。你去帮忙叫星兰起床。」

「妈，你早就知道星兰要来我们家寄宿对吧？」

「对啊，毕竟半年前就敲定了。」

「我完全不知情耶。」

「这个嘛，是因为……」

「是因为？」

「我想说这样子你会比较惊喜嘛☆」

「……」

我不希望一把年纪的大妈还在眼睛旁边比YA。看了多难受。

逃跑似地飞奔上楼，我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这里的原主人是目前一个人外派到国外工作的我爸。在星兰寄宿的期间，这里成了她的房间。

虽说状况有点特殊，但好歹前方现在是个女孩子的房间。

带着莫名的紧张，我敲了敲门。

「星兰，起床了。要吃早餐了。」

没有回应。我又更大力敲了一次，房内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星兰，唉，你还在睡吗？星兰，唉！」

多次呼唤后还是毫无回应。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门把。饭菜凉了也不好，而且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也无法百分百否定星兰发生什么了意外状况而无法回应的可能性。

「星兰，我要进去啰。」

我做了最后一遍确认之后才打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充满个人主张的缤纷色彩。

整面墙都是动画相关的海报与挂布。柜子上是一整排的美少女模型。原本还有空间的书架，现在也被漫画填得满满的。

「……」

总之，先对独自外派中的父亲表示同情。

用一晚的时间就将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魔改完毕的犯人，正在床上展现惊人的睡姿。头跟枕头的位置上下颠倒，踢开棉被的双脚豪迈地叉向左右两边。

凉快的睡衣竟然是美国星条旗图案。这充满爱国情怀的睡衣材质轻薄，也更赤裸裸地展露出星兰充满女性韵味的身体线条。各方面都觉得不宜观看，于是我别过了脸，但又想起原本的目的而靠近床边。

「唉，星兰，起来啦。天亮了。」

「唔嗯唔嗯，我已经吃不下了……」

「别再说些刚好对得上的梦话，快点起床了。」

我试着摇醒她，结果她用还没睡醒的软绵绵声音挤出了老套到不行的梦话。

星兰的确从以前就不擅长早起，看来在美国也没治好这毛病。也可能是还在调时差吧。不管如何，我现在的任务都一样。

「唉，快起床啦。」

「嗯～」

拍了拍星兰的脸颊，她总算缓缓坐起身子。她揉了揉半开的眼睛，脑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以慢动作般的速度站起来……呃！

「唉，内裤！」

大概是因为睡相太差的关系而滑掉吧，她的睡裤已经脱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随即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发光般的大腿。被吃进危险区域的内裤露了出来，我看见那件卡裆的东西，感觉到自己的双颊一阵抽搐。

「哎呀～被小流看见我成熟大人的一面了～」

「闭嘴啦南瓜。」

我努力将眼神别开那件万圣节南瓜色的内裤。

怎么说呢，她也太没防备心了。不知道是因为儿时玩伴身分而少了戒心，还是她平常刚睡醒就是这副德行，总之危险得令我看不下去。

我扶着身体摇摇晃晃的星兰，一边尽力避开视线，一边帮她把睡裤拉起来。心脏怦怦地发出巨响。血压一早就直线飙升，我也开始头晕了。

「星兰，要下楼啰。」

「嗯～」

手里拉着的是一位满是破绽的美少女，为何我脑海却浮现出「看护」这个词。

好不容易把星兰带来餐桌边，让她就座。刚煎好的香肠香味似乎勾起她的反应，让她双肩一抖。然而很遗憾的，那两张眼皮还是没打开。

「来，吃早饭啰。」

「嗯嗯唔～小流你喂我吃～」

「你早上起床都是这副德行吗？快看，还有你喜欢的薯条喔。」

「红薯泥才不是薯条！紧紧抓住我的心的，是那不健康的高盐跟高油！」

「为什么只有这时候特别有精神啊。」

我敷衍地将满脑子薯条的儿时玩伴的薯条论左耳进、右耳出。还在点头打盹的她，光看就觉得很危险。实在拿她没办法，我只好拿起蔬菜棒跟香肠送入她口中，她便动起嘴咀嚼了起来。正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便想起来就是那个啦。削铅笔机，电动的那种。

总算吃完一顿饭，我把低血压的儿时玩伴扔往沙发，再急忙整装准备──准备去上学。

今天是第一学期的结业式。手拿着书包的我打开玄关大门。

「那我先出门了。」

在洗衣服的母亲与摇摇晃晃挥着手的星兰双双目送下，我朝着学校出发。

（插图008）

私立羽奏高级中学。

在东京都内也享有一定知名度的明星学校，六年一贯完全中学制。

虽然以文武双全作为宣传口号，但以我一个实际就读的学生看来，学校的教育方针似乎还是偏重学业多一些。目前我还念不到半年，不过只要成绩保持好，校规算是很自由的，所以印象上还算是读起来挺轻松的一间学校。

「到底摆出什么姿态大肆发表评论啊。」我一边在脑海吐槽自己，一边无所事事地观望着教室里的状态。

一股莫名浮躁的气氛。闲聊的同学们脸上充满了期待。毕竟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这也是难免的吧。此起彼落的话语声中，讨论的也全是关于暑假的话题。

「流斗，你暑假没有规划什么行程吗？」

不例外的，隔壁座位的悠马抛来的话题也是暑假相关。

「行程喔……」

脑中闪过了星兰的脸。

空荡荡的行程表，我在脑中的未来蓝图里不小心想像出被星兰耍得团团转的暑假。极可能成真的这股预感，让我歪嘴苦笑。

妄想般的思绪隐约浮现于我脑中，此时悠马突然双眼一亮。

「我嗅到了一股恋爱喜剧的味道。」

「你在说什么啊。」

「其实我有二次元特殊事件的雷达。我感应得到喔，你身上有恋爱喜剧的味道。是与美少女邂逅？隔壁的新邻居？不对，距离还更近。儿时玩伴，而且还是来自国外的寄宿学生之类？」

「你也太强了。」

同班同学出乎预料的超能力令我目瞪口呆。

这个男人──琴宫悠马是正港的二次元阿宅。虽然长得有点娃娃脸，但五官端正，运动神经跟头脑都很优秀，光看属性说是完美全人都不为过，但他把这副高规格全投注在对二次元的热爱上。

「那你自己的暑假又如何？没有要跟女朋友出去玩之类的吗？」

「哈哈！我是二次元的居民，怎么能跟三次元的女生交往？暑假当然就是要泡在动画跟漫画里啊。」

「你用那个『这还需要我特地说明你才懂吗？』的态度说话，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你。」

悠马与生俱来的高规格，据说让他在刚上高中时就连连被女生主动告白，但如今再也没听过这些八卦了。理由不用多说也明白。

受到上天眷顾，却将一身宠爱全数奉献给二次元的男人──这就是悠马在校内得到的评价。我认为这家伙应该被狠狠揍过一遍，物理上来一次逆整形才对。

「说到动画，你听过《繁星洒落之夜的舞会》这部作品吗？」

「喔？真难得流斗你会主动聊起动画耶，而且还是上季的霸权。」

「霸权？」

「就是指当季最红的新番动画啦。最近动画的影响力也有一席之地呢。引发社会现象，在全球引起热烈讨论的作品也不在少数。也多亏这样，跟以前比起来，现在说自己喜欢动画也不会被冷眼相待了。阿宅终于也拥有人权，是令人再欣慰不过了。」

「你的感想不像是一个令和的高中生会说出来的。」

「言归正传，《繁星洒落之夜的舞会》──通称为《繁星舞会》是上一季的霸权动画。原作本身就有一定的人气，改编动画后更是一口气爆红，成为话题作品。其中某个要素让它在全球都卖座，堪称是现象级作品了。」

「某个要素？」

「舞蹈。」

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我努力挤出一如往常的声音回应，避免僵掉的表情被对方察觉。

「舞蹈？」

「对。《繁星舞会》在片头跟正剧中都有跳舞的场面。该说舞步很洗脑吗？就是一般人也可以轻松模仿的那种，所以在影片分享平台上面引起一阵跟跳风潮。你有听过『试跳』这种主题标签吗？在社群网站上应该常常能滑到吧。」

「呃，我……」

「啊，对吼。记得流斗你不太常看社群网站那些是吧。」

悠马说完便拿出了手机，启动影音APP后在搜寻栏位打上「＃繁星舞会」的文字，随即跳出了一整排的影片。

从高中生、大学生、稚嫩的小孩与幽默的大人，乃至外国人与明星，不分性别、年龄、身分，许多人都开心地跳着同一支舞。

「你要看看吗？我推荐这个人跳的。」

「你不是对三次元没兴趣吗？」

「声优当然另当别论啊。」

喔，这样喔。

我决定不再多说，专心盯着手机萤幕。看了说明栏，跳舞的人确实如悠马所说，是一位声优。而且还是为《繁星舞会》女主角配音的人。播放的歌曲传来了似曾相识的旋律与节拍。在前奏即将结束之际，我发现这就是昨天在汉堡店播的那首歌。

鼓点很密集的舞曲节奏。节拍虽然紧凑，却能营造出轻松氛围是因为4／4拍吧。曲调从主歌到副歌逐渐激昂，舞步也随之变得更加华丽──

「……舞步很类似Barbie呢。但也不是说整体都偏向Hip Hop的风格。看起来编舞并没有拘泥于哪种特定舞风……」

「流斗？」

悠马的呼唤把我拉回现实。

不知何时，我已经用脚尖敲着地板，试图抓住旋律的节拍。根深柢固的习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让身体与音乐连动，这让我不禁咬紧嘴唇。

「呃，没事，别在意。」

「对了，这次文化祭我们话剧社要演《繁星舞会》喔。」

「蛤？演话剧……那是动画吧？」

「最近很流行啊，把动画改编成舞台剧。也有越来越多学校把动画作品纳入演出节目的题材喔。不过在正式比赛上还没看过就是了。」

嗯哼，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舞蹈也好，话剧也好，原来动画的世界也开始跨足许多不同领域呢。

顺带一提，悠马是话剧社的。听说他是在刚入学当时被迷上的漫画所打动，便下定决心加入话剧社。阿宅是很容易受影响的，他本人这么说。

「流斗要不要也来当临演？我们有点缺人手。」

「不用了。我没有否定的意思，但我对演戏没有太多兴趣。」

「就是说啊。而且流斗要跟我一起在文化祭表演跳舞，才没空参加什么话剧演出。」

一阵清脆响亮的美声突然插进我们的对话。

回头一瞧，一对眼尾上挑的猫眼正带着怒意看过来。

「唉，流斗。你老婆又在强出头了耶。」

「老婆个头啦。」

「对啊，谁是他老婆啊。我跟流斗顶多只是人生的伴侣罢了。」

「那就是老婆啊。」

「哼」的一声挺起胸膛，双臂交叉的她，是黑咲乃羽。黑中带蓝的马尾发型，与看似强势的上挑犀利双眼是她的特色。而她也是我国中时期参加双人舞大赛时搭档的舞伴。不对，现在应该称为前舞伴吧。

「说到这，黑咲同学，听说话剧社的学长跑去跟你告白，结果怎么样？」

「哼，我才不打算跟那种弱不禁风的骨盆交往。我的恋爱对象至少要更能驾驭牛仔裤才行，否则我根本看不上眼。」

「弱不禁风的骨盆是怎样？」

「你身为我的搭档，连这都不明白吗？流斗，起立！」

面对突如其来的起立命令，我边叹气还是边乖乖站起身，结果乃羽伸手狠狠抓住我的屁股。她抓的正是昨天被星兰踹的部位，都还没消肿。一阵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痛楚让我发出女生般的高音尖叫。

「这里啦，这里！臀部上面的骨头如果不够明显，腰线看起来就很笨重！穿腰围宽松的款式是不太明显，但我还是喜欢有腰身的牛仔裤款式啊，能凸显身体曲线！」

「你还真的很爱牛仔裤耶。」

「那当然。顺带一提，流斗，你的骨盆很接近我的理想型喔。」

「我该为这个高兴吗？」

一把抓住我臀部不放的乃羽，微微红了双颊。我的屁股从昨天就接连成为女生锁定的目标……这句话是怎样，我死也说不出口。

「唉流斗，你的屁股怎么好像肿肿的，是我的错觉吗？」

我被相隔六年再次重逢的儿时玩伴踢了屁股。

……这句话当然说不出口，我回了句「你的错觉吧」先蒙混过去。我把脸别向一旁，避免直视似乎没被我说服的乃羽，结果悠马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笑容。

「你们的亲密碰触也太自然了，就是这样才被称为夫妇啊。」

（插图009）

「虽然这么说，毕竟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对以前的我们而言很正常啊。」

「就是嘛。毕竟我跟流斗曾是分分合合、难分难解的关系啊。」

「贵圈真乱啊。」

这当然是在说跳舞的事情。虽然说法上有点语病，但以我们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身体碰触而产生什么争执。但是──

「乃羽，我说过了吧。我再也不会跳舞了。」

「……可是……」

我斩钉截铁的发言，让乃羽标致的双眉落寞似地皱起。

她的表情让我胸口一阵刺痛，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一切都是我太没出息，才会招致这样的结果，我只能选择概括承受，包含这个伤痛在内。

「唉流斗，当时的事情你真的不用介意。因为那次是我先──」

「好了，大家回座位。准备开班会啰～」

此时班导踏进教室，打断了乃羽的话。

刚才聊得太起劲所以没发现，不知不觉似乎已来到班会的时间了。这阵呼喊让乃羽一脸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刚才的对话再继续下去，可能也只会让乃羽受伤而已。

「唉，流斗，女主角就这样带着情伤下去的恋爱喜剧，观众看了也很煎熬耶。」

「……少啰嗦。」

如果我能成为那种替身边所有人带来笑容的无敌男主角，那该有多好。

面对悠马带着挖苦的忠告，我在内心暗暗发牢骚。

这个妄想太过头了。现实才没有那么美好。因为在真实世界里，可没有那么多创作般的剧情展开与特殊事件……

而我的这番预期，轻易地被推翻了。

「──所以呢，今天开始有一位留学生将会短期加入我们班。呃～优月同学，可以跟大家打声招呼吗？」

「好的。我叫优月·亚林星兰，来自美国纽约。」

没想到立刻就触发了转学生事件。

看见背后彷佛自带光芒的留学生露出灿烂笑容问好，让我嘴角严重抽搐。那笑容与仪态既清秀却又华丽，同时充满强而有力的光采。她的气场之强大，就算用「异国的公主微服出巡来日本玩」这种无稽之谈来介绍她，好像也能说服人。

「其实她本来是预计从第二学期加入班级，但基于本人的希望，今天特地先来跟同学们打个照面。她留学的期间到九月的文化季为止。」

「是的。希望大家不用拘谨，叫我星兰就好了。」

星兰一边露出甜美笑容一边歪头，闪耀的金发随之轻柔摇曳。这种看起来往往稍嫌做作的动作，换成她来做，就变成以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发动的魅惑魔法，这股引力能紧紧抓住观者的视线。

「……」

我拼命用尽所有自制力，让内心的惊讶不形于色。今天早上完全没提到半点星兰要来学校的事情。不知为何，脑袋浮现出「惊喜」两字，附带了露出暗自窃喜屁孩笑容的母亲与星兰的模样。

站在讲台上的星兰似乎察觉到我的悬念，朝我这里抛了一个媚眼。「惊不惊喜？小流。」我彷佛产生幻听，听见她愉悦地如此说。

我回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干笑。而此时班上的某位同学露出见鬼般的表情，伸手指向星兰，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星兰公主』……？」

那是什么鬼？

从没听过的称号让我在心中歪头疑惑。

但她的喃喃自语引发了全班一阵哗然。惊慌的主要是女生群。「是本人？」、「不不不，怎么可能！」、「可是那张所向无敌的脸蛋……」她们小声地热烈议论着。到底怎么回事？

「『星兰公主』──美国知名女性时尚品牌『亚林·晨曦』的专属模特儿。据说近年在日本也突然爆红，成为女高中生憧憬的偶像。品牌本身最近也会参加日本时装周活动，正在扩展日本的版图。」

替我解惑的是隔壁座位的悠马。

星兰是时装模特儿……？这个资讯本来应该让我惊呼，但现在有另一件事更让我在意。

「你为什么这么瞭解？」

「『亚林·晨曦』的社长是个哈日族，嫁给日本籍老公。我记得社长的女儿好像很热爱日本的动漫，所以这品牌也跟我喜欢的作品联名合作过。不过我对那次的合作内容有点意见就是了。」

「怎么说？」

「就是购买『亚林·晨曦』的商品就附赠独家周边的那种活动。可是他们家规矩好像很多，品牌只愿意卖给女性顾客，店面也限定女性进入。哎呀，那次我真的是费了一番工夫。」

「费了一番工夫是怎样？」

「我扮了女装。」

「你就只有这股行动力让我发自内心尊敬。」

虽然很傻眼，但悠马的说明也让我茅塞顿开。

所以那位喜欢动漫的女儿就是星兰，而社长就是星兰的母亲──奥莉维亚阿姨啰。我的确耳闻过阿姨在经营时尚品牌的消息，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人物。

我记忆中的奥莉维亚阿姨，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后段，是个大美女，而且发质跟肤质都充满年轻的光采。拥有好莱坞女星般的气场。

「请、请问，优月同学你是不是有在当模特儿之类的？」

「对，为了帮忙母亲的事业，偶尔会当一下，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工作而已。」

面对班上同学的发问，星兰以一派轻松的笑容回应。

女生们随即发出尖叫声，开始群起骚动。

看来「女高中生们憧憬的偶像」这个宣传标语的确属实。大家入迷地看着她有模有样的制服造型，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便服造型应该也很完美吧～」、「看不见的地方一定也很讲究时尚！」我悄悄在心里嘟囔了一句「那家伙的内裤是南瓜色」。没有其他的意思。

不过，原来啊。

星兰的神情举止没有一丝不耐烦，用清秀的笑容回答问题。这样的她，似乎是所有人心目中理想的女性。至少看起来绝不像个睡过头穿着睡衣还要别人喂早饭的废柴女。原来她也有装模作样的一面。

班会结束后，问答时间似乎仍在继续，星兰一样用讨喜的笑容回应班上同学的问题。

「那个，优月同学。可、可不可以请你签名……？」

「笨蛋！那个大名鼎鼎的『星兰公主』的签名怎么可能随便要得到──」

「我不介意喔。有笔可以借我用一下吗？还有，大家叫我星兰就可以了。」

「「「……啊呼～」」」

围绕在星兰身旁的女生们，被她一个笑容全数击倒。

这副画面让我内心有那么一点小感触。

或许说起来很难以相信，其实以前的星兰相当怕生。小学生这种生物，想到什么就会口无遮拦地直说。她跟大家不同的发色与眼珠颜色遭受到许多闲言闲语，这似乎导致她的个性变得内向而畏缩。

这样的星兰，如今正被同学们团团包围，开心地畅聊着。

当然一部分也是因为大家上了高中后开始学会顾虑周遭人的感受，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星兰自身的内心有所成长吧。替她感到欣慰的同时，那张不论对谁都逢迎的笑容，也让我觉得些许落寞……等一下，思绪怎么完全偏离方向了。

我想想，什么来着？

对了，总之就是那样啦。星兰在我家寄宿的事情先保密比较好吧。虽然我们绝对是清白的，但大家向往的名模跟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就算有人产生不好的想法也不意外。我可不想遭到莫名的误解而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里。

话虽这么说……嗯，该怎么办好。

虽然很想先提醒星兰要保密，但在她被团团包围时过去搭话，肯定会显得很突兀。找不到跟她独处的时机呢。

「平常使用的化妆品吗？我都用跟家母的品牌有合作关系的化妆品厂商推荐的产品──」

此时，我与正在回答问题的星兰碰巧四目相交。

我立刻反覆眨着眼睛，用眼神表达我的意思。这是儿时玩伴间才能使用的沟通手段。大意是：「你，跟我，去一下走廊。」拜托，把这份心意顺利传达给她……！

「──嗯哼。」

星兰接收到我的眼神，优雅地扬起嘴角并点点头回应。

很好，有清楚传达到了是吧。不愧是儿时玩伴，六年的空白哪算得了什么。

星兰也回眨了眨眼作为回覆，于是我开始解读其中的含义。我看看……「听说，今天的，晚饭，是蛋包饭喔。」嗯，她完全没接收到。

实在是没办法了，虽然不喜欢引人注目，但总比她讲出关键的惊人之语来得好。

我如此思考，站起身打算走向星兰身边。

「流斗。」

前方的去路被乃羽阻挡。她双手扠腰，双腿打开的站姿充满霸气。

「跟我过来一下。」

甩着黑色马尾的前舞伴邀我去走廊，态度简直就像是小混混把看不爽的对象叫出去教训一顿。具体来说，她还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抬下巴耶。

那双眼神看起来甚至还有点怒意。是怎样？我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的疑问还没解开，就被她用半强拖的方式，带去通往旧校舍的连接走廊。旧校舍目前正在做装潢而停止使用中；也就是说，这条连接走廊几乎没有人烟……嗯，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是怎么回事，流斗，你好好说明清楚！」

「唔呃！等、等等……先冷静，你在说哪件事……？」

乃羽一股劲地揪起我的领口，猛力地晃了晃。我的声音跟着我前后摇摆的头一起晃动。就像工地常见的那种，透过高速捶打把地面压实的机具，知道那个叫什么吗？好像叫做夯土机。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一台夯土机。

「刚才你跟那个留学生眉来眼去的对吧！那是怎么回事！你打算把她带去走廊做什么！？」

「咦？你解读出来了？」

「废话，也不想想我当了你几年的搭档！」

确实，跳舞时的视线与呼吸需要与搭档对拍，但我没想到对第三者发出的眼神讯号也会被一旁侧目的她拦截到。我的眼神也太会说话了吧。

「再说你们为什么那么亲密地互相凝视啊！那女生是怎样？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在问你啊，快回答！」

「等、等等，先等一下……我解释就是了，唉，别再摇我了……！」

被她高速地前后晃动，我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我自认平衡感在跳舞的练习下被锻炼得不错，但脑袋被这样剧烈摇晃，想吐的恶心感更胜一筹。

……不过，这下子该怎么说明才好。该老实招出星兰在我家寄宿的事情吗？我相信乃羽不是那种会到处大嘴巴的人啦……

「我跟小流是儿时玩伴喔。」

在我下定决心之前，一阵优雅的声音先干脆地回答了。

乃羽立刻停下摇晃的动作，我们双双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眼前出现的是笑咪咪的星兰。

「现身了是吧，美国妞。」

乃羽用犀利的眼神狠瞪，就像只威吓的猫。叫人家美国妞也太……

充满攻击性的称呼突然出现，让我不禁无言看向她。但星兰似乎毫不介意，踏着轻盈脚步凑上前来。

「刚才你也在教室里，所以是同班同学没错吧？看你跟小流似乎也很要好，如果也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就太好了。」

「哼！谁要跟你这种人当朋友。我不清楚你是流斗的儿时玩伴还是什么东西，但我跟他可是当了国中整整三年的舞伴。我们之间才没有你介入的余──」

「难道你是小流的Girlfriend？」

「咳噗呜咳嘿齁……！」

乃羽一阵猛咳。唉，搞什么，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在美国生活的星兰，口中所谓的Girlfriend大概真的只是异性朋友的意思。而乃羽解读成了特殊的男女关系吧。也就是语言跟文化差异所产生的沟通失败范例，令人难过。

「尼、你在说什么啦！我跟流斗怎、怎么可能！别瞎说了，谁是他女友啊！」

「喔？不是这样吗？你长得很漂亮，我还觉得跟小流很速配的说。」

「女、女朋友什么的，开、开什么玩笑啊！如果奇怪的八卦传开了怎么办！我、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真是的！唉，抱歉啦，刚才叫你美国妞。想喝点果汁什么的吗？我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请你喝。」

「咦，可以吗？」

乃羽心里属于日本人的「来者是客」精神突然觉醒，跟星兰一起走往附近的自动贩卖机。而我呢？就这样被扔在走廊上。

「优月同学，你要喝什么？美国人还是喜欢喝可乐吗？」

「叫我星兰就可以了。嗯～选哪个好呢。呃……」

「黑咲乃羽。叫我乃羽就好。还有，跟我说话可以不用装出那种态度。」

无缘无故说出的这番话，让星兰一脸惊愕。

黑色的马尾摆荡，乃羽带着不悦嗤鼻「哼」了一声。

「那种说话方式并不是你真实的样子，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你是顾虑周遭才营造出那种模范生人设。我并没有要否定你这样做……但至少在我面前别装模作样。总觉得好像在看着以前的自己，让我很烦躁。」

「……呃……」

「你放心，就算展现你的真面目，我也绝对不会因此就翻脸不认人。」

乃羽诚恳的一番话让星兰整个人呆住了。几秒之后──

星兰脸上露出的不再是意识到周遭的清秀微笑，她笑得像个喜爱恶作剧的淘气孩子，没有任何防备──也就是她一如往常的笑容。

「呵呵！不愧是小流的朋友。谢谢你，乃羽。」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不错嘛，比起莫名矫揉造作的笑容可爱多了。」

「──你真的是个好女孩。如果我是男的，肯定已经爱上你了。」

「哇！唉、你别突然抱上来啦。真是的……别说傻话了，赶快把饮料选一选。」

「那我要这个可乐。不是零卡的那款喔。」

乃羽对于美式风格的肢体接触感到傻眼，却仍没有推开对方。看来星兰在留学期间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乃羽了。

「……唉，流斗。你在偷笑什么啦。」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真是个好女人。」

「……我没听清楚。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才不要，太耻了。

为什么掏出了手机？干么开启录音程式？

「嗯嗯，原来如此。百合这一味或许也不错呢。」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的悠马，充满感慨地点头认同。

「唉，你从哪冒出来的？」

「因为我嗅到了恋爱喜剧的气息。你放心。优月同学是你儿时玩伴的事情，我会帮忙保密的。」

聪明人不用我多解释，虽然很感谢，但我更害怕这家伙的特殊技能。

正当我露出傻眼的笑容，乃羽带刺的冰冷声音传了过来。

「所以……流斗。她真的是你的儿时玩伴？」

「真的啦。星兰在小学三年级去美国之前，都跟我读同一所国小。」

「嗯哼……」

乃羽发出意味深长的一声附和。她不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什么似的。

「还真巧耶，儿时玩伴竟然刚好来到自己的学校留学，还在同一班。」

「也不算巧吧，因为星兰的寄宿家庭就是我家，所以才选我读的学校这样吧。会编入同一班大概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嗯哼？」

总觉得乃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冰冷。

她冷酷的双眼看起来像是卷起了黑色的漩涡，是我的错觉吗？

「唉，星兰。所以说你现在住在流斗家里？」

「对啊。」

「……流斗应该没对你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吧？」

「今天早上被小流看到我成熟大人风的内裤了。」

「唉，少说谎了。你的内裤明明就是幼稚的南瓜～～！？」

完全搞错辩解方向的我，成了乃羽脚边的猎物。流畅的踏步，再接着来一个踢转。动作的俐落果然名不虚传，而且轻快得令人钦佩。更正，除了踹我小腿这个暴力成分之外。

「流斗这个大笨蛋！你这种人就该在跳风车的时候手在地板上打滑，把手腕扭伤啦！」

「等、等等！受伤的方式也指定得太具体了，有点失礼吧！」

再说Breaking又不是我的专攻，这种舞风跟Hip Hop不同，有很多需要用到全身的华丽技巧，所以受伤的风险也相对的高。外行人轻率尝试，结果受了重伤的事情也时有耳闻。话说这完全就是我小时候的亲身经历。

我的制止只是徒然，没有成功传达给乃羽。在响彻走廊的「笨蛋──笨蛋──笨蛋──」回声中，她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就算我想追上去，小腿的麻痛也让我一时无法站起身。可恶，刚才该怎么回答才正确。

「哎呀哎呀，小流真是不懂女人心啊。」

为什么我非得被这个一边小口啜饮可乐，一边斜眼看着儿时玩伴小腿受伤的女人教训要懂女人心啊。这家伙还是喝饮料会发出声音的那种人。

这种情绪有别于心酸，也有点类似哭笑不得，对我的精神产生了巨大的打击。此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我抬起脸，结果发现悠马一脸严肃地拿着某样东西递向我。是漫画。封面上的双马尾女孩正交叉着双臂朝我仰望过来。

「如果你想瞭解暴力系女主角的心情，读这本就对了，这是经典名作。别担心，我相信凭流斗你的资质一定能当上最强的恋爱喜剧男主角。」

「……」

握紧拳头强烈表达主张的同学，我只能回以一个僵笑。他到底期待我怎样？现在连吐槽都嫌累了。

顺便补充一下，后来漫画被偶然路过的老师没收了。不用说也知道，带漫画来学校是违规的。悠马痛心得像是身体一部分被剥夺，但我并不同情他。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自受。

我们学校的校长讲话又臭又长，长到不正常。

基本上他是个人品良好的人，也颇具声望，又有优秀的经营手腕，做人做事都很诚恳。他所拥有的实力与领导者魅力，让他在任内把本校提升为东京都内区数一数二的明星学校之一。而他也不是那种顽固的老古板，甚至具备了宽大的器量，愿意去瞭解新颖思维与技术，并倾听学生的意见。这样的一位校长，演讲致词的时间却漫长到令人绝望，最后甚至传出了这种半开玩笑的八卦：「这是造物主为了平均他过于优秀的人性而准备的扣分设计。」

总之呢，我想说的重点就是──

「…………累死了。」

所谓的铁腿，就是指我现在的状态吧。

结业式结束后，我拖着蹒跚的脚步回家，不禁如此嘟囔。比起体力，精神上的消耗更大。在充满热气的体育馆里长时间站立，让我都觉得这是一种锻炼精神的什么训练了。至少准备一下摺叠椅吧。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快快上床躺平的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嗨，小流，等你好久了。薯条跟饮料我都准备好啰。」

准备万全的星兰正在房里等候我到来。她在早上来学校打完招呼之后，没有参加结业式，去了一趟事务室办理留学手续后，就直接回家的样子。我差点脱口说出「太不公平了」，但这句话纯粹只是找碴而已，于是我吞回肚子里。

「……等我很久是在等什么？」

「当然是等着跟你一起看动画啊。我已经先严选过作品了。」

双眼发出期待光芒的星兰，身上穿着跟早上同一套星条旗睡衣。距离睡觉时间应该还早，看来她这身打扮同时也是居家造型。

桌上放着一堆冒着淡淡热气的薯条山，似乎是刚炸好的，旁边还有两大瓶宝特瓶包装的可乐。这美国尺寸简直能让我听见吨位十足的音效声……这是怎样？哪里买来的？

「这附近外国人很爱去的超市。我放学回来时顺便去了一趟。」

「可以不要这么自然地读出我的心思吗？」

我吐出苦水，星兰也只是露出开心的微笑，像在逗我似的。这孩子气的举动让我不由得开口问。

「我说你啊，在我面前就不像在学校那样顾虑旁人观感吗？」

「唔，比起现在的我，小流你更喜欢身为模特儿的我吗？」

她的反问让我思考了片刻。

「我都没差啦。」

「……什么没差，我好歹也付出了努力去符合大家的期待──」

「就算你想把自己装扮成别人，对我来说你就是星兰，不会是其他的谁。那个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前无时无刻不烦人的儿时玩伴。」

「──」

瞬间，星兰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彷佛某些情绪突然流露而出。

她的双眸就像是看见透明而耀眼的什么而看得入神，这让我内心开始忐忑。

咦，什么？这反应是怎样？我好像选错了选项？

「小流。」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说得太过分喔。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多重复三次『烦人』。」

「呵呵，你放心吧。烦人又可爱的星兰是专属小流你一个人的。」

「哪里放心了，这是要我放什么心。」

星兰轻柔地露出破冰的笑容，朝我这里窥探的双眸充满温暖，让我不禁思考，这样的笑容与眼神也是我专属的吧。

……这个思绪的出现，随即让我觉得自己好糗。可恶，脸好烫。我咳了几声清清喉咙蒙混过去，在床上与星兰比邻而坐。

「你说看动画，是要看什么？」

「《繁星舞会》，我现在最推的一部动画作品。虽然故事带有奇幻要素，但作画水准很高，剧情编排也很缜密，不常看动画的新入门者应该也能有很好的观看体验。而且十二集完结，可以很轻松看完。」

「……十二集？动画一集是三十分钟对吧。从现在开始要连看六小时的动画吗……？」

「跳过片头片尾的话，一集二十分就搞定，不用害怕。阿宅可是一年到头一口气直接补完整季的。」

「整季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从这里问起啊。有很多训练的空间呢。」

星兰的眼中燃起了充满企图心的火焰。

我不是不能理解想跟别人分享自己喜好的心情，但没料到她会表现出这种程度的积极。「传教可是阿宅的使命啊！」就叫你不要读我的心了！

动画是全世界赞扬的日本文化，这句话我曾在某个报导上看过。也就是说，现在的状况变成寄宿家庭的主人正在向一个留学生讨教日本文化。怎么说呢，会觉得有点丢脸是我想太多了吗？

就在这样的思绪掠过脑海之时──

「……小流你等着喔，下次换我来帮助你……」

──过去某一天的声音。

我好像听见了初相遇时的星兰声音，而看向隔壁。

「嗯，小流，怎么了吗？」

「呃，刚才……咦？」

「呵呵，小流你好奇怪。我是不介意你看我看得入迷，但现在比较希望你专心看动画呢。好了，要开始啰。」

露出优雅微笑的星兰，并没有任何特别明显的不对劲。

……刚才是我的错觉吗？

再想也不可能有答案，我只能纳闷。星兰把我的反应搁在一边，满心雀跃的她双眼发亮，开始播起动画。

＊＊＊

那是一段在满天星斗的夜晚发生的故事，内容只有他与她知晓。

某一天，精灵在森林中发现了一位倒地的男子。

那是一位身着轻装甲的少年骑士。他用腰间那把残破不堪的宝剑打倒了某些敌人，身受重伤而在归途上气力耗尽，当场倒地。

这样的来历，她见状马上就意会到了。

如果置之不理，他微弱的生命烛火就会在此轻易地熄灭吧。

理解这点的精灵将骑士搬运到森林之泉，用水替他清洗伤口。她采集草药并熬煮成药汤，从骑士干燥的双唇注入喉咙深处。

即使如此，他的伤势还是没有康复，依然不省人事。

精灵犹豫了一下，几经烦恼与纠结后，做下了那个决断。

星之魔法。

只有精灵族能使用，向流星请愿的奇迹魔法。

跳舞。跳舞。少女不停地舞着。

她在水面上踏着舞步，水花随之作响。

精灵的舞蹈能召唤星星，这是奇迹魔法发动的信号。

不知何时，天空出现了好几道星轨，彷佛划破了漆黑。

「……嗯、嗯嗯唔……？」

愿望顺利传达，奇迹成真。骑士微微张开了眼皮。

他坐起身子左右看了看，想确认自己身处何地。

然后──他与在星之舞台上跳舞的少女四目相交。

「──！！」

精灵逃跑了。

她用手掩住自己的长耳，混入黑暗中奔逃。

她很清楚在人族的世界里，亚人是受到忌讳的存在。虽然为时已晚，她仍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拼命救对方。

但是──

「别走！」

正打算跳入草丛的精灵，在骑士的呼喊声中停下脚步。

「谢谢你！」

她并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么做，就再也无法反悔了。

所以她决定压抑心中所有情感，奔向森林深处。

「有朝一日，换我来帮助你！一言为定！！」

精灵消失在漆黑森林中。而骑士的声音，确确实实传达到了她那对长耳里。

好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产生这个念头的精灵，前去造访了居住在森林深处的鹰勾鼻老婆婆。

「你想成为人类～？劝你放弃吧。不惜伪装自己而到手的幸福，终究只是一时的。而幻想却是脆弱的，你马上就会被无情的现实打醒。」

老婆婆是一位魔女。

语带嘲讽的这般忠告，却没有让精灵死心。她固定来老婆婆的草屋拜访，无论下雨、飘雪还是刮大风从来不缺席。最后，先妥协的是魔女。

「好啦好啦，我就做给你吧，魔女之药。材料你负责收集喔。」

精灵按照吩咐，把材料找齐。

她爬上陡峭的山壁，悄悄接近正在休息的鹫狮身后，偷走那巨兽的蛋。

她走入会扰乱呼吸的七彩花田，采集斑蝶的彩虹鳞粉。

她潜进地底湖堆积于淤泥中的巢穴，取下毒蛙的疣粒。

经过混合、熬煮、装瓶，精灵从魔女的手中拿到了成品。

「听好了。化为人形的药很脆弱。如果被人发现真实身分，或是你使用了什么魔法，药效就会立刻解除，你也会受到诅咒。也就是说，你懂的。就算你见到了那位心心念念的骑士殿下，却连报上自己的身分都做不到。」

精灵心想，我不在乎。

只要能见到他就好。就算只听见他的声音也好。

精灵不顾魔女最后的忠告，把魔药一饮而尽。

长耳缩了进去。白皙无比的肌肤转变为人类的肤色。

「你真是个傻瓜啊。」

精灵将魔女的挖苦当作送别，往人类的世界纵身而入。

繁星洒落之夜的舞会。

这是一段不被允许有所交集的人类与非人之物，他们的故事。

只有两人知晓的舞会结束后，不甘愿就此结束的精灵少女所发生的故事。

＊＊＊

「…………………………呜、呜、怎、怎么可能，太扯了……」

「小流，你要卫生纸吗？」

初夏的夜晚，我房间里满是停不住的泪水与吸鼻声……可恶。我从来不知道动画会这么催泪。星兰一脸「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有那么一点令人烦躁，但我这次就老实地认输，从她手中接过卫生纸。我大声地擤了鼻涕。

「好了，小流。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喔，准备好了吗？」

「嗯，麻烦你了……」

我的暑假，就从看动画看到嚎啕大哭中正式开始了。

难怪，人们（阿宅）似乎把这个称为「入坑」。

第一卷 第三章 阴天的云端上，高挂的那颗星

☆☆☆　memory of star piece Ⅱ　☆☆☆

……我自己都觉得「烂舞」这句说得有点过分了。

我是看不懂舞技的优劣，而且刚刚才实际目睹他出错。但是他俐落的动作动静分明，稳固的身体核心不被手脚的动幅所影响，让我看得心生佩服。以国小低年级的年纪来说，已经是很出色的一段舞了。

那我当时为什么会脱口说出那种话呢？

如今，或许我有办法稍微解释其中的理由了。

……大概是，出于一种「觉得不公平」的心有不甘。

那个瞬间的小流，拥有能全心去热爱的某样东西。他不用随波逐流，也有可以独自投入的兴趣。他拥有这么一件事物，足以让他在班上其他同学正聚集在操场玩球的同时，心甘情愿一个人跳出圈圈，自己玩自己的。

跟别人走不同的路，会令我感到不安与恐惧。

每次我逃离周遭的视线，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永远都在跟寂寞孤军奋战。其实我好想要有人作伴。我总是抱着这种与行为相反的心情。

小流的舞，就像是在嘲笑着我这弱小的心灵。

他不用顾忌任何人，自己主动选择了独自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小学生就该怎样」、「班上的同学都在玩什么」，这种大框架所订下的规范，他才不甩。小流拥有的强大心理素质，让他能坚持保有自主性。

我有办法活得像他那样吗？

至少当时的我，做不到。

这令我很不甘心，无可救药地觉得嫉妒，但内心某一部分又产生憧憬，这样复杂的情感波动，当时的我并控制不了──于是，五味杂陈的情绪超出负荷，脱口而出的就是那句话。

『我喜欢你跳的烂舞。』

我无法坦率地称赞，可是又想传达这份心情给他。

最后组合出的语句，就是这句别扭的爱的告白。

……不是，这也真的太别扭了吧。都是因为这样，害我与小流珍贵的初相识都变成尴尬的回忆，连回想都觉得糗。

现在回忆起来也令我双颊发烫。同时还产生一股对年幼小流的愧疚感。因为，嗯，这种交杂着好感与恶意的告白一定让他很为难吧。

但是──

「你来啦，星兰。我今天学了新的舞步过来，好好看着喔！」

从那天起，上学变得不再难熬了。自从我遇见了抬头挺胸当着独行侠的小流，我再也不觉得一个人独处又怎样了。

好期待午休时间到来。

操场后方的小运动场，是专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

在那里看小流跳舞成了我每天的例行事项。

「唉，偶尔也换首歌跳嘛。没有歌词的曲子好无聊喔。」

「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

「对了，就跳那个啊！星期天会播的动画的那首！你没看过吗？片尾会出现动画中的角色，跳着偶像会跳的那种可爱舞蹈！」

「呃，我跳的是Hip Hop耶！？」

唉，小流你知道吗？

热衷于自己喜爱的事物，全力投入其中。

就是你的舞，让我看见了那时的璀璨光芒。

如果你不小心遗忘了……

这一次换我帮你回想起来。

＊＊＊

睡过头了呢，我的直觉已经推测出这个事实。

从窗帘外的阳光亮度、莫名温暖的空气，以及起床时的神清气爽，这些迹象加总起来，让我自觉到睡了一顿深沉的好觉。

「……」

缓缓张开眼皮，格外抢眼的色调映入眼帘。

红白条纹与点缀其中的星星图案。我发现这个以美国国旗为意象的东西，是星兰散落的睡衣……嗯？为什么这会出现在我床上？昨天睡前我确实跟星兰一起在这里看动画没错，但……

「……」

算了，不管。

就快要浮出的疑问，在刚起床的懒洋洋状态下只能屈服。我放弃思考，不经意地伸手碰向睡衣，出乎预料的舒服触感让我发出一声赞叹。

软绵绵的质地。布料却又很丝滑，不会有闷热感。

不愧是时尚品牌的千金，虽然图案的设计有点问题，但在采用的材质，甚至是服饰的制作技术上，应该都是最顶尖的万中之选。

「……」

说不上为什么，这股触感令人舍不得放手，我将睡衣拉近到脸旁。

思绪还处于刚睡醒的状态，我并没有想得太深。硬要说的话，比较接近本能反应。

甜美的芳香轻搔着鼻尖。起床时觉得睡了场好觉，或许就是这东西的功劳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吸气嗅了嗅。

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抱紧睡衣的我不知节制地露出微笑──

「──哇～喔。」

接着，我跟呆站在房间门口的星兰对上了眼神。

「…………」

「…………」

我缓缓从床上坐起身。

滑过额头的汗水有如瀑布，想必原因不在于夏天的炎热。

全身的血液也以跌破冰点的气势迅速降温。

「小流，那是，我的睡衣……」

「等等，不是，呃……听我说，这是因为……」

「呃，不，没关系啦！是你的话我又不会反感！只是，那个，事出有点突然，我才吓到而已……」

「唉，住口，别这样，不要这么温柔地打圆场！你知道的，这是……」

「呃，对了！早餐好像已经准备好了！我先去客厅等你喔！」

房门应声关上。外面传来匆匆跑下楼梯的哒哒脚步声。

「…………」

呃～……好。

我彻底清醒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头该死的晴朗。我回瞪着太阳，毫不在乎双眼会烧焦。内心羞耻得起火，已经豁出去的我露出了违心的清爽笑容这么说。

「好的，不用活了。」

下定决心以后要锁房门。这是十六岁的某个夏日早晨发生的事。

＊＊＊

星期日。

由于正值暑假，所以感觉不太到假日的可贵，不过这也是学生的观点。大人跟小孩不同，夏季假期似乎只有盂兰盆节那几天而已。当然，长度会依据职业跟环境有所不同，但应该无法奢望拥有小时候那种充裕的假期。真不想出社会啊。

总之我想说的是，即使在放假放到分不清星期几的暑假期间，要跟大人一起活动，还是必须配合他们的时间。

「星期日的话，大人总会一起放假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现在正好就遇到例外。

「抱歉呀，星兰。难得的暑假还要麻烦你拍摄。」

「我不介意啦。反正我也一直很想跟日本的景色一同留影。」

「有你这番话就太感谢了～～对了，你现在正在寄宿家庭体验是吧？」

这里是个规模不大的广场，位于中央的喷水池朝着天空喷出的水柱半途垂下，一边反射着阳光，一边应声坠落池面。

在我听着阵阵水声的同时，星兰正与一位成人女性对话。对方身穿沉稳色系的长版背心，看起来像个打扮时髦的事业女强人。

「然后，关于今天的拍摄流程啊──」

「这样啊。那赶紧开始打理妆发比较好──」

可能因为对话的对象是成人女性，总觉得星兰散发的氛围也变得成熟了些。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在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打滚的儿时玩伴，跟我所认识的星兰判若两人，一股淡淡的落寞感敲打着我的心。

「嗨，你就是星兰的男友吗？」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有人出声喊住了我，意识被拉了回来。

在我面前露出微笑的人，正是刚才与星兰说话的长版背心女。

「我不是喔。」

「咦？这样喔。看你们感情这么好地结伴过来，我还以为一定就是了。」

「我只是带路而已。因为她说不太熟悉日本的路。」

「少来了～～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手机在手，哪有人会迷路──」

「……」

「咦，为什么你表情像是吃到苦瓜一样？真的不是喔？」

为了星兰的名誉，详情我就先不明说了，请体谅一下。

「星兰人呢？」

「正在梳妆中。嗯～既然不是男友，那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住同一个地方，吃同一锅饭，泡同一个浴缸的关系。」

甚至昨天看一看动画还一起睡着，同床共眠。

「……你真的不是她男友吼？」

「只是儿时玩伴而已。」

「儿时玩伴……啊，原来喔。这么一说，记得星兰提过她寄宿在儿时玩伴的家里。」

「喔喔，原来是这样。」比对我的说明与已知资讯，她有所领会地接受了。

幸好误会顺利解开，不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分呢？既然跟星兰有工作上的合作，那应该是时尚产业的人吧……

「啊，我姓游佐，是时尚杂志的编辑。抱歉啊，突然跑来跟你搭话。」

大概是因为我不小心太认真端详她的脸了，游佐小姐察觉到我的疑惑而做了自我介绍。我为了自己毫不掩饰的打量眼光向她道歉，结果她笑着举起手在胸前挥了挥说：「没关系、没关系啦！」展现柔软的身段。这就是社会人的包容力吗？

「我来拍摄现场打扰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啦！反正外景拍摄本来也很难避免吸引路人围观嘛。」

本来担心我这种门外汉待在现场会造成困扰，但游佐小姐笑着许可我留下。或许多少也算是权宜之计，但从她平稳温和的语气中，并没有感觉到多余的顾虑。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要再无谓地察言观色，恭敬不如从命才是正解吧。

「妆发OK了，随时可以开拍～！」

「好～那就开始吧！」

发型师？造型师？不确定怎么称呼才对，总之就是刚才帮星兰整理妆发的那位女性，高举双手比出大大的圆圈，于是游佐小姐便发号施令，宣布开始拍摄。

摄影师以喷水池为背景架好器材准备就绪，星兰以流畅的步伐走向构图的中央。接着她一个转身，长发随之摇摆──霎时，气氛为之一变。

「哇啊……！」「美极了……」

围观群众发出近似赞叹的评论，穿插在快门声中传了过来。好奇是什么拍摄工作而聚集过来的男男女女，全被粉墨登场的星兰所散发的魅力震撼到了。

所有人的视线不禁被她吸引。

每按下一次快门，她便变换一次姿势。从眼神、指尖、表情到一切都无可挑剔，就连洒下的日光与四散的水花，在此刻全都沦为衬托星兰美貌的布景。

高挂在蓝天之上称霸一方的艳阳，那压倒性的灿烂光芒掩盖了众星──我脑中突然浮现出的画面就像这样。曼妙身形所描绘出的理想轮廓，俨然已是一种暴力，紧紧抓住我的双眼。

（插图010）

「你第一次来看星兰拍照吗？」

正当我沉默地呆立原地时，游佐小姐从旁边出声问我。

「也不是只有星兰，这种拍摄现场我是第一次参观。」

「这样喔。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喔……应该说是疑问，星兰穿的是冬装没错吧？至少看起来绝对不符合现在的季节……」

「时尚杂志的拍摄工作，基本上都早于发行日三个月以上。夏天都会拍得满身大汗，冬天也必须请模特儿在不会露出来的地方贴暖暖包努力撑过去。」

哇，原来是这样。

以前觉得时尚杂志上的模特儿总是光鲜亮丽，原来背后藏着大家所不知道的辛苦啊。

这次星兰穿着深色调的针织毛衣，再披上一件浅褐色的西装外套。下半身则是深蓝色的直筒丹宁裤。我对流行女装没什么研究，不过脑中浮现的感想是这身打扮带着成熟的风格，或者说很适合身材高䠷的女性。

「星兰她呀，真的是块做模特儿的料。」

「做模特儿的料？」

「她一看妆发跟服装，就能马上猜出今天厂商想拍什么样的照片。身材跟长相当然也是很重要的模特儿素质，但懂得配合造型来营造表情与氛围的人，不论到哪里都是最抢手的。」

「……原来如此。」

「尤其是星兰，大家所期望她呈现的形象是完美无瑕的理想型女生！混血美少女模特儿这个头衔果然还是比较特殊一点，该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美吗？读者追求的就是这种所有人都向往，无懈可击的可爱！」

「……」

游佐小姐兴高采烈地为我说明。

正如她所说，摆着拍照姿势的星兰，笑容有如洋娃娃般标致。总觉得有种难以接近的氛围，就好像盛开在对岸的花朵那种遥不可及的美。

不是留在身边欣赏疼爱，而是带着憧憬远远地望着。

大家期望她呈现如此的形象，想必星兰本人也理解这一点，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笑容、那样的姿势。以拍摄现场来说，无庸置疑是最正确的工作态度，以模特儿这份职业来说，她的举手投足无可挑剔。

已经先有这份认知的我，心上卡着一根小小的刺。

「……所以，真正的星兰到哪里去了。」

「咦？」

「呃，不，没事。」

看我摇了摇头想蒙混过去，游佐小姐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但下一秒还是立刻切换回来，提高声量向现场的大家宣布：「稍微休息一下吧！」

可以感受到现场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许多人松了一口气。视线前方的星兰也若无其事似地轻吐一声「呼～」，然后朝我这边走近。

「怎么样，小流。看得开心吗？」

「我是不太知道算不算开心啦，但有觉得获得了一次宝贵的体验。」

「呵呵！那就好……话说天气真热耶，如果有点风的话应该能轻松点。」

「外套我来拿。然后乖乖别动，我帮你把看得见的汗擦掉。」

「嗯，知道了。」

「还有，你要饮料吗？虽然是我喝过的。」

「谢谢。正好有点口渴了。」

我接过星兰脱下的外套，把宝特瓶装的茶饮回递给她。

现场应该有帮模特儿准备饮料才对。我晚了一拍才想起这回事，但星兰毫不在意地转开瓶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还真的满渴的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拿着自备的湿纸巾擦去星兰额头与后颈的汗水。虽然很想帮她把腋下那些有大血管通过的部位也降降温，但模特儿在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袒露肌肤实在不妥吧。

总之先拿随身携带的凉感湿纸巾，在她后颈部贴个几张以预防中暑。

看着星兰原本泛红的脸颊舒缓下来，让我松了口气……就在此时，我发现游佐小姐一脸诧异地看向我们这里。

「有什么事吗？」

「……你们没在交往对吧？」

「没有啊。」

「呃～咦咦？可是这种距离感……呃～咦咦……？」

游佐小姐好像露出了尴尬的僵笑。若要为这张表情取名，大概就是「搞不懂最近的年轻人啊……」吧？虽然她也还算年轻就是了。

「不过啊，一想到小流你正在看着，害我忍不住有点紧张呢。」

「会吗？但你看起来不像有紧张。」

「毕竟我被要求扮演的角色可是落落大方的王女啊。『星兰公主』随时随地都是优雅华丽又完美的女孩。」

星兰如此说着并露出微笑，但刚才那句紧张让我无法忘怀。

看似完美的举手投足，却无法从外窥见里面的真心。我会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就代表是星兰刻意将其完美隐藏起来了。这或许也正是游佐小姐刚才说的，作为一个模特儿的星兰，为了呈现被要求的画面所付出的努力吧。

「……」

我陷入短暂的沉思。

思考是否该把我的想法告诉她。

或许这举动会像是在否定星兰的努力，也可能违背了现场的期望，给大家添麻烦。这只是我一个不瞭解模特儿生态的外行人想法。脑中某一部分的我承认这会是个失焦的错误举动。

经过了如此完整的设想──我还是决定告诉她。

「星兰。我觉得你不用保持完美。」

「……嗯？」

星兰露出呆愣的表情。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凝视下，我继续说道。

「我不是说演绎是坏事，也理解你被赋予这样的角色。但就因为这样，让最真实的你被这些他人的期待完全掩盖住，我会觉得很可惜吧。」

「……」

「至少对我来说，看不见真正的你……会觉得有点寂寞。」

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而付出努力，这是很棒的事情，我也给予敬意。

但我并不认为，星兰的魅力是用这种洋娃娃般的表现方式可以突显出来的。

我很瞭解她。就算不是什么模特儿，就算不够完美，这个名为优月·亚林星兰的女孩，光是最自然的原貌也已经魅力十足了。

「……哈哈！小流你可真让我伤脑筋啊。」

星兰露出了如她所言般的苦笑，语气却又好像豁然开朗。

「不用追求完美……吗？的确，大家所向往的名模星兰也有弱点。比如性情有点急躁之类的。」

「对呀。还有像是常识啦、是非判断啦、对他人的体贴啦、听话懂事啦，还有早上的血压这些方面，都有点不足。」

「太多了吧！？不过呢，你的意思是包含这一切在内的我都充满魅力对吧？」

「我也没说到那样……算了，我是不讨厌啦。」

「呵呵，我明白了。」

从我手中抢过外套，星兰露出愉悦的笑容向前走去。游佐小姐见状，便扯开嗓门朝广场宣布：「那么继续开始拍摄～！」

现场重回紧绷的气氛。为了撷取最完美的画面所花费的这段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燃起熊熊斗志，准备全力投入自己的工作。

然而。

「好了，接下来呢──」

唯有位于这繁华世界中心的星兰，并不一样。

她踩着轻盈的步伐，像跳舞似地摆动着肩膀前进，在喷水池前停下脚步。

霎时吹起的夏风，拂起了星兰的一头长发。

她做出手枪的手势，指向镜头。

瞄准的目标是未来翻阅杂志的读者，还是另有其人呢？

她笑得像是个爱恶作剧的小恶魔，跟特意制造出的完美笑容完全不同。

这个赤裸裸忠于自己的女孩，可爱迷人地扣下了扳机。

「──BANG！」

下一秒──被无形的子弹集中的观众，双颊缓缓涨红。摄影师也瞬间傻住，随即又慌慌张张地按下快门。在我身旁的游佐小姐则发出了「……咦？」的惊呼，全身僵在原地。

「唉，那位模特儿，是不是比起刚才……」

「对啊！变得更可爱了对不对！当然刚才也很可爱啦！」

「怎么说呢？是整个人的氛围变得更柔和了吗……」

观众语带兴奋的反应，让我在内心握紧胜利的拳头。

果然没错。星兰的魅力才不是什么难以接近的美。是更亲近、更自由，只要在她身旁就会感染快乐的笑容，那种天真无邪的可爱，才是她能真正绽放光芒的状态。如果要问我这是时尚杂志所期望的吗？我是不知道，但刚才至少已经成功让他们明白，星兰还拥有这样的魅力。

「唉，我问你──」

当我还沉浸在思考时，游佐小姐带着慌张过来叫我。

「呃……你未来有打算进入创意产业吗？」

「什么？」

「还是表演艺术之类的领域？」

「……？」

「不，哪种都好啦。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家打工？」

「打工……是时尚杂志的相关工作吗？」

她点了点头。

「呃，不是，我对女性的时尚没什么研究……」

「这无所谓啦。你光是具备了能让『星兰公主』发挥最大魅力的能力，就值得我们家重金礼聘了。」

「被你讲得好像什么特殊才能一样，我也……」

「这是我的名片。有兴趣的话联络我。」

我接下名片，游佐小姐便跑去找星兰了。

或许是为了配合星兰骤变的氛围，去做一些拍摄上的变更指示吧。编辑也真是辛苦。虽然原因大概有一半出在我身上。

我一边在心中向游佐小姐道歉，一边放低视线看向名片──

「……太时髦了，念都念不出来。」

该说不愧是时尚杂志编辑吗？设计也太过浮夸。

上面写的全是英文，连她是什么职称跟身分都有看没有懂。

「……游佐……卡提拉……？」

唯一念得出来的姓名部分，也因为不是熟悉的发音，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念对。就连到底是外来语还是汉字都无法区别。

……或许有可能跟星兰一样，是混血儿吗？

被时尚圈的潮流狠狠击沉，我只能勉强仰起头，对着夏日艳阳抒发这些感想。

＊＊＊

八月四日。暑假作业写完了。

我们学校──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明星学校，作业量算是比高中生平均值多出了不少吧。既然这样，在暑假开始后两周内就全部搞定，应该属于勤勉的学生吧？

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多擅长读书，或是本性多认真严谨。

原因在于星兰。

家里住了一个同学年的女生，就算是再怎么熟悉的儿时玩伴，还是无法不在意对方的视线。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露出懒散的一面，但我也没什么积极投入的兴趣嗜好。要掩饰自己的闲闲没事做，自然就会着手写起作业，不知不觉间就全部完成了。也就是因为在意星兰的眼光而产生一点的爱面子心态。

「呵啊～小流早……今天也是个美好的早晨呢。」

「已经中午了。」

至于星兰本人呢？则是全力享受着懒猪般的生活。

看动画看到三更半夜，生活变得日夜颠倒当然不用说。她本人企图用时差当借口，但她来到日本都已经半个月了。怎么想都是她自己的态度问题。

我的儿时玩伴还是一样很难起床，打不开眼皮的她频频点着头。甚至连身上那件眼熟的星条旗睡衣都从肩膀滑落，露出了内衣肩带。看着她这副德行，觉得莫名保持紧张感的自己显得很可笑。

「小流，你说中午也太夸大了吧。才刚过九点不是吗？」

「咦，真的耶。你起得比平常早耶。」

「星兰起床＝日正当中」的方程式已经在我脑中成立，所以刚才反射性吐槽了，但时钟确实指着九点十二分。以一般人来说或许已经展开一天的行程，但只要瞭解星兰的生活作息，就知道这时间对她来说算很早起了。

「因为今天有工作啊。我可是准备了七个闹钟努力起床喔。」

「我就在想刚才二楼怎么传出像警报的声音，原来是闹钟。」

离题一下，星兰这次的留学寄宿生活似乎附带了很多条件。

与其说留学的课题，不如说是星兰跟她母亲个人立下的约定。内容是希望她在日本停留的期间，要完成几项工作。

时尚品牌「亚林·晨曦」的当家名模「星兰公主」，拥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正好星兰母亲在规划往日本扩展事业版图，所以提议包办留学生活的手续与花费，条件就是要星兰在日本从事模特儿工作。前阵子我陪同前往的杂志拍摄，据说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呢，吃完早餐之后，小流也去做一下出门的准备。」

「可以不要擅自在我的行程表里面乱加一堆东西吗？」

话虽如此，我的行程表本来就是一片空白。就算被加上什么东西，也不会多困扰。真没办法。受不了。我一边暗自发着这些半找借口的牢骚，一边做好出门前的准备。结果今天也在星兰的摆布下，展开了全新的一天。

于是我们搭上电车，前往某个活动会场。

从后门被带领进入场内，我不禁心想自己真的可以踏进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吗？我在更衣间前的走廊等着星兰换好装，此时──

「嗨，流斗，好久不见了呢。一阵子没看到你了，有没有变得更有男子气概啦？」

语气中带着调侃，这熟悉的声音让我转过身。

「好久不见，奥莉维亚阿姨也还是一样美貌依旧，惊为天人呢。」

「哎呀，你学会场面话跟礼节啦。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就愿意对你动心了。」

「好好好，阿姨这种个性也还是老样子呢。」

面对像魔女般笑得妖媚的成熟女性，我不禁回以哭笑不得的笑容。

亚林·优月奥莉维亚。

世界首屈一指的时尚品牌「亚林·晨曦」的CEO，同时也是星兰的母亲。姓名的排列组合跟星兰不一样，真搞不懂外国人姓氏跟名字的规则。她戴着一副足以遮住那双桃花眼的大墨镜，有一头散发光芒的金发。充满光泽与弹性的肌肤，看起来实在不像年过四十的人。

「怎么样？星兰有没有乖乖地给你添麻烦？」

「……这种时候应该问『有没有乖乖地不添麻烦』吧？」

「我女儿的性格我很清楚。要她安分过日子不闹事是不可能的。给别人带来麻烦已经是前提了，至于会翻往好或坏的哪一面，就端看运气了。」

「把人讲得像掷硬币似的。」

「所以，实际状况如何？」

「这个嘛……」

我沉思了一下。

「要说麻烦的话，她是给我添了不少。她很难叫起床，整天看动画看到熬夜，还逼我陪她一起看，害我也跟着没睡饱。有事外出时也常常把我一起拉去，去的却是一些动漫周边店、漫画跟游戏的活动。」

「总结来说？」

「很开心啊。充实得连厌烦或傻眼的时间都没有。」

我附带了一句「请对星兰保密喔」，奥莉维亚阿姨便微微一笑。她的反应也带着些许松了一口气的安心，让我觉得自己看见的并不是女强人CEO，而是一位人母。

「话说回来，原来奥莉维亚阿姨你也来日本了喔。」

「是呀，有个案子我想亲自确认过，顺便也来看看女儿工作的样子。这一趟还跟未来的儿子见到面，我心满意足了。」

「……阿姨怎么又在嚷嚷着要我跟星兰结婚。」

「我倒是比以前更实际地认真考虑中喔。我女儿看似大胆，其实内心很纤细。她只愿意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展现真实面貌，而那一面虽然看似坚强，其实很爱撒娇。找到一个能无所顾忌地自然相处、同时又能好好宠她的对象，那孩子才能得到幸福。」

「无所顾忌那部分我是不否认，但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宠到她。」

「哈哈！那是你真的缺乏自觉罢了。」

明明隔着一层墨镜，我却感觉到自己被那双眼睛看穿了一切，于是别过脸去。在视线前方发现一位装扮华丽的女性，我便拿她来转移话题。

「这次好像是Cosplay活动？看不出什么关联耶，为什么阿姨你们公司──一个时尚品牌会出资举办这种活动？」

「Cosplay跟时尚在本质上都一样。盛装打扮、精心妆点，为了蜕变成更美的自己而付出的努力。既然大家有志一同，我怎么能不两肋插刀呢。」

「原来如此……所以，真心话是？」

「主办单位『仙境游戏』虽然是新创公司，但潜力无穷。趁现在给他们一点甜头，未来能期待他们涌泉以报吧。」

「我就猜是这样。」

奥莉维亚阿姨的墨镜好像发出了犀利的光芒，应该不是我看错。

我记得活动名称叫「电玩COS高峰会」。

听说是个限定扮演成电玩角色的Cosplay活动，除了以一般观众身分参与的Coser以外，还有一些知名的职业Coser会在企业摊位介绍新作游戏。

说白点就是游戏公司的宣传活动。

「星兰不是Coser吧，那她的工作是什么？」

「她的任务还是一样喔。她会以嘉宾身分出席，打扮成某个电玩角色登台。那孩子对Cosplay也很感兴趣嘛。虽然这不是安排这份工作给她的主因，不过她很开心能化身最喜欢的角色而干劲十足呢。」

来到会场的这一路上，星兰确实非常兴高采烈。

Cosplay也是一种表现的方式。为了传达自己对作品与角色的热爱，享受这份喜好而产生的文化。走廊上路过的Coser们看起来会如此闪闪发光，或许也是因为他们洋溢着热情的模样对我来说过于耀眼。

「而且她顶着我女儿这个头衔，身负重责大任。虽然我们公司在日本也有聘请优质的模特儿，但要打响公司名声，还是需要一个能成为品牌门面的存在。『平时身在异国的公主来访日本』，如此特别的情境当然要拿来好好发挥。」

「……原来如此。」

奥莉维亚阿姨的口气，让我微微不满地皱起眉头。

就连如此细微的情绪变化，女强人CEO似乎也洞察到了──

「流斗？我刚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

「啊，没有……」

我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我不觉得阿姨你不重视星兰的感受。而且也明白你以公司利益为前提，并且尊重星兰想做的事情。」

「嗯哼？」

「可是，你说的任务啦、利用价值啦……星兰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却用这样的词汇一言蔽之，我就是不喜欢……这只是出于我的任性，但我认为就算没有那些多余的头衔，最原本的星兰也够美丽动人又可爱了。」

「……」

我感受到她的眼神隔着墨镜直盯往我这边。

对大人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说出的童言童语。「我就是不喜欢」这种毫无逻辑与道理，出于情绪的否定用词，或许不小心惹她不高兴了。

「呵！」

然而，经过紧张的几秒钟，奥莉维亚阿姨温柔地眯起笑眼。

「这是我的坏毛病，任何事情都先以利益与得失作为考量。我当然不是不希望自己女儿幸福，但好像的确只聚焦到她身上的头衔，却没深入去关心她的感受。」

她带着自嘲笑了笑，视线始终专注看着我。

「不过啊，还真是好久没有人不畏惧我的身分，对我正面提出意见了。不愧是我未来的儿子，有你陪在星兰身边，她也能安心多了。还请你今后也继续好好疼爱她。」

「就说了我才不是你儿子。」

「呵呵！我就擅自帮你这句话加上『现在还不是』吧。」

奥莉维亚阿姨以优雅笑容结束对话，便挥了挥手离开现场。

该说她还是一样充满个性吗？她每个举止与发言都拥有神奇的力量。

「星兰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我一边在脑海中展开茫然且无意义的想像，一边等待星兰整装完毕。

「让你久等啦，小流。没有多余的头衔，最原始的状态也已经够美丽动人又可爱的星兰换好装了喔。」

「你，刚才全都听到了吗……」

不一会儿，从更衣间走出来的星兰带着满面的笑容。真要说的话，还很得意洋洋，总觉得肌肤也特别焕发。

「呵呵！原来如此，小流是这样看我的啊。这下子可伤脑筋了。该不会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让你每天小鹿乱撞吧？」

「……烦死了。」

「不过原来啊，那个小流竟然会这样看待我呀。以前明明完全不把我当女生的说～～我现在会注重打扮，也努力维持身材。看来总算有一番成果啰？」

「你从以前就很漂亮了吧。」

「………………………………………………………………哈唔～」

刚才的气势瞬间消退，星兰红着脸，整个人缩了起来。我还以为她身为模特儿早习惯被称赞外貌了，她做出这种反应害我都跟着觉得难为情。为了掩盖这段不自在的沉默，我将话题转到星兰的造型上。

「我说，你这身打扮是──」

「喔喔，是《街头舞王4》里的角色，葛林姆西尔德。之前我们一起玩过吧？」

「就是你把我卡着往死里打，加上Loop技屌虐我的那游戏对吧。」

简单来说，就是知名格斗游戏中的一个角色。

最新一代作品在最近上市了，星兰立刻就买回来跟我一起玩，但她玩起来完全就是打翻友情小船的单方面蹂躏。据说这一代已经新增了外行人也能轻松操作的模式，但面对玩过所有旧作、而且还十分熟练的星兰，我仍无技可施，任凭她拿着游戏中心才会有的那种附摇杆的专业手把死命狂按，把我打趴。当时我真心有点讨厌她。

「怎么样？适合我吗？」

葛林姆西尔德的造型是一袭黑色礼服，采露肩的性感设计，搭配的丝袜与长手套统一为欧风蕾丝花纹。配合魔女学园的校长这个设定，宽缘的帽子与手拿的魔杖都充满魔女的相关元素。

「适合是适合，但……」

「但？」

「葛林姆西尔德是妖艳性感的熟女大姊姊角色吧。你却有很多孩子气的地方啊。该说有点不符合角色形象吗……」

「呵！小流你太嫩了。我可是专业的模特儿，面对镜头跟观众已经很有经验了。正因为这样，当然懂得如何依照角色形象来展现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么回事──小露一下。」

「你！？」

星兰用指尖撩起礼服的裙摆，露出的是亮得发光的大腿，以及跟丝袜相连的刺绣款式内在美──也就是，黑色的吊袜带。

「你、干么……！？」

「呵呵！只要一点小诱因，就能轻松控制形象往哪个路线去啦。你看，小流你现在对我的想像只剩下优雅高贵的名媛星兰～！还有浑身散发魅惑气息的性感内衣造型星兰了～！」

「可、可恶，脑袋里只浮现出在精致的露天咖啡厅优雅享用午茶的星兰！？这什么鬼印象！？这不存在的记忆是哪来的！？」

「虽然出招的是我，好像没资格这样讲，但小流你也被洗脑得太严重了吧？」

将裙摆放下的星兰对我做出傻眼的评论，让我回过神来。都是因为她突然露出成熟款式的内裤，害我整个人惊慌失措。

「……嗯，就那样啦……」

追根究柢说起来，要怪我刚才无法坦率地称赞星兰的COS造型。我把害臊的心情悄悄塞进心底。希望她至少允许我把脸别开。我重新挑战一次，把本应最先告诉她的感想好好说出口。

「……很漂亮，而且很适合你。就好像葛林姆西尔德本人。」

「呵呵！谢谢夸奖。」

别过脸的我，无法得知星兰脸上浮现什么表情。

但她的声音透露出正在细细品味这份喜悦，所以我能轻易想像她一定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小流，那我们稍微逛一下会场吧。」

「可以吗？你不是还有工作在身？」

「距离我出场还有一段时间。会场里应该也有很多一般入场的Coser，我这身打扮大概不会引人侧目。」

我心想这就难说了吧，内心浮现一丝不安。

眼前这身Cosplay造型魅力十足，华丽的气场就连平常已经看习惯星兰的我都目不转睛。就算会场里有再多Coser，她的光芒不会这么轻易被掩盖才对。

「动作快，小流！我期待好久的游戏新作发表会要开始了！」

但这也绝不可能构成我让星兰充满期待的双眼失落的理由。我改变主意，跟上走在前面的儿时玩伴，与她并行。

「你可别玩得太疯了喔。要是迷路就麻烦了。」

「那你把我牵好，这样就不会走散了吧？」

「来。」

「……真、真的要牵喔……？」

我握起星兰的手，结果她红着脸仰头望向我。

搞什么，原来是开玩笑的吗？啊～不过想想也是。被人看见模特儿跟一般人手牵手，应该不太好吧。

「抱歉，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咦？啊，嗯……不是，呃，我没有不想……」

「那就出发吧。你想去的活动在哪里？」

「……呃，往这边……」

我松开了手，星兰用带着遗憾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手，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好像马上切换了情绪，表情恢复往常的神采飞扬，朝会场走去。

两人肩并肩同行，一起出去玩。

对于六年前的我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关系。看着星兰在身旁微笑的侧脸，在内心深深感受着这段关系到今天仍然延续着。虽然可能没办法奢望「持续到永恒」这样的美梦，但至少此时此刻，儿时玩伴这张欢乐的笑容只专属于我一个人。

发觉到自己原来有这样的占有欲，让我无可奈何地对自己傻眼。

会场四处已经有几个舞台开始活动。

有贩售活动周边的摊位、游戏活动体验区，大型舞台上还有替游戏角色配音的声优正在现场表演，场面热闹不已。

「小流你看！这个角色看起来冷酷无情，其实很替伙伴着想，只要女主角身陷危险，他就会马上赶到──」

成为热闹群众之一的星兰，看起来真的相当乐在其中，让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果然很喜欢她畅谈喜好事物时的那双眼睛。

我不自觉地带着微笑逛着各个舞台，此时却出现了意外的相遇。

「咦，流斗？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真巧耶。」

「……你该不会是，悠马？」

耳熟的声音与眼熟的面貌。正在周边贩售摊位物色着会场限定品项的那身影，令我不禁发出了诧异的疑问。

不是，毕竟悠马是正港的二次元阿宅，出现在游戏活动现场这件事并不奇怪。我的目光忍不住聚焦的重点，是他那身服装。

「……为什么你穿着裙子啊？」

没错，裙子。而且还是装饰了满满荷叶边的可爱少女款。上半身穿的也是女款服装，脸还上了淡淡的妆。总而言之，综合以上所见事实的陈述就是──悠马男扮女装。

「你忘了喔，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为了进去『亚林·晨曦』的店面而扮女装吗？」

「……你是说过啊。所以呢？」

「那一次我开启了新世界大门。」

「你这个人总是能超越我的想像呢。」

主要是偏往很歪的方向。

顺带一提，悠马的女装还挺有模有样的。一部分也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长相偏中性的美少年，上点淡妆就是完美的女生脸蛋了。虽然骨架、肩宽跟举止动作还留着些许男人味，但突兀感只有微乎其微的程度。

「没想到会在电玩活动上遇到你，是陪优月同学来吗？」

「算是吧。你是自己来逛吗？」

「一半算是吧，不过也跟你一样，一半是陪别人来。因为某人无法放开心胸，直嚷嚷着一个人来参加这种活动很糗。」

悠马如此说着，将视线移向我背后。

无法放开心胸的某人？我带着疑惑回头一看──

「嗨，乃羽。能在暑假与你相遇，我是何等幸运啊。来，来个欢喜的相拥吧，现在立刻，来抱抱！」

「唉！等等、别在这种场合抱上来啊～！哪有什么幸不幸运，明明是你约我来的吧！是说上星期明明也见过面！好了啦你！大家都在看！流斗也在看啦！！」

「这点程度而已，干么这样。在我们美国，拥抱只是一般打招呼的肢体碰触。」

「这里是日本──！！」

被星兰的黑蕾丝手套逮个正着，发出大叫的人是乃羽。

我原本就知道自从放暑假之后，她们俩时不时就相约出去玩，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不过，单就目前的现场状况看来，比较像是单箭头就是了。

「呼～乃羽能量补充完毕。这样我就能再活一星期了。」

「你这话岂不是代表下星期还得碰面。乃羽能量的转换效率也太差了。」

「不想见我吗？」

「……也、也没有不想啦。」

乃羽将脸撇往一旁的模样，完全符合悠马口中的「无法放开心胸的某人」这个敬称。我不自觉露出笑容，结果这反应似乎引起她的不爽，这位前舞伴一个甩头朝我这里狠瞪，黑色马尾随之摆荡。

「你在笑什么啦。」

「因为有个惹我发笑的原因，你要听吗？」

「……先不用了，反正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理由……对了，流斗你没有要跟久违再相逢的搭档来个欢喜的拥抱吗？」

「这里是日本。」

「呃、对、对嘛！当然是嘛！」

乃羽点头表示认同，表情里好像带有那么一丁点的失望，是我的错觉吗？背后传来悠马低声说了一句「迟钝系男主角」，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啊。乃羽你也会打游戏喔？我没什么印象的说。」

「喔，我还挺喜欢的啊。尤其是格斗类游戏，从以前就常玩。像是心情不爽的时候，我就会趁对方起身时无限循环地猛摔，单方面往死里打，就会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你压力这么大喔？」

「但遇上葛林姆西尔德就不行了！她会从远距离不时发动少量魔法攻击，总算靠近时又马上被截击或用瞬间移动拉开距离！抢招又出得很快，消耗倒地时间也追不上她，所以就算使出起攻Loop也会轻易被中断！」

「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懂，但是要玩游戏就玩得开心点吧。」

我的意见被乃羽当成耳边风，她似乎真的累积了很多不满，后来也继续碎碎念：「说起来明明是格斗游戏却搞魔法，根本是邪门歪道！」这时候就不应该乱招惹她。

乃羽今天的造型是一身宽松T恤，搭配深色运动鞋的嘻哈风格。但下半身则是选择了贴合那双长腿线条的合身深蓝牛仔裤。嘻哈穿搭的特色本来应该是不显露身材线条的宽松打扮，但毕竟乃羽对于牛仔裤非比寻常的讲究。

「不过，还是很意外耶，你有热爱游戏到会来参加电玩展喔？」

「我、我也没有那么想来啦。是星兰一直来烦我，说希望我来看她的登台活动，我才勉为其难──」

「我一跟她说小流也会来，她就秒回了『我要去』。」

「星兰──！！」

乃羽满脸通红地追着星兰跑。

尽管她熊熊燃起的怒气彷佛想找葛林姆西尔德发泄积怨，但关键的星兰本人却很开心地享受着这场嬉戏，看来无法期待有什么成效了。

看着星兰与乃羽如此要好的画面，让我不禁有点感慨，但可不能继续坐视下去。

身着COS造型的星兰当然不用说，乃羽也是长相跟身材都很亮眼的存在。这样的两人互相嬉闹，无论于好于坏，都引起了周遭的注目。如果引来人潮聚集，或许会给场地方带来困扰，待会儿还要工作的星兰若有个什么闪失也伤脑筋。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星兰你想看的舞台活动也快开始了对吧？」

「喔喔，差点忘了。不愧是小流，只有你有办法好好牵住我的缰绳。」

「你可从来没有照我的意思乖乖行动啊。」

我询问了乃羽与悠马，他们都表示没有什么急事，于是陪我们一起同行。

四人集体行动中……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背后传来从会场四处散发出的恶意视线，就像是一阵阵怨念。如果要把那些充满意见的眼神翻译出来，大概就是「带着三个美少女出场，你这家伙可真好命啊！？」，其实成员是两男两女才对。

「……？流斗你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什么吗？」

面对这令人战栗的危险气息，我认真地端详起主因──悠马的脸蛋。这位同学拥有的美貌打乱了男女比例，充满威胁性。感到心累的我不小心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你还真是有一张标致的脸蛋耶……」

走在前头的星兰与乃羽，露出前所未见的惊讶表情回过头看我。

我们逛了会场一圈，参加许多活动与企划，中间不时出现星兰被其他Coser邀约合照的插曲……在这样那样的过程中，时间转眼就过去。虽然我对电玩没什么研究，但跟朋友一起做些什么果然还是很好玩。我一边浮现着这种普通到不行的感想，一边朝着快轮到星兰上场的舞台前进──

「社长，这下子该怎么办？」

「嗯～就算只剩我女儿，应该也还撑得过去啦……」

活动场地还在准备阶段。

星兰即将登台的舞台，传来了工作人员们苦恼的声音。在人群中仍特别亮眼的就是奥莉维亚阿姨，低头隐藏着美貌的她似乎正在沉思。

「妈咪，怎么了？」

「喔，我的女儿跟儿子，还有你们的朋友是吗？欢迎你们来啊。」

或许是因为有初次见面的生面孔在场，奥莉薇亚阿姨露出了亲切和蔼的笑容。看她好像正在忙，所以我就把「才不是你儿子」这句吐槽留在心里了。身旁传来了乃羽狠狠瞪过来的视线，彷佛在质问「她叫你儿子是怎么回事！？」，这边也容我采取无视处理，因为感觉很难搞。

还有，虽然不是重点，但我发现原来星兰跟奥莉维亚阿姨说话时，口气会变得比较稚气呢。总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唉，妈咪。到底怎么了？」

「……好吧，与其瞒着你，害你到时候被扰乱而无法专心工作，不如直接说出来算了。星兰，我之前说过你这次登台的活动会有表演者来伴舞对吧？」

「嗯，扮舞娘的Coser没错吧？」

「她刚才中暑病倒了，要上台大概很难。」

原来如此，工作人员一片慌乱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夏天本来就够热了，加上会场内聚集满满人潮，热气蒸腾。而且登台演出也会产生不小的紧张感吧。凑齐了这么多条件，就算有做好预防措施，还是可能出现意外的身体不适状况。也无法责怪那位表演者吧。

「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找得到人代打是最好。活动没有公布表演者的名字，但场刊上已经公告了会有游戏角色的Coser登台表演。虽然说是不得已的状况，但观众特地聚集而来，我也不忍心辜负他们的期待。」

「但代打的人怎么可能临时说找就找得到……」奥莉维亚阿姨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她的视线突然朝着某个方向僵住了。

「…………咦？干么？」

奥莉维亚阿姨所凝视的对象是乃羽。

几秒钟的沉默持续着，她彷佛在打量着什么。

随后，她踩响高跟鞋走上前去。面对这慑人的气场，就连平常态度强势的乃羽也难得畏惧地发出「唔」。

「怎、怎么了？找我有事──」

「那条牛仔裤。」

「咦？」

「我看你的穿搭就知道，那条牛仔裤一定经过精心保养，而且深受你的疼爱。虽然风格跟我们公司的商品路线不同，但我作为一个时装产业人士，不得不对你表示敬意呢。」

「──这、这……！」

「还有，我问你，像是石洗、剪破这些刻意去破坏布料的手法，你很讨厌对吧？」

「没、没错！如果是穿到自然褪色或破损就算了……但是刻意做这些效果，让我觉得裤子很可怜。靠这些手法制造出的复古仿旧感，根本只是假的啊。」

「嗯哼，对你而言，牛仔裤是什么？」

「是历史。破损跟脏污都是牛仔裤留下的脚印，显示出那个人所走过的人生轨迹。」

奥莉维亚阿姨与乃羽猛然一个充满热情的握手，两人洋溢着像是偶遇了知心人的激动表情。

「太好了。如果是你，一定够格代表我们品牌上台。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方便的话，你愿意跟我女儿一起登台吗？」

「咦！呃，不，这有点……我只是个外行人……」

「该给的酬劳一定有，顺便替你加码吧。具体来说，就是美国经典品牌『尼可拉斯·泰利』的一九六○年分的古董牛仔裤──」

「看见朋友的妈妈有难，我怎么能不情义相挺。请放心交给我吧。」

乃羽的双眼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这个人意外地现实啊。

「好，那就决定跟她签个短期合约，当我们家的临时模特儿！在活动开场前把合约弄好！」

「社长，您是认真的吗？呃，弄份文件是没问题啦……」

奥莉维亚阿姨突然下达指示，让旁边的秘书小姐？一脸为难。她的笑容完全符合苦命人这个词。大概平常就被阿姨的异想天开耍得团团转吧。我在心里小声为她说了句加油。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呃，假如要让这孩子上台，服装就沿用原本准备的那套是没有问题，但妆发怎么办？彩妆师下午还有其他工作，已经先离开了耶。」

「唔，没办法了，只好由我出马──」

「社长您的技术跟玩泥巴一样，怎么可能画得出舞台妆。」

「说成玩泥巴也太过分了吧！？」

奥莉维亚阿姨与秘书小姐的争论，显示这个职场环境大概比我想像中还轻松多了。先不论对话的幼稚程度，这件事关乎大人世界的工作，完全没有我这个高中生介入的余地。我只能在一旁呆望着她们讨论，结果──

「星兰妈妈，化妆的话，流斗他搞得定喔。」

「很好，流斗，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轮到我的部分就决定得特别干脆？」

奥莉维亚阿姨的判断连一点犹豫都没有，让我露出为难表情。我是有化妆经验没错，但终究只是外行人的程度。我当然很希望星兰的舞台活动顺利，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绝对不吝出力。

但我担心我这种人出手，反而只会添麻烦吧──

「没问题的，流斗。」

乃羽一甩马尾，凑近望向我的脸，彷佛在嘲笑我刚才浮现的不安。

「其他人我是不知道，但如果是要为我上妆，流斗你的手艺肯定是最好的。我的记忆、经验与回忆都能保证这一点。」

「……」

乃羽的双眼就像是深深看穿了我的内心，让我产生一股怀念。

从国中时期就是这样，我无法招架这双眼的力量。乃羽不多加修饰的话语与她坚定的意志常常令我折服。这也促成了我们这对街舞搭档……久违地回想起这件事，让我感到些许开心。

「…………好吧，我知道了。就算出包也不准抱怨我喔。」

听完我的回答，乃羽便微微笑着点头同意。

我依然没什么自信可言，但还是想回应她的笑容──这是我自然产生的念头。发现自己原来还保有这一份心，果然还是有点开心。

「这里的东西都可以随意使用。如果还有缺什么，我们就尽可能帮忙准备。考量到彩排时间，希望你能在一小时内搞定。」

「很足够了。如果有什么状况我再通知你们喔。」

被带往休息室的我，确认现场准备好的化妆用品。我一边用平板打开乃羽要COS的角色图片，一边组织起大致的构想。

角色有着中国风的形象，特色是红色的眼尾吧。现场眼影品项非常齐全，眼头上淡淡的颜色，以渐层的方式往眼尾加深……不，考虑到观众距离比较远，色彩下手重一点或许刚刚好……

「小流，为什么你一个男生却懂得化妆啊？」

提出这个疑惑的人，是跟我们一起来到休息室的星兰。她的表情非常稀松平常，感觉这个发问并不带有任何偏见，纯粹是出于疑问而已。顺带一提，悠马说他在这里大概帮不上忙，于是先前往场地占位置了。

「因为舞蹈大赛常常需要带妆上场，为了以防万一，我硬是拜托当时的老师教会我化妆。」

「呵呵！身为舞者，化妆也是必备技能之一啊，先学起来不会吃亏的。」

「你倒是完全没打算学耶。」

乃羽不知为何自豪似地大放厥词，所以我先泼了一句冷水。

因为当时去拜托老师指导，我也有邀乃羽一起上课，她却一次也不肯来。老师也就笑笑地欣然同意了，也多亏这样，害我不只要学习男生妆容，还要为了乃羽把女生的也学起来……为什么当时老师会笑得那么贼啊？

「好啦，时间也有限，那就开始吧。第一步先上底妆……」

我切换好情绪，立刻准备着手化妆，跟我面对面的乃羽却低下头。「因为，如果我学会自己化妆，流斗就不会……」不知道她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但这样下去我化不了妆，所以强迫她把脸抬起来。

「乃羽，往我这边看。」

「哇！？」

我伸出手指抬起乃羽的下巴。

仰望我的前舞伴诧异地瞪大双眼。我有点太唐突了吗？这种动作以前也常常做，不需要大惊小怪吧。

「脸就保持这样别动。有什么在意的部位就告诉我。」

「…………呃，嗯，知道了……」

乃羽轻轻点了头，便闭上双眼。

首先把粉底液均匀上在全脸，打好底妆。乃羽的皮肤本来就白皙又细致，但这次要重现的可是游戏角色，大概要比我所预想的程度更夸张地去强调色调跟光泽感比较好。

根据我用手机查到的资料，专业Coser好像会用胶布等道具来调整眼型甚至脸型，以贴近角色的长相，但我就先不做到那种地步吧。我的能力范围仅限于用原本拥有的知识来延伸发挥。如果轻率地挑战新技巧，在这个时间有限的状况下可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悲剧。

「乃羽，我要画眼妆了喔。」

「嗯。」

面对第一次的COS妆容，带着紧张的我仍用手扶着乃羽的下巴，仔细地为她描绘眼线。闭着眼睛的她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但脸却丝毫没有乱动。是因为早就习惯了，还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不管是哪种，都让我心里浮现一股怀念──

啪唰、啪唰、啪唰。

「…………」

一阵水声突然传来，我不发一语地转头看向旁边。

星兰把头伸往休息室内的洗手台……就是发廊常见的洗头专用水槽，豪迈地淋着水。

「……你在干么？」

「哎呀～抱歉。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不过，嗯，这下子伤脑筋了。一个意外害我的妆都掉了。不好意思，小流，我的妆容也拜托你了。」

「……你就算素颜也已经够正了，就直接这样上场吧。」

「呃唔！？人、人家星兰才不会屈服于这种撩妹必杀句！你忙完就乖乖过来我这里！粉底我就好心自己动手，先帮你上好！」

「为什么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啊。」

星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吹风机吹干头发。四散的水滴看起来会如此闪耀，是因为她是绝世美少女的关系吗？

…………不是，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虽然时间还很充裕所以没差，但刚才这些举动实在看不出有任何意义。星兰异想天开的行为常常让我头疼没错，但这次真的莫名其妙。

……话虽这么说，总不能让她顶着素颜上台吧。

逼不得已，只好在乃羽的妆容告一段落后，着手帮星兰上妆。

嗯～重新审视一次，这脸蛋真的生得很漂亮啊。感觉只要一不注意就会看得太入迷而错过时间。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梁、标致的眉型、充满光泽的双唇，一切的一切彷佛依照黄金比例分配在脸上正确的位置。

肌肤的纹理也细致到不行……嗯，根本看不见纹理。这皮肤是怎样，洋娃娃喔？

「小流，怎么了吗？」

「……不，没事。」

脑海中甚至不禁无厘头地想着，我的多此一举只会让这张美貌扣分吧。

但现在时间有限，可不能继续发呆下去。

我把夸大的思绪封印起来，一步一步帮星兰上妆。她似乎已经习惯模特儿工作，不需要我的指令，也会自己微调脸部的角度以方便我上妆。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一种习惯被服侍的王女风范。

我则像极了庶民起家的佣人。

细心又迅速地完成妆容，避免坏了任性公主的心情──

啪唰、啪唰、啪唰。

「…………」

我现在只有不祥的预感，快速转过头一看。

乃羽把宝特瓶拿得斜斜的，让水浇在头上。她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彷佛完成了什么伟大任务一样，充满了成就感。

「抱歉呀，流斗。我本来想喝水，结果不小心倒出来，泼到脸上了。」

「……这程度不是不小心倒出来吧。」

「好不容易化好的妆都掉了。不好意思，可以再帮我重化一次吗？星兰的妆化得差不多就可以收工了。可别忘了，现在本来就是帮我化妆的时间吧？」

湿发紧贴在额头上的乃羽提出了这番诉求。星兰听了肩膀随即一抖。

「别装傻了啦，乃羽。怎么看都不是意外，你是自己拿水淋湿头吧。可不能因为你的自私举动而给小流添麻烦喔。」

「真要说装傻，你也是半斤八两喔。」

「哼！擅自插队的人是星兰你吧。偶尔让我独占一下流斗又不会死。你都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了，这次就让我啦。」

「唉，够了。有没有听到啊？你们有听到我说话吗？」

星兰、乃羽的视线交错。在两人的唇枪舌战前，我的声音就像徐徐微风一样变成环境音。真是奇怪了，我也是最受影响的当事人啊……

我还没空发泄这股浮现而出的疏离感，莫名的高气压已经笼罩了休息室。

互瞪的两个少女就像是拔刀相向的武士。在静止的时空之中，啪答──一颗水珠从洗手台的水龙头应声落下。

这成为开战的信号。

星兰与乃羽之间迸发出了类似火花的东西，啪滋啪滋作响。

「喔！糟糕！我一个踩滑，脸不小心栽进洗手台了！」

「哎呀！不好了！我想喝个水，结果不小心把宝特瓶捏爆了！」

「…………」

水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作响，看着这两人狂淋着水，我已面无表情。

专心淋着水的她们毫不在意我的视线，简直像是在比谁最快淋湿。嗯，这是哪门子的比赛啊。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啊！」

两人过于奇葩的举动一开始让我傻住，但现在渐渐涌起一股愤怒。

把脸弄湿也就代表着，我化好一半的妆全泡汤了。她们的举动就像是当着我的面把层层叠起的叠叠乐一脚踹倒，我不火大才怪。

「──喂！给我适可而止。」

「「好的，对不起……」」

我紧紧抓住两人的头，压低声音发飙。

或许是淋过水之后头脑冷静多了，两人老实地乖乖道歉，简直能看见她们沮丧地垂着无形的尾巴。看来她们起码还有做错事的自知之明。

我叹了一口气。

迅速吹干被淋湿的头发，我再次着手两人的妆容。

这次她们总算懂得自制一点，让我顺利进行。正好就在星兰完妆时，她被工作人员点名而离开休息室。身为这次舞台活动的主角，大概有很多需要事前讨论的事项吧。

「呵呵！我也好久没给你化妆了喔。」

现场一剩下我跟乃羽两人，她便露出纯真的笑容如此说道。

或许是我的错觉也不一定，总觉得这张笑容比刚才更自然率真。虽然也不到特别顾虑的程度，但乃羽可能也有不想在星兰面前露出的面貌吧。这样的她就好像回到了国中时期……

「……的确是啊，毕竟我现在不跳舞了。」

「啊，呃，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不经意吐出的丧气话害她为难了，真讨厌自己消极到不行的发言。这段持续的沉默，比起尴尬更多的是心痛。换作是以前……我跟乃羽还是搭档的时候，这种程度的沉默应该从不会让我感到不自在。

「……乃羽，我问你喔。」

正在画眼线的我开了口。有一部分是想化解现场的沉默。但最主要是因为我一直都想问问她这件事。

「──为什么发生过那种事情，你还能继续跳舞？」

经历过同样的失败，我伫足不前，而我的搭档继续前进。我选择当场问她，我们哪里不一样，不考虑后果地问了。我也觉得这个质问太糟糕了，自己都认为这发言就好像丑陋的嫉妒，羡慕对方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我也不是没受伤啊。」

乃羽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彷佛在忍耐着心中的痛楚。

「……当时，盯着我们看的视线好可怕。失望的声音、叹息、傻眼的表情，还有网路酸民暗地里的恣意中伤，全都让我感到恐惧。即使来到如今，有时候睡前在床上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脏揪痛……好几次我也想过，与其承受这些情绪……干脆放弃跳舞算了。」

乃羽的眼中晃荡着不安，紧紧交握的手微微发抖着。

……我懂，我都懂。

这份心情，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共鸣。那个现场的氛围、令人晕眩般的失望声浪，全由我们两个人概括承受。

我想试着接受却无能为力，后来就这样一蹶不振。

「即使如此……」

但乃羽不一样。

「我还是有想做的事情，想用我的舞蹈来实现。都还没达成目标，我怎么可以半途而废，放弃舞蹈呢。」

她拥有经历狂风暴雨蹂躏也不屈不挠的坚强轴心，这正是我跟她的差别。

乃羽眯起眼微笑，双眸充满了没有一丝迷惘的光芒。苦恼过、受伤过、痛苦过，却依然不放弃前进，这份光辉在我眼中真的灿烂无比。

「我很清楚跳舞不是只带来快乐而已。会害怕失误，出错还常常会弄伤自己，有时候看到一些长篇大论的批评留言，也会心想『好好好，抱怨了这么多痛快了吧？发表一些好像有模有样的高见很爽吧？好棒棒喔，有这么多意见的话自己来跳跳看啊，去死啦！！』这样。」

「我也没有问到这么详细啦。」

「但是，如果因为这些旁人的闲言闲语就埋藏自己的情感，这样更不值得吧！」

乃羽站起身，秀了一个漂亮的转圈。

是连续两圈的轴转。

乃羽小时候学过芭蕾，她的转圈动作重心稳定而完美，不受离心力所影响。充满光泽的黑发也随着美丽的轴转而回旋。

随后她脚跟一个踏地，身体俐落地应声停下，伸出手指朝我指了过来。

「我想用我的舞蹈得到某个人的青睐。我跳舞的理由就只有这么一个而已！」

「…………这样啊。」

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开心欢笑的她好美。

无论别人怎么说，都一心坚持自己想做的事。

这件事很单纯，其实又很困难，非常困难，也非常值得敬佩。我曾经的舞伴是这么一个不屈服于大众的目光与带有恶意的声音，如此坚强的女孩，这让我再一次感到自豪。

「那我先走啰，流斗！你可要用你那双眼睛好好欣赏我们的舞台喔！」

「嗯，我会看的。我保证。」

乃羽为了开会而先离开休息室，我一边目送她的背影一边想。

（插图011）

当初先开始跳舞的人其实是我。

不知何时，乃羽已经远远走在我前面了。

「…………啊啊，可恶啊。」

为什么我身旁有这么多如此发光发热的人呢？

明明早已死心，明明放弃了许多东西，明明一直这样畏缩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

却因为周遭过于灿烂眩目，害我又忍不住想朝光明处伸出手。

周围的光芒太多，甚至让我犹豫该把手伸向何方。

「……好不想输啊。」

下意识发出的呢喃，令我发笑了。

因为觉得自己单纯到如此轻易受影响，有那么一点可笑。

「日本的观众大家好，我是隶属于『亚林·晨曦』的模特儿，优月·亚林星兰。感谢各位今天前来观看我的登台活动。」

沐浴在镁光灯下的星兰，透过麦克风让声音响彻整个会场。

在落落大方的举止之中又抛了一个淘气的媚眼，让现场欢声雷动。「星兰公主」独占了大批群众的视线，她脸上浮现的笑容，灿烂得有如征服蓝天的艳阳。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Cosplay……嗯，这真是个好文化。能像时尚穿搭一样享受装扮的乐趣这点自然不用说，最重要的是还能表现对推角的爱，是非常美好的。」

星兰一身魔女的造型，把手搭在尖帽子的帽檐上。露出微笑的她让会场四处传来热情的赞叹声，大家简直就像是被魔女的笑容施了魔法一样。

「有在关注我社群帐号的人应该都知道，其实我是个宅女。我很喜欢日本ACG。不会画画也不会写文章的我，竟然也可以透过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作品的爱……嗯，Cosplay果然是很棒的文化。」

在这么大型的舞台活动上，星兰也能毫不犹豫地分享自己的爱好。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闪耀着光芒，像个孩子一般既自豪又开心地表达爱意。

她的这副模样，想必也会成为某些人的救赎吧。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想法可能有点老古板了，但是的确有一部分的人认为漫画跟动画是「不堪入目的东西」。聚集在这里的观众、在会场里COS角色的人们之中，或许有一部分平常都隐藏着自己的喜好过生活。

所以，怎么说呢……

很难用言语表达，总之他们看到像星兰这样发光发热的存在，愿意大大方方认可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应该会觉得很欣慰吧。虽然我不会鼓吹「不用再伪装自己过活」，但至少能让他们觉得「有人支持着热衷于喜好的自己」这样。

「我想说既然要重现作品，希望能在这里带来一段舞蹈表演，可惜我的舞技很生疏。所以呢，用舞蹈来吸引大家目光的这份重责大任，就让给作品中的舞娘，也就是我的对手吧。其实COS这位舞娘的女生就是我的朋友。」

星兰所介绍出场的人物，正是身穿中式风格华丽服装的乃羽。

她刚才全程在后方默默待机，突然成为台上焦点而肩膀一抖。

这番反应似乎让大家觉得很可爱，会场传来了许多「加油～」的打气声。乃羽虽然羞红着脸，还是点点头致谢，回应了观众的声援。

「因为舞娘跟葛林姆西尔德在游戏剧情里也有互动，两人的关系亦敌亦友，在她们的对战画面里还新增了特殊语音喔。粉丝之间还替她们取了『娘葛』的昵称，并出现许多关于这对CP的考察──」

「你在解说给谁听啊？」

「你啊。」

在最前排观看舞台节目的我，旁边坐着滔滔不绝做专业解说的悠马。

题外话，悠马这副模样也引来周围男性群众火热的视线。应该是对于「有共通兴趣的美少女」这种人的存在抱有一种憧憬吧。这家伙其实是女装男的事实，我就默默带进坟墓好了。

「好了，聊到这边差不多告一段落。场刊上已经有公布过了，今天我将演唱一首葛林姆西尔德的主题曲。我是个模特儿，不是偶像也不是歌手。虽然没有多动听的歌声，但我很喜欢这个游戏，对这个角色的喜爱绝对是真心真意的。」

星兰站在光芒中露出的笑容，既优雅又有一股亲近感。她双唇扬起的弧线里存在一种稚嫩的情感，就像是个孩子在享受着喜爱的游戏。

「所以，希望大家就抱持着『看一个宅女唱她喜欢的歌曲』这样的心情看我表演。那么就为各位带来──《Secret witches dance》──」

开始播放的曲子，充满奇幻而魅惑的节奏。

曲调令我自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故事的剧情画面──不经意窥探了秘密花园，而意外目睹魔女正在月光照耀下跳着舞。那艳丽又充满魅力的美，简直令我为之倾倒。

「《街头舞王》系列中的角色，设定为一群为了角逐上台表演的资格而互相较劲的竞争者，所以只要在游戏里的锦标赛取下优胜，就能欣赏胜利角色的专属舞台。」

悠马的解说与我产生的心情完全吻合。星兰唱得乐其在中，而乃羽配合音乐舞动，两人的模样就像是重现游戏中的表演桥段。

当然，星兰的歌声称不上完美，乃羽临时决定上台，临阵磨枪的舞步也没练熟吧。

即使如此，她们挥洒着汗水，始终笑容满面地竭尽全力所带来的表演，是那么光彩焕发。她们彷佛接收在场所有人的热情，集结了众人心中的「喜爱」，一次全表达出来，那模样形成了太阳般巨大的灿烂光芒。

「星兰跟乃羽都好厉害啊……」

我被卷入了这扰乱心弦的激昂漩涡，立即丧失了时间感。

约莫五分钟的舞台表演就像是一场美梦，瞬间便结束了，会场立刻弥漫着意犹未尽的氛围。由于也不是偶像的表演，这个舞台并没有准备安可环节。

星兰用媚眼回应台下的欢声与狂热，带着乃羽告别舞台而去。

不断响起的掌声没有歇止。无法完全平息的亢奋彷佛化为光芒与声音，从心中倾泻而出，让会场的热度久久未散。

「…………啊啊。」

我陷入一阵茫然。

一涌而上的这股情绪，我连该如何称呼都不知道。

但是，我伸手按上胸口，这里头确确实实存在着──焦急期盼的热情、类似向往的渴望，以及只能远望着光鲜亮丽的舞台的我，对于自身处境的不安。

觉得自己被留在原地，我的心情就像是抬头仰望着夜空中闪耀的星星。

我们一行人在活动会场内的轻食区同坐一桌，星兰与乃羽还顶着COS造型，悠马也穿着女装，只有我一个人打扮得像个正常人啊。

「哎呀～真是帮了大忙。说实话，你光是愿意COS角色登上舞台其实就够感谢了，没想到还带来了舞蹈表演。」

「不会啦，反正我也玩得很开心。」

乃羽一边与同桌的奥莉维亚阿姨有说有笑，一边签署着文件。大概就是活动开始前提到的那个模特儿合约吧。

「怎么样？乃羽，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有没有打算今后也继续当我们家的模特儿，试着接接活动呢？」

「咦？呃，这个嘛──」

「变得更可爱又受欢迎的话，你的心上人或许愿意回头看你喔。」

「……我、我考虑一下……」

乃羽听完阿姨的耳语，便红着脸朝我这边看过来。

所以她到底听到了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流斗你身边还真多正妹朋友耶。我这样好像会被当成到处撩妹的花心大萝卜，不过这位妹妹，你有没有兴趣也来做模特儿啊？」

「我是男扮女装耶，这样也行吗？」

「………………很可以耶。」

哪里可以了？

奥莉维亚阿姨向悠马提出邀请后的反应，让我不禁在内心吐槽。

话虽如此，嗯……我刚才出于直觉反射性而先否定了，其实悠马的脸蛋真的很标致，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完全就是个美少女。如果准备专业的妆发与服装，感觉并不会逊色于那些杂志上的模特儿。

「流斗？你这样猛盯着我瞧，我会害羞的说……」

「喂，不准脸红，恶心死了。」

嗯，果然还是不行。

看悠马娇羞柔弱地双手捧脸，我要把刚才那些想法全数收回。顺带一提，星兰跟乃羽则露出看到什么鬼东西的表情盯着我们的互动。别这样，不要乱误解。

「唉，妈咪，我表现得怎么样？」

「当然棒极啦，不愧是我的女儿。给你点零用钱作为奖励吧，拿去买些点心什么的吧。」

「耶！」

平常表情总是保持着高贵而得体的星兰，在奥莉维亚阿姨面前更多的是稚嫩感。可能是因为久违的相聚而特别雀跃吧。

乃羽跟悠马对于星兰这样的反应略显惊讶，不过以我看来，这才是她原本的形象。这正是星兰小学时期的原貌。

后来奥莉维亚阿姨请客招待我们吃了一顿轻食后，就各自解散了。

乃羽似乎还有一些手续要处理，于是跟奥莉维亚阿姨一起前往休息室。悠马则表示他还有想逛的活动，让我们陪逛也不好意思，于是单独行动。剩下的我跟星兰，则决定一起逛逛会场。

「小流你看！是《战舰偶像高校》的八云舳恋耶！那是以船上偶像为题材的养成游戏，小舳恋可是其中的人气角色，甚至在网路总选举里拿下第二名喔！」

会场里也有一些Coser在附近闲逛，星兰每次遇到都会兴奋不已，跟我分享她对作品和角色的喜爱之处，有时候还会跟对方合照。我完全像个专属摄影师。

聚集在会场内的群众，无不带着笑容。

无论是参与活动的观众、主办方人员还是Coser，大家都彷佛乐在其中地笑着，这个凝聚了众人「嗜好」的空间，看起来也像灿烂的星空。

「呵呵！好开心喔，小流。」

一边挥手回应群众视线一边笑着的星兰，也是在这片夜空闪耀的其中一颗星。她比任何人都还要光彩夺目的模样，宛如恒星一般。这个会场内洋溢的笑容，其中一大部分无疑是因为星兰而生。

聚集在舞台前的观众、一起合照的Coser，以及接收到星兰的挥手致意、现在欢声尖叫的粉丝们──大家看着星兰的眼神都充满了光采，他们脸上所浮现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星兰真厉害啊。」

「嗯？」

我不自觉发出的呢喃，被她听见了。

天蓝色的美丽双眸直直把我看穿。她没有问我哪里厉害，只是温柔地扬起嘴角，一语不发地微笑。她的笑容是为了什么，那双闪耀的眼睛又注视着什么，我都不明白。因为她那种投入于喜爱的事物，看似平凡而纯真的人生态度，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过于灿烂眩目。

「……」

然而，看了星兰她们的舞台之后，我的内心感受到热情而开始发疼难耐。

假如说……没错，只是假设而已。

假如我因为某个契机，而顺利找回当初那个热爱跳舞的自己。

星兰内心的想法、眼中看见的景色是什么样──

就连这样的我，多少也能体会到一些吗？

「来跳舞吧，小流。现在就在这里跳吧！」

嗯，办不到。

这家伙的心情，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搞懂。

「……蛤？」

突如其来，而且莫名其妙的一句提议，让我只能瞠目结舌。

但星兰强硬拉起我的手，不允许我僵在原地。她将手指与我交扣，用力一拉，我被她一股劲带着，两个人转呀转的。

好拙劣的轮舞。

生涩的踏步实在称不上舞步，我们的脚彼此打结。一度快要跌倒时，我硬是撑住架势，结果手扶上了星兰的腰。如果单看我们的姿势，就像是一对跳着民族舞蹈的男女吧。

「呃，唉，星兰！你干么──」

「哈哈哈！果然即兴来一曲根本跳不好耶！」

她根本不听我形同惨叫的声音，像是找回童心般笑着。

在会场正中央突然跳起舞的我们，吸引了周围群众的注目。

「怎么了，有什么活动吗？」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星兰公主』吧……？」

「对方是谁啊？看起来并不是Coser耶。」

传来的声音让我脸颊飞红。

突然跳起舞的奇葩行为，而且舞伴还是万人迷星兰，这一点让我感到莫名畏缩。「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一点都不配」这些根本没出现的幻听，在我的脑海回荡──

「──专心看着我啦。」

但……就算如此，我还是──

星兰的声音穿透了那些幻觉，覆盖我的思绪。

与我面对面的儿时玩伴，用直率的眼神凝视着我。

同时仍用着笨拙的脚步，试图抓住会场播放的乐曲节奏。

星兰就只是注视着我。

「我无法明白小流你的心情。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而烦恼、受了什么伤，又在畏惧些什么，我只能理解自己的心情。而现在我的内心正在呐喊着，好想跟你共舞一曲。」

「星兰……？」

「想得简单点吧。我希望你此时此刻忘掉周遭的声音与眼光，还有那些麻烦的心事，在这个当下都先抛开。把脑袋放空，听听我这个儿时玩伴的任性要求。」

视线交会。

她双眼传达而来的心意化为了热情，直接倾注我的心灵。

微微泛红的脸颊抬起，她绽放了笑容。儿时玩伴歪头对我说。

「你愿意跟我共舞一曲，只为了博我一笑吗？」

「──……！」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心。深深地渗透进我内心深处最重要的部分。

思绪变得清晰而鲜明，彷佛得到了某种容许，又彷佛找回了某些记忆。

我的所有意识就只是纯粹地，甚至已是自然而然地，汇集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在化为一片纯白的世界中，只属于我跟星兰两人的舞会开始了。

「喔？」

我拉起星兰的手与腰，立刻开始领舞。

从凝视的双眼、视线、呼吸，以及脚步的方向，来观察对方的行动。

她想做什么？想怎么跳？想往哪里移动？

我读取星兰的心思，揣测她，顺着她的方向移动脚尖。我用全身传递节奏，以引导她生涩的舞步。配合音乐声与她的呼吸，让两人的舞步产生共鸣。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紧密交织的视线，以及脸上浮现出的微笑，就是我们所有的对话。

──往右吗？

──不，我们往左吧。

这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是心连心。

彼此所拥有的人生、思维模式与心理素质明明全都不一样。

我们有如对称的镜像，配合对方的呼吸继续跳着。

「小时候啊──」

星兰的双唇微微一动。

她不是为了统一舞步而开口，单纯只是想回忆当年。

「我很喜欢的一部动画里面也出现过这样的场面。一个善良的男孩带着向往外面世界的魔女离开森林里的小屋，在群众面前跳舞。他拉着害羞的魔女一起，说『悲伤的表情并不适合你，所以跟我一同共舞欢笑吧。』魔女虽然对于男孩自作主张感到傻眼，最后仍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星兰在我们转圈变换站位的同时，如此说道。

「这部动画我现在依然很喜欢，有时候想到就会重新温习一遍……当年曾经充满童心地梦想着『未来有一天我也好想像那样与别人共舞』，这个梦至今仍然留在我的心里。」

（插图012）

就刚才所听到的内容，那部动画的角色分配跟现在的状况相反。

强拉人进来跳舞的是星兰，难为情的是我。

但是──

眼前打扮成魔女的女孩说「这点小细节无所谓啦」，温柔地一笑置之。

「所以说，小流，谢谢你。你实现了我的其中一个梦想。」

「……！」

星兰浮现的笑容天真无邪，带着一股稚嫩。

那是从原本保持体面的表情中不经意流露，未加任何修饰的真实笑容。

…………啊啊，可恶。

胸口充满了温暖的光芒。享受着舞蹈的星兰所浮现的笑容牵动了我。内心无法克制地发疼。原本封印好的情感满溢而出。我回想起一些事──是我一直以来都心知肚明，理所当然至极，却勉强自己逃避面对的那个事实。

……我已无法按捺「跳舞好快乐」这股无可救药的心情。

「其中一个……你是有多少个梦想啦。」

「这就难说了，毕竟我是任性的女生嘛，至少用两只手数不完啰。」

「好吧，不够的话，我的手也借你数。」

无聊的对话令我一阵苦笑，又用粉饰过的表情藏起真心。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的嘴角大概已经松懈地扬起笑容了。

「呵呵！好开心喔，小流。」

「我现在还是觉得难为情的成分比较多。」

我真恨自己的懦弱，连在这种时候也无法坦率。

目眩神迷的一段时光。此时此刻这个瞬间，真的如奇迹般快乐，根本想不出任何机灵的回应。我对着眼前女孩的笑容强词夺理地找着借口，同时继续跳着舞。转呀转，转呀转，我们的舞曲永无终止──

仰望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今天也描绘出动人的光影轮廓。

已经远得模糊不清的往昔记忆中，向往着光芒而开始跳舞的那位少年，如今依然拥有伸手摘星的勇气吗？

「抱歉呀，小流。其实我穿不惯跟这么高的鞋子。」

星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们正在活动结束后的归途上，我背着星兰打道回府。

听说订制葛林姆西尔德COS服的鞋子时，没有预设会需要大量活动，所以穿这个跳了好几圈舞的星兰似乎弄痛了脚。

「你嘴上说抱歉，语气听起来却没有在愧疚耶。」

「这是当然的嘛，毕竟我的工作就是给小流添麻烦。」

「我把你随便丢在路边喔。」

「呵呵！你敢就试试看呀。温柔的小流没有这个胆吧？」

我在路过的公园把星兰放到长椅上，打算自己回去，结果她发出了格外真心的惨叫。逼不得已之下，我只好重新背起儿时玩伴的身躯。不知何时，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竟、竟然还真的丢下我……你这样还算是星兰的儿时玩伴吗！」

「你懂的，就是因为认识这么久了，才不用客套啦。」

星兰听不进我的挖苦，双手紧紧环抱住我，彷佛誓死再也不从我身上离开。

呃～……嗯。

这可真是，不得了。如果是以前的话倒还好，但现在星兰的体格已经发育成熟，也就是说，紧密贴合的背部传来了柔软的存在感。「你该不会在想色色的事情吧？」可恶，心思被读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第一次体验Cosplay，但玩得很开心呢，感觉我会入坑。如果还有下次机会的话，小流你想看我扮成哪个角色？」

「我想想喔，适合你体型的角色──」

星兰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耳边传来她吐出的气息，有点痒痒的，加上身体又紧贴在一起，让我觉得彼此的距离好近。

这感觉出现之后，我便有些后悔了。

在勾起这种感伤之前，我还有太多逃避的事情需要先面对。

我背离了那天互许的约定，一直以来充耳不闻，到现在还没有面对的勇气，却又奢望找回过去的亲密距离，我对于自己轻率的心态感到头昏眼花。

我有一些事情必须告诉她才对。

还有一些本来应该更早说出口的道歉。

「……唉，星兰。」

早已喊习惯的名字，现在却让我声音发抖。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静静等我继续说。都来到这种时候了，我还依赖着她的这份温柔体贴，我真的恨透自己的懦弱。我深深吸气、吐气，压抑着即使深呼吸也无法缓和下来的心跳，好不容易开口。

「……你早就发现，我放弃跳舞了吗？」

「…………嗯，我已经知道了。」

心中浮现出的感想是「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星兰来到日本已经两个星期，却从未提及跳舞的话题，甚至到了有点不自然的程度。打从我们相识开始，包含那一天的约定，我们的关系一直都跟「跳舞」密不可分。但星兰直到今天都还没对我说过一次「你跳个舞来看看」。

她是在哪里得知这件事，又有什么想法，我都不知道。

但接下来这句话，我一定要告诉她才行。

「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

在夜空中闪耀的明月守望之下，我总算对她说出口了。

仗着星兰的善良体贴，而纵容自己持续逃避的一句话。

从前我不敢说出口，因为我一直认为就是这个约定让我跟星兰保持着联系。我不愿承认自己毁约了，想保持在暧昧不明的状态。我想逃避责任，永远维系这种温水般不上不下的关系。

我甚至荒谬地幻想，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与我所重视的儿时玩伴失去了连结。所以我一直逃避面对。

我逃避了好久，然而──

「呵呵，你在说哪件事呀？」

我胆怯的幻想被星兰带着调侃的语气轻易地推翻。

「……你不准糊弄过去喔。好歹我也是鼓起不少勇气才说出口的。」

「没有糊弄的意思，我压根不觉得那个约定已经是过去式。」

她的回应非常平静。

那声音温柔得就像是融化在夜风的凉意之中，轻轻流入我的耳畔。

「那个约定本来就没有订下期限啊。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又或许是更遥远的未来……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相信着。相信小流只是暂时停下脚步休息一下，有一天一定会再次起身，为了我而跳舞。」

「…………这样啊。」

我低下头，嘴角扬起淡淡的笑。

看来那天的约定，现在仍然把我跟星兰相系在一起。

肩膀变得放松许多，彷佛卸下了看不见的重担。

还在持续中，并没有结束，那就绝对有挽回的机会。

或许为时已晚，但我在心底悄悄地握紧了这份微小的决心。

「………………呼──呼──……」

「星兰？」

耳边传来安稳的呼吸声，出声叫她也没有回应。星兰似乎不知不觉在我背上睡着了。毕竟她今天一整天都玩疯了嘛。

「……真是的，也不想想我的心情。」

我一边调整姿势重新把星兰背好，一边在夜风中吐出自言自语的牢骚。

归途突然变得有点孤单，我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

「……唉，小流…………」

背后传来带着稚气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不是做了梦。

「…………好想……再看你跳舞喔…………」

从星兰心底流露而出的声音，未经任何修饰，赤裸而真实。

不知为什么，我能感受到胸口深处有一股未知的暖意蔓延开来。

眼角浮出的水滴，想必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女孩，愿意一直等待我这样的人，让我由衷地欣慰。

「……嗯，这次我一定会履行约定。」

无论今昔，星星永远都用自身光芒为夜空点缀色彩。

我会一时伫足，是因为忘了要抬头仰望。

只要有心前进，星星永远都会为我照亮我该走的路。

所以迈开步伐吧，为了挽回一度舍弃的东西。

即使很渺小，仍要踏出最初的第一步。

我向星星许下心愿，希望在前方路上等待我的，是重要的儿时玩伴露出的笑容。

第一卷 第四章 星芒依然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　memory of star piece Ⅲ　☆☆☆

那一天，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就是被班上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因为一些芝麻小事跟同学起口角时，对方看了我的眼睛跟头发，说出类似「又不是日本人！」、「明明只是个外来者！」这样的话。

心中的那份怒气，一直到午休时间还没平息。

「唉星兰，你怎么了？」

「……」

小流很担心一看就知道很不开心的我，主动开口关心。

可是，当时的我没心情跟别人说话，所以我无视了他；再加上才刚刚被别人讲成那样，所以有股不安，害怕小流会不会也在心里把我当成外人。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傻。

当他专程来到运动场这边的时候，我显然已经很清楚小流并不是那种人了。我摆出闹脾气的态度，只是一个不够坦率的孩子希望得到喜欢的人关心，所做出的表现。自已都觉得我真是个难搞的女生。

「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无视他。

「如果要吐苦水的话，我愿意听喔。」

还是无视他。

「……唉，别不理我啦。」

继续无视他。

「………………搞什么嘛。」

小流似乎已耗尽耐心，放弃向我搭话。

事情来到这地步，我才终于突然顿悟。小流主动关心我，我却让他这份心意泡汤了。我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懊悔。

但我还是没办法那么机灵地立刻道歉。

我只能一语不发地看着小流按照惯例开始练舞。

带着这股闷闷不乐的情绪，午休时光不知不觉过去，钟声随即响起，宣告属于我们两人的这段秘密时间结束。

依照往常习惯，我准备起身回去校舍──

「……小流？」

眼前的小流仍在那块被踩踏得密实的地面上继续跳舞。

他似乎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感觉并不像是「还没到一个段落，所以再多跳一下下」而已。不仅如此，他的动作还比刚才更加起劲，气势甚至就像是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小、小流？上课时间要到啰。」

我带着焦急出声叫他，这次换我被无视了。

起身到一半的我卡在半空中，脑袋混乱得什么也做不了。我早就忘记要装出心情不好的样子，只能默默看着跳舞的小流。

就这样，上课钟声随即响起。

这下子实在不行，连我也提高分贝叫住小流。

「小流，已经上课了耶！？」

我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交互看了看校舍跟小流。

跷课我还是第一次体验。我完全没享受做坏事的刺激感，满心只害怕再这样下去会被老师骂。

然而，小流却不同。

他露出锐利的眼神，彷佛硬起了牛脾气，对我说出这句话。

「可是，你还没有笑。」

我不禁露出「……咦？」的表情。

应该说我实际上也发出了这个疑问声。

小流对于我流露出的疑惑毫无回应，继续跳着舞。

第五节课、第六节课过去，直到放学也不停歇。

我只能看着这样的他，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突然从班上消失的我们，被前来搜索的老师们找到，挨了狠狠一顿骂。我们的班导在校内是出了名的凶，像小流他都被骂到泪眼汪汪了，我还记得当时觉得那样的他有点可爱。

来到放学回家的路上。

小流拖着垂头丧气的脚步，一旁的我开口问他。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个外人，做出这种会挨骂的行为。

「……我哪知道啦。」

小流的回答很冷淡。

「……只是，看你一脸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

他的答案看似冷淡，其实却充满了温度。

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发现到自己的「那份情感」吧。

带着发红的脸颊，听着心脏狂跳的声音，当年还幼小的我已不小心察觉到了。

我不会忘记。

这一刻在心里发疼难耐，甜美的酥麻感。

以及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小流那句暖心的话语，想必都是我永生难忘的。

＊＊＊

「咦？我要穿的衣服呢……」

刚洗完澡的我人在更衣室，正处于腰间围着一条浴巾的状态时，发现这个事实。

看来我忘记拿睡衣了。我抓抓头心想这下糟了，不过实际上也没有多悲观。因为我又没有姊妹，直接围着浴巾回房间拿替换衣物就行了。这种状况过去也常常发生。

但是呢──

「现在家里有星兰在啊……」

我想起目前正在寄宿中的儿时玩伴。

热爱动画跟可爱女角，会一边看着设定资料集一边流着口水喃喃自语「噗呵、噗呵，太美妙了，这双大腿太美好啦……」，虽然是这样一个怪咖，但在生物学的分类上，她姑且还算是女生。公所的文件上应该也是这么登记的。

就连决定洗澡的先后顺序时，她也这么说──

「我先洗吧。小流你可以先去准备宝特瓶。太好了呢，你可以尽情保存萃取了美少女儿时玩伴身体精华的洗澡水喔！」

很好，就在刚才这一刻，我心中把那东西视为女生的概念已经消失了。

我把半湿半干的头发往后一拨，转身离开更衣室。上了楼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星兰好像理所当然似地在我床上惬意地休息。

「唔，这个气息……是小流对吧！」

「嗯，毕竟是我的房间。」

趴在床上的她屁股朝向我这边，边后踢着小腿边看漫画，嘴里还是一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毛茸茸的睡衣是一如往常的星条旗图案。充满爱国心的屁股往我这里一翘，实在是不知该做何反应。

……算了，总之先换衣服。

从衣柜取得内裤跟睡衣，正打算转身回到更衣室──

「…………………」

「…………干么啦。」

一切发生在不知不觉间。

星兰像忍者一样无声无息地接近我背后，在极近的距离直盯着我的脸。

这行动很莫名其妙不用说，重点是那张标致的脸蛋靠得这么近，让我的心脏跳起慌张的节奏。纤长的睫毛、直挺的鼻梁与漂亮的唇型，世上的女高中生们所向往的名模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让我双颊不禁发烫。

「……你是谁？」

「蛤？」

然而，这个无厘头的质问让我瞪大了眼。

本来以为她在闹着玩，但表情却非常认真。从她微微歪着的头，能清楚看见上方冒出了问号。

「什么谁，就你的儿时玩伴舞织流斗啊……」

「你骗人。我所认识的小流，脸应该更有愤世嫉俗的味道，眼神中带着傲慢自大，以为耍点小叛逆看起来会很帅的那种可悲男生才对。」

「为什么我只说了句自我介绍，就得被批评得体无完肤啊。」

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吗？

不过……原来如此。我把往后梳起的湿发放下。潮湿触感紧贴着额头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我强忍着这股感受跟星兰对视。

「你看，头发放下来就变回平时的我了吧？」

自从不再跳舞之后，我的确在打理仪容上有偷懒的倾向。

没定时修剪的乱发遮住了脸部轮廓，或许连带让整体形象变得更阴沉了些。星兰眼中对我的印象，应该就是这样造成的。或许应该说，我希望是这样。

「…………嗯哼。」

星兰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朝我额头伸出了手，重新把垂下的头发往后一梳。原本就靠得很近的脸又再拉近了距离，让我心头一惊。鼻尖感受到甜甜的气息，是星兰的呼吸吗？令我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呃，星兰小姐？」

「……」

出声喊她也没有回应。星兰丝毫不顾我的慌张，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随后满意似地点点头，好像有所认同。我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我的心情就像个被迫玩换装游戏的娃娃，七上八下的。

不久后，星兰做出了某个结论，伸手直直朝我鼻头一指。

「决定了，以后禁止小流在我以外的人面前弄头发。」

「为什么你有这个权限啊。」

「身为儿时玩伴的特权。交换条件是，以后赋予你指定我发型的权利。」

「随便啦，无所谓，我可以去换衣服了没？」

客观说明现在的状况。画面就是一个腰部围着浴巾的半裸男，跟一个指着他鼻子的星条旗睡衣美少女。不得不说，真的很荒谬。

虽说正值盛夏，但一直维持半裸状态实在不算雅观，而且我头发也还没干。

我将替换衣物拿在手上，迅速离开房里。

「……因为如果不禁止的话，大家就会发现小流很帅气了嘛。」

在合上房门前一秒，好像听到星兰说了些什么。

但那段喃喃自语的详细内容，我没能听清楚。

＊＊＊

随着暑假接近尾声，星兰约我出去玩的次数也变得更频繁了，彷佛想在日本的仅剩时间里尽可能留下更多回忆。

「小流，你想不想体验成为魔法少女？」

「唉，从性别就不对了。」

星兰还是一样说着莫名其妙的傻话，我们一起来到的地点是「魔法少女展」的展览活动。这个女童向的作品至少连我都听过名字，而这次的期间限定活动展出了动画制作资料与插画等展品，沿着参观路线前进，还可以体验魔法少女们一路经历的剧情，展览的主题概念大概就是这样。

「喔，这不是依兹姆·布罗迪亚的服装吗！布罗迪亚系列是以『心愿』为主题的魔法少女，其中我最推的本命就是她了。」

「我知道，因为我被你逼着一起看了全系列。」

一共一百二十六话，总计四十二小时。

「小流你知道吗？这部作品的基础是建立在『颠覆既有观念』这样的概念上。最初的主题是『女生也能战斗，也能变身』──现在已经理所当然的这些要素，在动画播映当时也是很具挑战性的犀利题材。」

「是喔，真意外。我一直以为在动画里面，女生参与战斗是很普遍的。」

「『颠覆普遍的印象』用说的很简单，但想必须要非常多的勇气实践。正因为这样，这部作品中登场的魔法少女们才显得特别有魅力吧。」

星兰如此说，凝望着陈列在展示柜内的黄色服装。

「在漫画跟动画里面单相思的青梅竹马，最后总是注定成为败者。但是，依兹姆·布罗迪亚她不一样。直到最后仍贯彻专情的女孩，最终连魔法都不惜舍弃，实现了她的恋情。」

「……星兰？」

「真的太动人了。故事总是能为迷失方向的我带来勇气。」

星兰喃喃细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并没有加上夸张的手势，也没有强调的语气，但这番话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小流，毕竟我是看日本的女童向动画长大的嘛。所以故事中的一些小挫折或是同伴之间的摩擦，我都当作是为了增添剧情精采度的调味料。」

「……你在说哪件事？」

「我希望是关于你的事。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是『我们』的事……这样啰？」

星兰轻声笑着，没有继续深谈这件事。

「抱歉呀，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专心享受约会吧。」

「……呃，并不是约会吧。」

「呵呵！也没有规定非得做些什么才能算是约会啊。只要我们出来玩得尽兴，这就自然能称为一场约会。」

「这什么鬼哲学。」

「如果你还是无法认同，那就来做点有约会感的事情吧。时间差不多中午了，肚子也饿了呢。找间店坐坐吧。」

「……好好好。」

我用无奈的声音回应这一如往常的对话。

……不，不对，不能再「一如往常」下去了吧。找理由开脱、敷衍搪塞、仗着对方的善意而逃避面对。我该戒掉这样的态度了。

「……必须，做个了断才行啊。」

我用星兰听不见的声音呢喃，将心里的丧气话吞了回去。

「永远在一起」这种美梦不可能永恒，幼年的记忆与经验让我明白这一点。我也必须趁星兰还在日本的期间，给出自己的答案才行……不，答案我应该已经心知肚明。剩下的就是，向前迈出一步的勇气吧。

「决定了，就选这间吧。」

走出活动会场，星兰挑中的是中华餐馆。餐厅的风格比起灯光美、气氛佳，更注重用餐的自在轻松感。感觉能搭配「街坊邻居爱吃的好味道」这样的宣传标语，星兰挑选餐厅的品味令我有点意外。

「你说要有约会感，我还预期会是西式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呵呵！因为女生平常很难一个人踏进这种店嘛，所以我已经打好算盘，趁这段期间有你作伴，要尽情体验一下。」

哦？真意外，原来星兰在这方面也有胆小的一面。

向店员报上人数之后，我们被带往吧台座位区。椅子与椅子间隔很近，星兰纤瘦的肩膀与我处于好像会碰到的距离，让我不禁有点在意。

我跟星兰都点了据说是招牌菜的担担面。辣度可供选择，我选了普通，星兰则是中辣。我也不是不敢吃辣，只是不算擅长。

不一会儿，店员将面送上桌，汤头看起来鲜红火辣，上面浮着面条、绞肉与蛋花。吸入鼻腔的热气中传来辛辣的刺激感，以及大蒜的浓烈香气。我印象中的担担面不太会加蛋花，不过这似乎比较接近从担担面变化而来的地方特色美食。

「喔喔，看起来很好吃耶。」

双眼发亮的星兰用发圈三两下就绑好了头发。

从座位的角度上看见了她的后颈，让我不争气地一阵心慌意乱。

「喔，小流，难道你是对我的后颈心动了吗？」

「最好是啦。只是有点看得入迷而已。」

「呵呵！也对，怎么可能那么老套──咦！看得入迷，咦？」

星兰露出呆愣的表情转过头来看了我两、三次，我选择无视。

拿起免洗筷的我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便一鼓作气大口吸面……好辣。辣归辣，不过辣味的后劲里有满满的鲜美滋味。

明明味道很辛辣刺激，却又给人一种温润感，应该要归功于夹杂在面条间的蛋花吧。我看向隔壁，发现星兰即使在美国长期生活，拿起筷子依然很熟练，夹起面条后吹了两口气送入口中，发出哈呼哈呼的声音，似乎很烫的样子。

嗯，怎么说呢？绑好头发的女生吸着面条的动作会令我一阵悸动，是因为我的内心已不纯洁吗？

「很好吃耶，星兰。」

「对啊，好好吃。好吃是好吃，但……」

应声咽下面条的星兰，用强抢般的动作急忙抓起水杯一口气喝光。随后吐出麻痹的舌头，颤抖着肩膀说。

「辣、好辣～！？小流拜托你，跟我的交换！」

「白痴耶你。」

自己要点辣的，又被辣得受不了的儿时玩伴令我无言，但还是勉为其难地交换了彼此的面碗。要是没吃完的话，店家也头疼。现在正值中午时段，店里也有一定的人潮。如果我回她「慢慢吃就好，自己吃自己的」，以翻桌率来看，也会让店家困扰吧。虽然我也不是多擅长吃辣……

「呼……」

幸好再怎么说，美味度还是大于辣度，所以我轻松地吃完了。

离开店内的我们去了车站前的和菓子铺，一部分也是想吃甜的来犒赏自己的舌头。我们买了据说是名产的葛饼，在店内附设的咖啡厅里立刻开动。

黄豆粉与黑糖蜜的甜味，浓稠地包覆着被刺激到疲乏的舌头，好吃。

「嗯，好甜好好吃。这就是克服了辣度后的奖励吧。」

「你刚才屈服了耶。」

我又买了一份相同的品项，准备带回去给我妈当伴手礼。踏出和菓子铺，望向午后的街道。我事先做过功课，这里并不是热闹的观光区。今天的主要目的──展览活动也逛完了，我正打算问星兰接下来的打算，结果发现她的嘴边沾上了米黄色粉末。

「唉，黄豆粉。」

「你在叫谁啊。竟然在约会中提起其他女生的名字，星兰要闹脾气啰。」

「不是啦。啊啊，算了，你站好别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粗鲁地擦了擦星兰的嘴。

儿时玩伴虽然发出了单音节反抗，但仍然乖乖地任我摆布。虽说有隔着手帕，但星兰双唇的触感还是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来买和菓子的路人老夫妇带着慈祥微笑看着我们，说了句「哎呀～感情真好呢」，觉得好羞耻。

「所以，接下来要干么？如果要回家，趁尖峰时刻前先搭电车──」

「不，我想去个地方，陪我去。」

星兰打断我的话，从她的回应中似乎感觉到一股强势，是我的错觉吗？

她紧盯着手机里的地图APP许久，带我来到的地点是距离车站徒步几分钟路程的……这里是哪里？乍看之下无法判断这场所是什么用途，看起来像是音乐展演空间，又像是舞蹈或合唱比赛会使用的表演厅。

「两个人，门票在这里。」

「好的～决赛就要开始了，请两位加快脚步喔！」

星兰将门票拿给似乎是接待人员的小姐确认后，便进入场馆。她看起来准备万全，好像本来就计画好这个行程了。

我纳闷着她为什么事前瞒着我，不过总之先掏出钱包。

「多少钱？」

「不用啦。小流只是陪我来嘛。」

「这算得上我不用付钱的理由吗？」

「呵呵！真的不用在意票钱啦。好歹我也是人气模特儿，也有一笔积蓄。这点小钱不成问──」

「我说……」

我凝视着星兰的双眼，直截了当地说。

「这不构成让你请客的理由。谁管你是不是人气模特儿，你是我的儿时玩伴吧。」

我不希望她用擅自加上的头衔，在我们的脚下画出一条多余的界线。

就算真要定义出框架，我也希望跟星兰被分在同一个圈圈里。即使她如今成为多遥不可及的存在，在我心里，「儿时玩伴」没有上下阶级之分，是对等而平等的关系。所以我不喜欢被她这样对待，什么也不说就单方面地被请客。

「…………嗯？」

我当面对她说出这番话，彷佛坚持固执己见，结果我发现她一脸吃惊。那张表情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透明感。

我正不解她有什么好惊讶的，结果她突然一个动作，张开双臂朝我扑了上来……呃，蛤～！？

「呃！唉！星兰！？」

「抱歉，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五秒就好。」

「不是、呃、这……」

不像是对待易碎品那样小心翼翼，她完全没有在客气的。

她的拥抱力道大到简直能听见音效。环抱背部的双手、靠在肩上的下巴，以及一头金发传来的甜美香气，都在阻碍我的思路正常运作。

胸口与胸口紧密贴合，彷佛交换着彼此的心跳。意识到她身上某个被压到变形的柔软部位，让我脑袋有一阵电流窜过。全身紧绷得要命，却又感觉到满足。这种奇妙的感受支配了我的身体，没有勇气回抱的双手不争气地悬在空中。

「好，心满意足了！」

五秒──体感上更漫长的时间过去，星兰离开了我身上。

温度逐渐散去，彷佛带着依依不舍。

而我的心脏好像还处于余韵里，扑通扑通地快速跳着，我不由自主伸手压住自己胸口。明知这种举动毫无意义，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星兰，你……」

「你不想白白被请客，不是吗？所以我索取对等的回报罢了。如果这样你还是无法认同的话，这里低消一杯饮料，你请我喝杯饮料就好。」

星兰若无其事地笑着，但她的脸颊跟耳朵都微微红了。

刚才心跳加速的不只我一个。我心想这部分就不用追求平等了，但越想越难为情，于是不再深究。

我大口深呼吸着，硬是调整好心跳，走过微暗的走廊。尽头处的门扉似乎是隔音材质，充满重量感，里面传出些许音乐的震动。

「小流。」

星兰伸手握上门把，她的语调似乎带着雀跃。

「虽然外国听起来远在天涯，但现在网路发达，让世界变得更近了，只要靠社群软体就能轻易联系彼此。从美国来日本也是，花上一点时间跟手续就能轻易实现，像现在的我一样。」

「你突然说这些干么？」

「我的意思是，世界其实意外的小。只要愿意探索，稍微往外走一点，就能轻易抵达自己不知道的新天地。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封闭在熟悉的舒适圈里，害怕关注外面的世界。」

或许这只是我的任性而已啦──星兰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老实说，我并不太清楚。

但我明白星兰对我有所期待。她不明说，而选择用暧昧的方式传达，是因为希望我自己找出答案来……这样解读是我想太多吗？

「如果你对未知的世界感到不安，那我会握住你的手。就像过去的你对我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指哪件事，但我可不是走丢的小孩子。」

「呵呵！好啦。但是，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如果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归属之地，那我希望我的就在你身旁。」

星兰轻声笑着这么说，打开了门。

──迸裂的灯光与音乐。

这并不是基于我的主观所产生的感受。

聚光灯与如雷的欢声确实充满了震撼力，炒热现场的气氛。

「准备开始啦啊啊啊啊！动画歌曲热舞对决的庆典《秋叶原尬舞》！十六强的首战！现在开战啦啊啊啊！！」

「「「「耶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主持人透过麦克风宣告赛事开始，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欢呼声。

聚集而来的观众，团团包围着被灯光照亮的圆形舞池。

在舞台侧就座的人们是裁判……评审吧？

他们的视线一致朝向着这个舞台的主角。

也就是，在灯光所聚焦的圆形舞池上，面对面的舞者们。

他们的表情有点僵硬，却又带着雀跃，彷佛能将适度的紧张化为最棒的表演，宣告着要尽情享受这段时光。

……啊啊，嗯。

我立刻明白了。

这是我熟悉的世界。

我明白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满溢的热度是什么。

我会知道并不是基于知识，而是透过自身经验，已化为我身体的记忆。

「街舞对决的会场……」

喉咙一股干渴。

我的手脚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

灯光、音乐、带着热度的空气、充满期待与羡慕的目光，以及令人喘不过气的高昂情绪。

我全身的细胞开始疼痛难耐，彷佛无比怀念着这一切的刺激。

……想回到这个地方吗？

脑袋里出现了声音。不是别人，而是我从内心发出的幻听。

为了站上这个地方，我反覆经历了无数的练习。

为了在这个舞台上发光发热，我一路花了好多的时间。

我听见了声音，是本能做出的主张。心底深处的内层涌起一股冲动。

你很想跳舞吧？想把那些一路累积的努力、下苦功学会的舞步、深植于身体的各种技巧，全都抒发出来，秀给众人看，在欢呼声中好好亲身感受这一切对吧？你很想这样自由地尽情跳舞，一睹那天的约定会有什么后续吧？

「……是啊。」

沉没于水中的情感，像是久违地呼吸到空气，吐露出声音。

满盈这世界的声光，撬开了我心里封闭已久的小盒子。

我曾逃离了这里。

闪躲了该接下的责任，转身逃跑。

事到如今就算伸出手，我也已经没有资格拥有这份热情。

我一直都像这样欺骗着自己，可是──

「但是，如果因为这些旁人的闲言闲语就埋藏自己的情感，这样更不值得吧！」

「…………好想……再看小流跳舞喔…………」

珍藏在心中的那些重要记忆告诉我「现在开始还不晚」，从背后推着我前进。

一度逃离的世界、弃我而去的世界，我曾经活过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停留于远观而已了，这种人生就到此结束吧。

我的心一直渴望着这片天地，而期望我回到这里的人们，就近在身边──

「想被牢牢地☆紧紧地☆五花大绑～♪虽然我没有魔法棒～也没有能高飞的小翅膀～但我的手里有绳子～♪好想被捆绑，好想被束缚，想要你亲手把我的身体跟心都绑起来～～♪」

…………………………………………嗯？

出乎我预料的发展。会场播放的快节奏乐曲，唱出的歌词让我刚才还沉浸于严肃的思绪瞬间空白了一秒。

但是现场傻眼的人只有我一个，在歌曲声传来的瞬间，会场就被天摇地动般的欢声包围。其中一位舞者光是听到前奏就开始抽泣，双手合十摆出朝天祈祷的姿势，简直像是在对神明传达感谢。

呃，嗯……是怎样？什么情况？

这首歌有嗨成这样吗？不会吧？

「喔喔喔！这不是《束莉西亚》第二季的片头曲吗！选曲品味太赞了！」

我不太确定这种状况能不能用「价值观的差异」来做结论，总之我先试着问了隔壁自顾自嗨起来的星兰。

「唉星兰，这首歌是──」

「这是动画《束缚系魔法少女☆爱莉西亚·罗普泰尔想被五花大绑！》的片头主题曲《如果是你，被绑起来也甘愿喔》。因为作品标题太长了，粉丝之间都简称为《束莉西亚》。这是由『束缚』跟『爱莉西亚』组合而成的新词──」

「太多了，情报量太多了。」

「剧情大纲就是一位女孩受到邪恶女干部的触手攻击，而开启了束缚癖的新世界大门，她与一只定位是吉祥物的生物订下契约成为魔法少女，以故意战败被拘束为乐，大概这样的一个故事。这部动画可是搞笑又感人的神作，有很多狂热的铁粉喔。」

「目前听下来，没有半点感人的要素耶。」

「顺带一提，这是在星期天早上八点半播出的女童向动画，很受小女生欢迎。」

「日本还有救吗？」

「再多补充一点，这部作品在海外也爆红，也受到一部分大人的喜爱。」

「这世界还有救吗！？」

我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发出惊呼。

但是在这个现场，我的反应才是异类。大家的情绪都凝聚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都仍由亢奋的情绪掌控自己，朝着站上圆形舞池的舞者们投以期待的目光。

刚才还一脸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我的归属之地～～」怎样怎样的那位儿时玩伴，也早就离开我旁边，混入观众群里了。唉，说好的归属呢？

这状况……怎么说呢？

用幼女动画歌把群众热度带到最高潮，这样的现场气氛让我开始觉得刚才还沉浸在感伤里的自己就像是个傻子。装模作样地沉溺于回忆，真的糗毙了。什么「我很熟悉这个世界」个头啦。我才不知道这什么鬼世界。

我一边露出郁闷的苦瓜脸，一边追上星兰。

「唉星兰，这里是……」

「喔喔，是动画歌曲街舞对决的会场。」

动画歌曲（Anisong）──Anime song的简称。

也就是动画的片头跟片尾放的歌，「还有插曲、角色专属的主题歌那些喔！」不要擅自跑进别人的思绪里啦。

「据说要播放的动画歌是由DJ现场挑选，直到表演开始前都没有人知道会播什么歌喔。所以舞者需要配合歌曲来即兴表演。」

「原来如此……」

即兴在一般的大赛中也是常见的规则。

选手配合现场播放的歌曲，依序站上圆形舞池表演的形式，比的是谁能最快抓住旋律与节拍，并且临场编排出相符的舞步，简而言之就是很考验应变力跟创造力的比赛方式。

上场的顺序……大概没有事先决定。

虽然刚才已宣布比赛开始，但面对面的舞者们仍在干瞪眼，似乎在观察对手的状态。双方视线持续你来我往，确认哪一方要先攻。基于即兴舞蹈的比赛规则，或许两方都想选后攻吧。因为在先攻表演的同时，还有一段缓冲时间能掌握歌曲的节奏、建构出舞步。

「这首歌在最后一段副歌前，插入了一段女主角的对白，引用自作品中数一数二经典场面。而且这还是个精采的伏笔，看完最后一集之后，这段台词的涵义将会翻转！」

星兰兴奋地说明，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动画歌曲街舞。

既然是动画的主题曲，代表歌曲本身也拥有自己的一个故事。

歌词的涵义、动画本身的情绪张力……既然要用舞蹈来呈现，那也就必须考虑到这些要素吧。或许决定出场顺序也是一场心理拉锯战，为了抢占自己想跳的段落。

「……不。」

经历了这样一段分析，我将思绪踩了煞车。

这是我不熟知的舞蹈比赛。虽然光是这样，我就情不自禁地做过一番考察，但有其他我更应该感到疑问的部分吧。

「唉，星兰。你带我来这里，是──」

「我觉得你现在就先不用想太多了。」

她就像预知了我的想法一样──不，可以拿掉「就像」。星兰出声打断了正打算自寻烦恼的我。

「我希望你现在专心欣赏眼前的表演就好。就像以前在那个小小的运动场上看着你跳舞的我一样。」

星兰的话语彷佛想唤醒我过去的记忆。

这让我顿时领悟了。

我应该明白的──有愿意注视自己的观众存在，他们的惊呼声、兴奋的视线与乐在其中的反应，全都会化为舞者的力量。

成功让观众绽放笑颜，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一些什么。

这样的勋章，对于一个舞者来说正是最大的动力。

「……你说得对。抱歉，是我错了。」

「呵呵！那就过来我旁边吧。这里是专属小流的特等席喔。」

星兰半开玩笑的笑容让我放下了紧绷，站往她的身旁，将视线移向圆形舞池。

就算只是顺势之下的行程，当我来到这个会场时，我就已经是观众之一了。既然准备大展身手的舞者就在眼前，分心想多余的事情而不认真欣赏就太失礼了。

瞬间──会场一阵沸腾。

舞者终于跟着动画歌曲开始起舞。

「唔喔！」

我不禁发出惊呼。

我绝没有小看谁的意思，但毕竟播放的是幼女动画的主题曲，既然要配合这样的歌曲跳舞，我内心某部分可能已经预设会看到稚嫩跟生涩的表演。

但是眼前展露的却是动作俐落分明的Locking。

Lock是锁的意思，顾名思义就是在流畅的动作中戛然而止，加入上锁一般的卡顿感，也就是这种舞步的特色所在。

Locking在街舞中也是特别具有历史的人气舞风。在圆形舞池上表演的舞者，动作之中能感觉到他透过积年累月的练习化为身体的记忆，打造出深厚的底子，绝不是临时抱佛脚。不加修饰的感想就是，跳得有够好。

论时间长度，大概一分钟左右吧。

打头阵的舞者炒热观众情绪后，把这份热度交棒给下一位舞者来延续。等着上场的对手终于跳进了舞池──

「……真的假的。」

他使出的舞风是Breaking。这招被称为风车，将两腿打开，用肩膀跟背部着地支撑，把身体当成陀螺般旋转的华丽技巧。

他的舞蹈充满了力量，与POP曲风的轻快动画歌相反。旋律跟节拍确实都有对到，但强而有力的动作与歌曲的氛围产生出一种不协调，讲白点就是乱七八糟……但是，这股与会场融为一体的和谐感是怎么回事？

「……」

理解已被抛在后头。

由我的知识所组成，对我而言理所当然的常理，被眼前的画面所颠覆。

即使如此，我仍目不转睛。我的目光被紧紧抓住。

这个我所不认识的未知世界里，有一种令我不禁屏息的神奇引力。

有个舞者是跳Hip Hop的，配合轻松的曲调，用大幅度而仔细的方式呈现Up & Down的律动。

还有舞者跳House，配合绕口令般的歌词而转为快节奏的旋律，展现华丽多变的脚步。

还有舞者是……我看看，这是什么？配合歌曲中出现的台词，把比赛对手拉进来合演一段短剧。看来好像是重现动画里的桥段……这真的能称为跳舞吗？

「哈哈！好神喔，小流！连细节都完全复制了！他们真的很热爱动画吧！」

星兰如此说着并笑了，她也双眼发亮地享受这场表演。

不，不只是她而已。舞者、观众、评审、MC、DJ，身处在这个会场内的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乐在其中──透过肌肤接触到空气中传来的热情，我能深刻体悟到这一点。

「……啊啊，原来啊。」

我总算懂了。为什么这个毫无章法可言的乱七八糟舞蹈，却能让我感受到这么和谐的一体感。

因为这里只有「热爱」。

这里洋溢着众人传达出的「喜欢」，满得令人呼吸困难。

喜欢动画，喜欢跳舞；喜欢这个角色，喜欢那个舞风。

这里也有很多成人在场。我自己虽然不这么想，但起码也知道动画这种嗜好还是会受到带有偏见的眼光看待。

但是身处这个现场的人们，却毫无保留地表达出自己的「热爱」。舞者用舞蹈，观众用欢呼声，大家都用各自的方式来呐喊出自己「喜欢」的心情。所有人都全心投入的「喜欢」，没有人会否定别人的「爱好」，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好耀眼。」

我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这里是一片夜空，洋溢着众多光芒的星空。

在场所有人的笑容，就像是一颗颗闪耀的星星，那份灿烂令我不禁眯起双眼。由众多人的「喜爱」所构筑出的世界，既美丽又眩目，帅气又令我羡慕，让我无法压抑心中的悸动。

不去多想其他有的没的。

一心投入于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

这样，简直就像──

「很像当年的小流对吧？」

我发现星兰的眼神早已朝向我这边。

柔和而温暖，又有点令我怀念。

我彷佛产生了幻觉，觉得那双眼睛就是当年那个目不专睛看着我跳舞的小星兰。

「唉，星兰。」

「怎么了？」

「你到底有多瞭解我啊？」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情，我全都瞭若指掌啊。身高体重、性格喜好、兴趣专长这些自然不用说，我还知道你有点在意自己屁股上的痣。」

「喂，最后一项是怎么知道的啦。」

难道她偷看过？偷看我洗澡还是怎样？

「我还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着『好想再跳舞』。」

「……」

啊啊，可恶……我在心中啧了一大声。

想必这一切都是她打的如意算盘，我完全受她所摆布。

我强烈地领悟到这一点。

「我还以为你是更追求活在当下的享乐主义者，不像是这么深谋远虑的人耶。」

「呵呵，只要是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我也是可以狠起来的喔。女生就是这样的生物嘛。」

星兰的双眸无比的澄透，光彩耀眼。

她肯定也是点缀这美丽世界的其中一颗星。

而这份光辉，此时此刻正为了某个在漆黑夜空下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那个人就是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完全欺骗过去，却放弃跳舞的骗子，她的儿时玩伴。

「如果在这个地方，想必你也就不用隐藏自己的心情了。」

……或许，确实如此。

这里所有人都全力投入自己想做的事。在这里，或许我也能够回到从前的那个我。当年那个不在乎别人眼光与大众评价，毫无顾忌地、单纯全心热爱着舞蹈的我──

会场播放的曲目霎时一变。

这首歌很耳熟。我从记忆中打捞起这段旋律与节奏。

这是我与星兰一起看的第一部动画《繁星洒落之夜的舞会》的片头曲。

「呃～在进入准决赛的这段空档，原本安排好的表演舞者，由于突然发烧而不克到场──」

MC的广播，时间点彷佛是算好的一样。

看来这场街舞对决在比赛之间的空档穿插表演，由事先安排的舞者上场。而刚才的广播告知了目前遇到表演者缺席的状况。

「所以，现场有没有人想临时参一脚呢～！」

我确实感受到内心涌现一股蠢蠢欲动的热度。

如果是这首歌的话……

与星兰一起看过这个动画，这首歌我很熟。

……或许，我跳得出来。

不，我想跳。面对这份心情，无须其他多余的保证。

好久没跳了，想必身手的俐落度跟脚步都变得七零八落了吧。

但在这个地方，应该就不用顾虑这些了。

需要的只有「喜欢」的心。

舞蹈也好，动画也好，无论是什么都好。

只要有心想表达自己的「喜爱」就行了。

这个天地，一定会愿意肯定我的一切。

「小流。」

她温柔地从背后推我一把，说了声「去吧」。

我没有抵抗，顺势而行，跌跌撞撞地跳进了舞池。

熟悉的感觉。

投射而来的视线，让我心底涌起一股高昂情绪。

（插图013）

「…………哈！」

回过神时──身体早已跟着节奏律动。

脚下早已微微踏起舞步。

即使我的动作生硬又笨拙，彷佛在摸索什么似的。

但我确确实实跳起了舞。

「……哈哈！」

我的动作逐渐变大。

久违的舞让我感觉到身体的愉悦。就像是一直压抑的东西终于重获自由，奔往外面的世界。

思绪开始加速。

这场即兴舞蹈根本不可能事前准备，我靠着身体记忆的本能来组织出舞步，跳得上气不接下气，进入缺氧状态。如今就连这样的呼吸困难，都令我感到怀念不已，因为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无比渴望的。

「……哈哈！哈哈哈！」

热度开始蔓延。

我的舞让会场沸腾，就像是把自己心中一发不可收拾的火苗，分享给现场所有人。这阵音浪让我乐不可支。

舞蹈是一种表达方式。蔓延整个会场的这份热情、每个人的欢呼声，都证明了我的舞跳出了我的心情，跳进了某人的心里。

……啊啊，该死，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感觉到静止已久的时间，终于重新继续转动。

感觉到伫立已久的脚步，总算开始向前迈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歌曲进入高潮，我的舞步也变得幅度更大，使用了整个舞池空间。

舞还跳到一半，就在这瞬间──

我好像跟温柔微笑的星兰对上了眼。

好开心。

虽然没能遵守当年的约定。

但我感觉到，自己这一次总算用另一种形式守住了星兰的笑容──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RuTo』吧？」

「──！」

戛然而止。

我的心脏彷佛出现了裂痕。

呼吸骤止。

舞步停下。

表演中断。

全身上下的血液有如沸腾了一般，灼热感侵袭我的身体。

刚才还轻盈的脚步，现在沉重得好像被绑上了铅块。

「嗯？你说的那个『RuTo』是谁啊？」

「有名的舞者啊，你不知道吗？去年JDC──青少年舞蹈杯跳进决赛的选手。也就是国中组里面的顶尖舞者。」

「啊～我知道啦。以前跳Hip Hop双人舞而小有名气对吧。我记得搭档是『Nowawa』？」

体内彷佛停止氧气的供应，头脑无法正常运转。

传来的声音只是不带任何恶意的纯粹闲聊，却让我的心慢慢被揪紧。

由于舞蹈突然中断，观众群开始出现骚动。

其中也包含星兰的身影，她带着不安的眼神默默关心着我──

……没错，继续跳。

我硬是命令僵住的身体。

我用近似悲鸣的声音哀求着自己的双脚。

好不容易终于有可能往前迈进了。好不容易终于有机会摆脱过去了。

所以求求你了，拜托，快点动起来。

我不想……再让星兰难过了。

「咦？可是我听传闻说啊──」

即使如此，还是会听见那些声音。

我想抛下的过去，永远紧抓着我的脚不放。

我看见幻觉。眼前出现了那个放弃梦想与承诺，眼神灰暗的我。

──你休想逃跑。

他拍了拍我的肩，靠近我耳边吐着冰冷的气息，一边嘲讽似地笑着。

曾经辜负了同伴，逃避责任，不试着去面对眼前的难关。

这样的你，事到如今还妄想能回到充满光芒的世界吗？

过去的我做出了一番忠告，听起来也像是侮蔑，在现在的我的心上深深挖下一个洞。

……开什么玩笑。

别闹了，该死。

我总算有了前进的希望，好不容易觉得成功踏出一步了。

……难道我这种人，就连这么想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记得『RuTo』他在JDC的决赛犯了严重的失误，后来就直接放弃跳舞了──」

啪嚓。

我听见了声音，我心中某一部分崩坏的声音。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已经无法站稳。就像贫血似的，我当场倒下。

「小流！？」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秒，我最后见到的画面是──

儿时玩伴的脸庞。她正用泫然欲泣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

记忆的漩涡开始反向转动。

也就是说，没错，我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那是对我别有意义的日子，今后也绝对忘不掉的一段过去。

那一天是我以为能实现梦想的日子，同时也是我放弃重要约定的日子。

JDC的决赛日，国中组Hip Hop舞者争夺日本第一的大赛。

大赛的优胜者，将能获得在纽约举行的世界大赛出场权。

没错，纽约。

相隔着大海的异国，让我想起那个等着我的儿时玩伴。

如果去找她，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大概会是……我想想，感觉她一开始会很惊讶，然后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我这个儿时玩伴单纯到把小时候的约定一直记在心里，让她一阵苦笑，做完一轮以上所有反应之后，最后她会像以前一样，为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能轻易在脑海中想像出整个过程。

见到面之后，要做什么好呢？

有好多话想跟她说。还有好多事情想跟她一起做。

首先呢……对了，介绍乃羽给她认识吧。

她是我的舞伴，跟我同甘共苦，独一无二的挚友。

星兰跟乃羽，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能成为朋友。乃羽性格异常的不假辞色，表达情绪总是直球对决，跟背景有点特殊的星兰应该很合拍。

「唉，流斗。」

大概是因为我刚才在脑袋里幻想这些有的没的吧。

「你的表情很恶心耶。」

「讲话委婉一点好不好。」

被乃羽直接点明，让我一脸干笑。

这是我们在休息室内的对话，当时距离决赛倒数十分钟。

──一开始，真的只是一个小失误而已。

乃羽的舞步出现零点几秒的误差。这细微的走拍，如果是一般人应该不会察觉到，但是跟她共舞过上百上千次的我看得出来。

乃羽自己大概也发现了。还有，负责为我们评分的评审们也是。

在计分表上沙沙作响的笔声与动作，正在留下注记。

或许是评审们的视线，又或许是这个大舞台的气氛让她慑服了吧。

乃羽的走拍失误，缓慢却确实地逐渐放大了。

我听见她仓促的呼吸声传来，表情也变得僵硬。乃羽的紧张、心中的慌乱，以及想扳回一城的焦急，全都透过舞蹈让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我心想，必须帮我的搭档。

这样下去，就要错失冠军了。

所以我为了掩饰乃羽的失误，将步伐踩得更大。

手部的动作与全身的律动也加强了一些，做出能吸引评审视线的夸张动作。

这些动作在练习时是没有的，也就是临场的即兴。

结果，不用多说。

「咚」的一响。

乃羽无法应对我预料之外的动作，我们撞上彼此，双双跌在舞台上。

原来心脏失温是这种感觉。

评审群的视线、来看比赛的观众的视线，都令我们全身僵直。

在角逐日本第一的舞台上，不可能出现的低级失误。

我看见众人失望的神情，听见叹息声传来，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快撕裂的声音。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回过神后，我们已经面无表情地回到休息室。

理所当然，我们的排名在晋级决赛的所有组别中吊车尾。

「对不起……对不起，流斗……！」

乃羽哭着向我道歉。我根本不希望她这样做。

我们是搭档，成功跟失败都要共同承受，绝对没有哪一方的错……本该是这样的。但乃羽一直哭个不停，哭着跟我对不起。

……不知不觉，我也陪着她一起哭了。

「对不起，乃羽，对不起……都是我自作主张，才会……」

「对不起，流斗……都怪我……是我不小心失误……」

我们痛哭了一场。一边喊着彼此的名字，彷佛想给予一些安慰。

我们把眼泪都哭干了。

『决赛犯这种失误太扯了吧。看得真扫兴。』

多亏有网路，让世界变得更近了──新闻是这么说的。

新闻说透过社群网站，我们能轻易联系远在他方的人，与素昧平生的对象分享运动、娱乐等五花八门的话题，交换感想与意见。

「……开什么玩笑，妈的。」

在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我躺在床上浏览着。

手机上显示的文字，是加了主题标签的JDC观赛心得。

我不敢相信这些评论每一句都出自活生生的真人。

『那种咖也能进入决赛，笑死人。这种失误连我都不会犯。』

『失望透顶。就是这样，才让日本的舞蹈水准被看扁了。』

『很明显就是练习得不够啊，为什么不多努力点？』

『我本来很支持这组的说～Nowawa又长得很正。但给观众看这种表演，实在很扫兴。原来被辜负的感觉就是这样啊。』

众多的批评言论，讲得好像大放厥词是他们理当拥有的权利。这让我怒不可遏。

这算什么「与世界相联系」啊。这哪门子的「分享感想与意见」啊。

连长相跟名字都不敢公开，躲在暗处单方面朝人丢石头。

明明不瞭解我们，却单凭臆测来大做文章，恣意挥舞著名为文字的利刃。

我不敢相信有人这么做，而且还做得理所当然。

「……骂我……是无所谓，但是……」

但是不要批评乃羽。拜托，别这么做。

她才不是缺乏练习。她努力过了。她一直一直都很努力。

乃羽从国中开始学舞，一开始完全跳不好，但是她绝不放弃。

她比谁都更早到场练习，每天比谁都跳到更晚才回去。

所以，她真的很开心能过关斩将来到决赛。

平常总是强势的她从不示弱，但那一次她开心得喜极而泣。

所以……

所以说，好吗……拜托，算我求你们了。

明明没看过她付出的努力，不要恣意批评。

『是说啊，这次的猪队友是「Nowawa」吧？』

『没错，都是她一开始先走拍，才引起了后面的失误啊。』

「──！」

我当时心想，必须保护她。

保护乃羽不受到这些恶意批评与狗屁倒灶的发言所伤害。

我登入以舞者名义「RuTo」申请的社群帐号。

为了把批评的炮火引向我这边，而打下了那段文字。

按下送出。

『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跳舞了。』

评论开始扩散。

回应的留言之中，除了批评也有一些担心我的声音，但我全都无视了。

我选择别过头，不去面对这一切，逃离眼前的现实。

放弃了起身对抗的我，用手掩住双眼，小哭了一场。

「……该死。」

没有任何人会听见的呢喃，融入房间的黑暗中逐渐消失。

我的心就像是被开了一个洞。莫大的失落感侵袭我的全身。

明明什么都不愿去多想，但脑海中无论怎样还是会想起。

──我没能遵守约定……

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在黑暗中哭泣的我，看见了异国女孩的幻影。

「……对不起，星兰。」

我多想再一次用我的舞让你绽放笑颜，就像当时一样。

可是，可是……

脑海中描绘的美好梦想，已经不可能在未来实现了。

那瞬间──就像是一脚踩穿了薄冰，轻易的支离破碎了。

＊＊＊

「……唔～～」

彷佛被拖进一场恶梦的我，一边按着头一边清醒了过来。

朦胧的思绪逐渐清晰，我慢慢回想起在这之前的状况。

「啊啊，对耶。我昏倒了，然后──」

脑海中想起星兰快哭出来的脸，我不禁咬紧嘴唇。

啊啊，我又辜负了她的心意。

对于自己的没出息感到头痛的同时，我仍为了掌握状况而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这个空间里只放了简单的桌子跟摺叠椅，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给人一种后台或是休息室的印象。

而我身下所躺的床，是用几张摺叠椅临时排出来的。身上被盖了几条运动毛巾，大概是充当棉被吧。

有人把我送来这边──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肯定给别人添了麻烦。感谢与歉疚的心情让我的表情不争气地扭曲。我再次扫视了房间，也不是特别为了想找出把我送来这里的人，结果──

「…………星兰。」

房间一隅的摺叠椅上，有个女孩背对我坐着，头垂得低低的。

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我在她的身上彷佛看见了梦中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星兰。那个一直在等着看我跳舞的女孩。才下定决心这次绝不食言的我，想必又再一次背叛了她的期待。

她应该很难过。是我害她失望的。

撕裂般的心痛让我全身发抖。

但我还是不愿放弃我与星兰之间的连结，忍不住开口呼唤那个背影──

「星兰，听我说，我──」

「啊！这是！爱莉西亚的新造型！？原来如此，『深渊拘束具型态』……这是呈现外传第二章时爱莉西亚在自身使命与被绑缚的渴望之间摇摆不定的内心纠结吧。双翼只有一边染成黑色，是暗喻着善性与恶意。那正是尚未成熟的少女所拥有的『不完美的美』，流露最赤裸真实的灵魂──」

「原来你在看动画喔。」

还以为她在低头难过，结果只是在看着桌上的手机。

星兰好像没听到我的声音，死盯着手机萤幕不放，让我在一旁看了都觉得呼吸困难……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观赏动画时的星兰看起来真的很投入其中，又哭又笑地全力表达情绪。她对于喜爱的心情毫不隐藏伪装，那模样果然还是让我有点羡慕。

「呼……」

动画好像终于看完了，星兰心满意足似地吐了一声气。她仰望天花板的表情似乎带着满足，好像还沉浸在感动中。可能我太认真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了，她突然转过头来，与我对上了眼。

「喔，小流，你醒来了喔。」

「原来你还真的没听到我声音啊。」

「嗯哼？搞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话说你现在还好吗？」

「喔喔……嗯，还好，没什么大碍。」

「身体是没事」这句补充被我一脚踢进心底封印起来了。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是特别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过我还是先试着丢出问题来确认现况。

「呃，这里是……？」

「会场里附设的空间，类似休息室那样。场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把昏倒的你送来这边，而我算是陪同者，或者说是照顾小流的看护吧。」

「……抱歉啊，好像添了很多麻烦。」

「哈哈！你说什么啦。跟我给你添的麻烦比起来，这点小事哪算得了什么。你再昏倒个四、五次都还绰绰有余。」

「这什么计算方式？」

星兰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大不了。这段轻松的对话，让我感觉获得了些许的救赎。星兰不经意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对我的体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刚刚才做了一场恶梦，这种不着痕迹的温柔似乎特别暖进了我的心。

「小流，第一次看动画歌曲街舞表演，有什么感想？」

星兰用温柔的声音发问。想必是为了不让我多想而特地抛出话题。我一边感受这份体贴的暖心，一边回答她。

「……好耀眼啊。」

「耀眼？」

「对。该说是不拘泥于舞蹈风格，或是自由奔放呢……舞者跟观众合为一体，情绪高涨，全力享受着表演本身，让我觉得耀眼极了……」

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虽然活动采取对战形式，但那个空间最大的目的是「乐在其中」。无论是舞者、观众，甚至连比赛对手也一起拉进来共舞、欢笑、享受、发光发热。如果要问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感想，我觉得最符合的回答是灿烂耀眼。

「……为什么？」

我不禁吐出了疑问。可能是顺着她的这番好意，或是被气氛所影响，又或是仰赖别人找出我找不出的答案，所以小声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那些人看起来都那么光芒四射……？」

我自己都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暧昧又抽象的问题，我不知道有没有明确的解答。

这疑问像是轻柔的柳絮般飘浮不定，又像是黑暗中旁徨的迷途孩子。但星兰还是带着微笑，认真地正面回应我。

「小流，你现在还喜欢跳舞吗？」

「……我──」

我无法在第一秒回答。

我想……我是喜欢的。

想跳舞的这份心情，至今还存在于我的心里。

但在表达这份情感之前，一股类似罪恶感的东西先束缚了我的心。

我选择了逃避。我放弃战斗，我害怕面对跳舞这件事。

这样的我，如今再说出「我喜欢跳舞」，大概连我自己都无法被说服。

「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小流你就是各方面都想太多了。」

「……这个嘛……」

「说穿了，小流你还没有完全成为一个阿宅！」

「呃，我也没有想当阿宅……」

过于跳跃的结论，让我满脸困惑。

想太多这一点，我的确有些头绪，但是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要不要当个阿宅？

「阿宅的敌人永远都是世人目光，所谓的社会常识。」

「蛤？」

「现在日本的宅文化已经确立为夸耀全世界的一门文化没错，但是对于宅嗜好的偏见依然根深柢固。尤其是我身处在模特儿这个贩售形象的行业，职场里的大人都说看动漫这种兴趣上不了台面，戒掉比较好──这种话我听过好几次了。」

现在到底在讨论哪件事？我不解星兰想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听。

「但是呢……」她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一边带着微笑继续说下去。

「无论世俗的评价多么冷眼相待，即使遭受亲朋好友的冷嘲热讽，我也无法放弃做阿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热爱。动画也好，游戏也好，漫画也好，无论别人怎么说，这些体验对我而言都是无法取代的时光。因为去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且乐在其中，这股感受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情绪，旁观者是不可能体会的。」

「……」

星兰说得简单，但我明白这有多困难。

世俗评价、大众的想法，我屈服于这些无形的恶意而放弃了跳舞，为了逃避不想正视的现实，不惜把自己的喜好也埋藏封印起来。

「小流你会觉得舞者看起来光芒四射，肯定是因为出于羡慕吧。」

「羡慕……」

「没错。阿宅是一种诚实面对自身爱好的生物。他们才不去思考多余的问题，用舞蹈来全力表现出对动漫的热爱，所以让你觉得特别耀眼吧。」

这么说……确实没错。

我很羡慕他们的舞。对于跳舞这件事不去追求多余的理由，单纯出于「只要我喜欢」就能起舞的他们，深深吸引我到近乎嫉妒的程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开始需要找出一些理由，才能去做我喜欢的事──跳舞。

向往着舞台上的绚丽，想成为发光发热的存在。

我开始跳舞的初衷，应该就这么单纯才对。

就像是朝着夜空中闪烁的星伸出手一样，我不甘于只是远远地眺望。

但不知不觉之间，我逐渐觉得单纯跳舞是不行的。

找一些想实现的梦想、设定想达成的目标，擅自背负起这些责任，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回过神时，双脚已变得无法动弹。

我迷失了正确答案与该前进的方向，就连自己的想法都弄不清了。

身体与心灵果然会互相影响，情绪一直处于低谷，连一步也无法前进。在看不见星星的漆黑夜空下迷失的我提出了问题，渴望找到解答。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成为一个阿宅就行了吧。」

她的回答果断得像是在嘲笑我内心的纠结。

「不是，什么阿宅……我是不讨厌动画跟漫画啦，但……」

「宅并不仅限于动漫喔。热爱某些事物，沉迷到眼中容不下其他的东西──现在你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爱与疯狂。」

疯狂……强烈的用词让我的脸不禁有点僵掉，但星兰毫不在意我的反应，继续分享她的想法。

「我也稍微能懂小流你的心情。要公开承认自己是动画迷还是需要一点勇气，被别人看到自己狂扫周边商品也会有点难为情，玩有点色色的游戏时被人撞见，也会觉得不想活了。」

「就是昨天的你嘛。」

「那、那是健康的色色游戏，有乖乖遵守辅导级规范，所以没关系！」

「我才没问那么多。」

「不过，要去做一件喜欢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望。被常理与世俗观感干扰，连追求乐趣的心都必须隐藏起来，我觉得就太不值得了。」

所以才需要疯狂一点。

不拘泥于他人的眼光，全心投入自己想做的事的这份力量。

现在我所缺乏的不是知识或技能，而是这种心理素质的强大。

「任何人都有宅的潜力。你想想，大家小时候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人都算是某方面的阿宅吧？」

以我来说，那件事就是跳舞。

那时的我的确什么也不多想，单纯喜欢跳舞所以每天跳个不停。就算不去特别找什么多余的动机，每天也照样沉迷于学习新的技巧跟舞步。

……但──

但我觉得好像不光是这样。

我会热衷于跳舞的初衷，应该不只是这样而已。

「……」

回溯记忆。

操场后方，午休时间，小小的运动场。

我总是在那里练舞，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

其他孩子都在玩别的游戏时，只有我在那边跳着舞，就连雨天也不曾缺席。我不顾一切地全心投入，彷佛深怕浪费了任何一个瞬间。

……为什么？

为什么我当初能如此沉迷于跳舞？

「…………」

闭上眼，将记忆重叠。我与那个当年还很生涩、连基础动作都七零八落、却还是乐在其中地跳舞的自己，共享一样的视野。

「…………………啊。」

然后，我看到了。

眼前有一个双眼发亮的异国女孩，陶醉地看着我跳舞──

『唉～唉～！小流，再让我看一次你的舞！』

「──！」

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星。

即使不是什么明确的答案，即使那星光在黑暗中淡得微乎其微。

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发现到了重要的宝物，将手覆上胸口。

为了压抑内心满溢而出的情感，提醒自己绝不能忘记这份心情。

「小流？」

「啊，呃，那个……」

一声呼唤让我宛如梦醒，意识回到了现实。刹那的幻觉，存在于回忆中的稚嫩轮廓，与现在的星兰重叠之后逐渐融化消失。

但是那张纯真的笑容，毫无疑问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火苗。

我可以确定胸口里点燃的这份热情，绝对不是幻觉。

是只属于我的情感，绝不拱手让人。

「抱歉，星兰，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抬起头，缓缓面向前方。

虽然还没成功踏出任何一步。

但唯有这份心情──「想朝星星伸出手」的渴望，现在确确实实存在于我心中。

「我想说，我应该比刚才好多了。」

「…………这样啊。小流，你现在的表情非常棒喔。」

「是吗？」

「嗯。平时的你更有那种乌云密布的阴沉氛围，现在好像太阳稍微露出脸的阴天。」

「结果还是阴天啊。」

「当、当然两种我都喜欢啊！无论老公变成怎样，我的爱都永远不渝，否则我这个做老婆的就太失格了！」

「你可能自以为在打圆场，但这样只是在等我吐槽而已。」

总是无法严肃超过三秒的儿时玩伴令我无力……算了，比起莫名的顾虑而让气氛变得凝重感伤，这样比较适合我们吧。

正当我因为莫名的安心感而露出微笑──此时房门被急急忙忙打开。

「喔，你醒过来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嘿、嘿嘿，太好了～」「嗯～肌肉猛男！」「喂，不能在这里脱光光啦。」「你也是跳舞的对吧？」「看你的表演，是Hip Hop挂的？」「高中生？那跟我一样耶！」

鱼贯而入的一群人，身上都穿着各种颜色的格子衬衫。

奇怪的一致感与存在感，以及连珠炮般的话语轰炸，让我跟星兰惊愕地瞪大了眼。不知该说被气势震撼到了，还是应该说情报量过多导致思路当机。

「抱歉呀，吓到你了。我是凉宫Atsuki，也是这场动画歌曲街舞对决赛『秋叶原尬舞』的主办人。」

作为代表上前跟我打招呼的成年男性，身穿红色格子衬衫并扎进牛仔裤的造型，怎么说呢，打扮很像古早的宅男。

我慢了一拍才留意到「主办人」这三个字。

他就是在刚才比赛中担任MC的人。

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他的姿势仍然相当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我马上就理解到他有在锻炼肌力跟核心，猜想他可能也是个会跳舞的人。

「身为主办人，我来关心一下在活动途中昏倒的你状况如何，看起来似乎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果有什么疑虑的话，晚点还是去一趟医院喔。」

「谢、谢谢。所以，请问……后面那群人是？」

「他们是我所属的组合──动画歌曲街舞团体『RAB（REA AKIBA BOYZ）』的成员。」

「动画歌曲街舞团体……？」

在我呢喃的同时，九个格子衬衫男俐落又流畅地摆出了姿势。这是怎样。洗练的动作中没有一丝犹豫，总觉得好像什么动画中的场面。「喔喔，这是！《阿尔瓦纳战记》里登场的魔都防卫队的招牌动作啊！」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觉得，好强烈啊……

该说是个人色彩浓烈还是太咄咄逼人，这群人简直就像是动画角色。是说，其中几位有参加刚才的对战耶，我有印象。

正当我在处理眼前这些资讯时，凉宫先生再次走近我。

「下次以舞者身分来参加吧。只要有心一起同乐，我们欢迎任何人一起来跳动漫歌曲街舞，等你来参战喔。」

那只温柔伸出的手，让我感觉心中被一股不知名的暖意填满了。

在我眼前的这群人，不会伪装自己的「热爱」。被这样的人们相约共舞，我似乎比自己想像得还要更开心。

「──好的，未来一定有机会。」

或许还算不上「强而有力」那般坚定。

但我明确地给了肯定的答案，并回握住他伸出的手。

旁边的星兰听见这番回应，微微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后，我好像看见她淡淡地笑了。

第一卷 第五章 约定之舞

☆☆☆　memory of star piece Ⅳ　☆☆☆

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各方面都变坚强了。

在逐渐习惯美国的生活之后，我突然有了这个感想。

身高也比之前成长许多，在衣着上也开始注重打扮，还做起模特儿工作，渐渐受到许多人「好可爱」、「真漂亮」的称赞。但我会觉得自己变坚强，并不是来自这些外在的改变。

该说是内心有所成长吗？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强大的心理素质，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沮丧了。

会开始从事模特儿工作，是因为妈咪的要求。

这世界上面容姣好的人多的是，但社长千金这个头衔似乎拥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妈咪积极把我拉进职场里。

我并没有什么不满。

从日常相处的态度中也能感受到妈咪对我的爱，我知道她会安排模特儿工作并不是把我当成工具，而是认为以结果来说这份工作对我有帮助。

所以我乖乖地扮演好被要求的角色。

有时开心，有时悲伤，有时欢笑，有时哭泣。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很在意他人眼光，所以渐渐能大概猜出来周遭的大人对我寄予什么样的期待。

我一直都扮演着被指定的角色，或许有人会担心我还有真正的「自我」吗？可能也会觉得这种人生很辛苦、很不幸。

如果我没遇见小流，大概也会有类似的感觉吧。

『……只是，看你一脸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

在那些时候，我的心灵支柱就是小流在那天夕阳余晖下说出的话。

「嘿嘿、嘿嘿嘿！」

搬到美国之后，我仍好几次想起那段回忆而露出傻笑。

人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物。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大谈什么人生道理，虽然自己也觉得太夸张，但事实就真的如此。

周围的人们把角色强加在我身上，期待我表现出被要求的演技。他们只对我的头衔感兴趣，把这种形同「当个洋娃娃」的任务推给我。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看见真正的我的内心。

只要拥有这么一段回忆，我就能轻易笑出来。

「唉，妈咪，小流要参加的比赛是在今天对吧。」

在网路发达的这个时代，世界的距离已变得很近。

在日本举办的街舞大赛。我将转播的影音网站连上电视，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抱着最爱的布偶，一边双眼发亮地跟坐在隔壁的妈咪等待比赛开场。

大赛的名称跟细节我不清楚，但听说从中胜出的选手可以获得在纽约举办的世界大赛出场权。当我得知这么大型的赛事的决赛名单中有小流的名字时，吓了一大跳，虽然这还是妈咪告诉我的。

没错，纽约。

「嘿嘿！」

不行了，脸上的傻笑不受控制。

小流现在还很在乎童年时跟我许下的约定──光是明白这一点，心里就被喜悦填满，幸福感充盈我的全身。

我顶着松懈的表情持续盯着萤幕，终于轮到小流上场了。

天啊。许久不见的小流太神了。升上国中的他也太帅了。有点别扭的眼神、开始发育的身高，还有带点慵懒的表情，全都好喜欢。天啊，喜欢到不行。我一定要成为小流的新娘。

虽然他旁边站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但是无所谓，我不会成为那种把老公绑死死的妻子，至少会好心邀请她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就在我有点进入失控状态，死盯着电视不放时──

我目睹了。

小流出现舞蹈失误时，露出的表情。

「…………！！」

我很明白那张脸代表什么。

害怕他人的目光，畏惧大家投射而来的情绪。

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所孤立，那种无助的孤独感我很懂。

没错，那就是──

认识小流之前的我会有的表情。

「…………小流。」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起了身。

我把怀里的玩偶扔到一边，握紧拳头。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我的犹豫只有一瞬间，随即下意识地开口提出那个请求。

「──妈咪，我想去日本。」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妈咪一阵错愕，但她似乎体察到我的想法，立刻为我动身准备。

──日本的留学寄宿体验，将在半年后成行。

具体方式还没有定案，但目的已经十分明确。

这一次，换我来告诉你。

那个温柔男生曾经遇见了原本孤零零的女孩，握住她的手。

这次由我来告诉他「有人依然关心着你」。

（插图014）

「等着我喔，小流。」

就像那天夕阳下的那番话语拯救了我一样。

这次换我来帮助你。

＊＊＊

那是关于一位化为人形的精灵少女的故事。

她盼望着见到思慕的骑士殿下，纵身跃入了人类世界……在那之后的故事。

从结论来说，精灵的梦想未能实现。

即使她只求见他一面，只求听见他的声音而已。

如此渺小的心愿，就像星辰融入黎明的晨曦般轻易地消失了。

「怪、怪物……！」

「亚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滚出我们人类的世界！！」

民众将精灵少女团团包围，就像是筑起了高墙一样。

她身上化为人形的魔法解除了。

「听好了。化为人形的药很脆弱。如果被人发现真实身分，或是你使用了什么魔法，药效就会立刻解除，你也会受到诅咒。」

她回想起魔女的忠告。

精灵的身旁有位男孩正沉睡着，他刚才被卷入一场马车的意外事故。

他差点就要失去的脚，以及身上的伤势，正在魔法磷光的包围中逐渐恢复。

起初，精灵是打算见死不救的。

但她觉得如果这么做，可能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人了。

因为自己将会失去这样的资格。

所以少女义无反顾地跳了舞。

只有精灵能使用的魔法──召唤奇迹的星之魔法。

「…………！！」

夜空中划过流星，交换的代价就是少女身上的魔法失效了。

她的肌肤像烂泥般融化，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缩起的耳朵变得又长又尖，象征着她非人之物的身分。

因为事故骚动聚集而来的群众发现之后，心生恐惧。

奔腾的情绪让内心失控。

他们用手中的石头与口中的斥责话语攻击了精灵。

精灵立刻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沉睡中的男孩，成为挡箭牌。

……好痛，好痛啊。

肩膀、嘴唇与那张美丽的容貌，都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啊啊，原来啊。

感受着石头的苦涩滋味的同时，精灵领悟了。

这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一场梦，自己的心愿过于奢求了。不惜伪装自身模样而努力伸出手追求的东西，是像沙堡般脆弱地崩塌，无望实现的幻想。

「你真是个傻瓜啊。」

魔女临别时的那句挖苦，言犹在耳。

啊啊，真的如她所说。

沉溺于一厢情愿的幻想，到头来什么都没能实现，就迎来结束了。

怀抱着高攀不起的美梦的怪物，最后的下场无法成为一段佳话。

……是啊，没错。这样的结局才适合我。

就在精灵露出带着自嘲的笑容时，一颗大石头击中了她的头。

意识变得混沌。

摇晃的视野让她失去方向感，当场摔得屁股着地。

有人惨叫，有人恐惧，有人表情扭曲。

比起身上的皮肉伤，被投以这些负面情绪更让她觉得痛。

……啊啊，够了。

对一切感到心死的少女恍惚地仰望天空，接受众人扔掷过来的石头。

讽刺的是，划过天际的流星永远那么美丽动人。

所以她向星星许下心愿。

在心中小声呢喃。

……如果能投胎转世，希望下次生为人类。

从结论来说，精灵的梦想未能成真。

她所寄托的最后一个愿望，星星坚决不愿倾听。

因为……

原因就是──

少女所追求的幻想，绝不是虚假的。

「总算找到你了。」

这阵声音让精灵少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此刻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就像是时间静止。

如果说这是即将消失的意识所产生的美好妄想，也无法反驳。

眼前的光景是梦境还是现实，她现在连分辨都有困难。

但是。

确确实实存在于此。

彷佛是为了守护她免于受到一切的恶意。

一直以来她朝思暮想的少年骑士，就站在这里。

「──我来实现约定了。」

＊＊＊

「──我来实现约定了。」

体育馆的舞台上，话剧社正在公演。

一身骑士扮相的悠马在扔掷而来的石头雨──用纸做的假石头──之中前进，对趴在地上的精灵少女演员温柔地伸出手。

舞台转为一片漆黑，只剩下一盏聚光灯为两人的重逢献上祝福。

骑士露出微笑，握起伤痕累累的少女的手，开始奔驰。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在象征性的黑暗之中，聚光灯也随之熄灭，舞台彻底被漆黑包围。

拖动着物体的声音传了出来，应该是社员们在准备切换场景吧。

如果忠于原作发展，下一幕就是两人相遇的森林之泉。这时他们应该会随着精灵的歌声，在众多流星的守望之下，跳起只属于两人的舞。

毫不在意种族的隔阂，赤脚在映着黑夜的泉水中一边踏起水声，一边开始两人专属的「繁星洒落之夜的舞会」。

…………「啪」的一响。

演出结束，体育馆内洒下了久违的灯光。还来不及被那光辉刺得眯起眼睛，由摺叠椅排出的观众席先传来了如雷的掌声。

「Bravo！太精采了！」坐在隔壁的星兰带着兴奋高声欢呼。

「呜！呜！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坐在星兰隔壁的乃羽一边掉下豆大的泪珠，一边无力地拍手，入戏很深呢。

对于友人们的激烈反应不禁苦笑，我也在心中一同送上掌声。

舞台上参与演出的话剧社成员，一边沐浴在掌声中一边挥手致意。这就是所谓的谢幕吧？

「唉，那个演骑士的男生是一年级的对吧？」

「应该是！也太帅了吧！？我来考虑展开进攻好了～！」

坐在我们座位后方的女生们──从对话内容研判应该是学姊，也发出了少女的尖叫。那眼神中充满了热情，直盯着在舞台上挥手的悠马。他一脸阳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的破坏力之高，如果是青涩的纯情少女大概会轻易被击倒。

「劝你放弃，他是一年四班的琴宫悠马。」

「咦，琴宫不就是那个……」「传闻中的颜面诈欺犯……」

然而，这一番泼冷水的忠告，让原本充满情趣的发言急速降温……原来那家伙被叫成颜面诈欺犯喔。我不予以订正，也不会同情，因为他的内在有多残念，已是不用多加说明的事实。

「呜、呜呜，悠马也真有两下子嘛。因为听说是原创动画，本来还有点担心我能不能看懂，没想到竟然这么催泪……」

「呵呵！动画原作也很好看喔，我有收藏全套蓝光，下次来我家玩吧。」

「可以吗？」

「当然啊。邀请朋友来家里玩很普通吧？」

「喂，明明是我家吧。」

乃羽来家里玩我是不介意，但星兰把寄宿地点当成自己家的口气，让我忍不住插嘴吐槽。

……话说，对耶。要来看动画，就代表要长时间泡在我房间啰。毕竟星兰的房间又没有电视……回去之后先打扫一下吧。

「这、这样喔。流斗家……」乃羽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她的脸有点红红的，应该是因为刚看完剧，兴奋情绪还没平复吧。

就在这时，话剧社的社员们退往舞台后方了。

表演正式结束，观众陆续离开体育馆，台上也开始收拾大型道具，我们也在匆忙的气氛影响下，起身离开了现场。

「接下来要去哪？」

「都可以，鬼屋除外。」

「哦？乃羽怕鬼喔，喔喔，这样喔，原来如此啊。」

「星兰？你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认同是怎样？」

「不用放在心上。对了小流，我想吃可丽饼。要不要去二年四班的教室？他们班是开咖啡厅。」

「……唉，这样问好像是在怀疑你，但隔壁的二年五班是鬼屋，应该跟你的提议没有任何关联吧？只是凑巧对吧？」

「当然。我完全没有想看乃羽你被鬼吓到的模样喔。也完全没有企图假装被吓到然后趁机黏紧紧喔。」

「星兰──！！」

不知道她们感情到底算好还是差，至少可以确定这两人一搭一唱非常合拍，引起了周遭的注目。冤家般吵吵闹闹的欢乐氛围让我浮现微笑。

早已看习惯的校园，在今天被装饰得充满特殊佳节感，我并不讨厌这种庆典特有的气氛。我一边望着互相嬉闹的星兰她们，一边深有所感。

也就是说呢，没错，简单说明状况如下。

我们在文化祭玩得很尽兴。

夏季的酷热，随着时节推移而开始趋缓。

与第二学期的开始同步，我们学校展开了文化祭的准备。

好歹在东京都内也是有一定程度的明星学校，暑假结束后紧接着就办文化季，这样的活动安排彷佛能窥见校方的意图，就是「前面让你们一口气玩个过瘾，接下来的时间就好好专心读书」。

不管怎样，对于刚放完暑假还完全处于松散状态的我们来说，不用一下子切换到认真用功模式，也是充满感激。这两星期都维持上午上课、下午准备文化季，度过了两周有别于平时作息的校园生活──就这样，今天我们来到了文化季当日。

「请、请问你是优月同学对吧！」

为了去买星兰想吃的可丽饼，我们走访了高年级的楼层，经过走廊的我们随即在呼唤声中停下脚步──应该说是呼唤星兰的声音。

回头一看，有一位表情带着紧张的二年级生，拉着朋友一起过来，盯着星兰瞧。看了学姊拿在手里的杂志，我大概能推测出她的目的。

「抱歉，突然叫住你！呃，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你要签名吗？」

星兰看对方一鼓作气地递上了杂志跟油性笔，便露出优雅的微笑。

「我不介意喔。还有，我在这所学校里只是个女高中生，对学妹不须说敬语啦。」

「不、不行！『星兰公主』可是我们的偶像！」

星兰的体贴似乎让对方一阵惶恐，学姊猛摇了摇头。

她垂下双眉，露出了看似落寞的表情，但仅止于一瞬间。星兰随即换上完美的笑容，轻快流畅地在杂志上签名。

「这样可以吗？」

「可、可以！那个，下午的舞台活动我也一定会去看的！请加油！」

学姊把杂志当成宝贝似地抱在胸前，回到了朋友群里。

说实话，在文化祭筹备期间，类似的互动已经发生过不下数次。身为职业模特儿的星兰，知名度非比寻常，她的存在立刻就成为全校话题，我们班的教室连续好几天出现了围观的人群。聚集而来的人不分学年，比例上都以女生占多数。

星兰面对这些人没有表现出一丝厌烦，用得体的完美态度对应。脸上挂着的笑容总是优雅高贵，她的模样完全就是任何人都向往的理想型女生，仪态举止完全就是那个名模「星兰公主」。

「我没有在勉强自己喔。」

不知道星兰对我的眼神作何感想，她用平稳温和的声音开口说道。

「既然我的笑容能为周遭带来笑容，那就没办法了，我就亲切地笑到脸颊肌肉酸痛为止吧。我再重申一次，我可没有在勉强自己喔。周遭的人快乐，我也跟着快乐，所以这不是什么演技，是我懂得巧妙地运用自然浮现的笑容，这样说比较正确──嗯唔～！？」

乃羽将不知何时买好的外带可丽饼塞进了星兰口中，彷佛想堵住她的嘴。

嗤鼻一哼的乃羽似乎有点不开心，往隔壁教室移动脚步。刚刚才说过自己不敢玩鬼屋，却又自己主动走上前去，我大概能从中猜到她的意图。

乃羽她还是不认同星兰的生活方式。

所谓的「去符合周遭的期待」就是把被期待的形象覆盖在自己身上。虽然星兰说没有勉强自己，但至少还是存在这样的变化。扮演理想中的女孩，势必就要隐藏自己原本的某些部分。重点是，星兰本人接受了这样的人生，让乃羽看不过去。

所以乃羽也打算挑战自己不擅长的鬼屋。

只是稍微被吓到，出点洋相而已，才不会如此轻易改变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别人眼中的形象终究算不了什么──这个平凡无奇的事实，正是乃羽想透过挑战自己其实很害怕的鬼屋游戏，来传达给星兰的东西。

「……我的搭档还是一样帅气啊。」

我小声呢喃。脸上自然浮现笑容的同时，我站往乃羽的身旁。

「很好，乃羽。准备好进鬼屋了吗？」

「当然啦。魔鬼克星Nowawa才不会屈服于什么幽灵勒。」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耶。还有，你的手是怎样？」

「我、我我我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喔！」

「至少努力演一下吧。」

怎么办，乃羽整个人抱住我不放，手臂被她用力掐得都变色了。皮肤就像是被当成抹布拧，而且是直到最后一滴水分都要榨干的力道，痛毙了。都已经这样了，却还要被周围投以「现充去死啦！！」的怨念视线，好绝望。如果能代替我的话，拜托快点来啊，我的手已经渐渐开始失去知觉啰。

「唉，星兰，你在发什么呆啊。」

「就是说啊，再不快点过来就丢下你不管啰。」

我为了分散注意力，转过身叫住星兰。

双眼瞪得圆圆的星兰伫立在原地，鼻尖上还沾着鲜奶油，那稚气的模样不是什么模特儿，只是个傻里傻气的女孩。

「……哈哈！竟敢丢下本小姐！」

星兰的笑容像是惊呆了一下，但还是踏着轻盈的脚步追上我们。

沾着鲜奶油的那张脸距离完美很遥远，但比起为了努力成为别人理想的女孩所露出的含蓄笑容，我觉得现在更美丽、可爱又耀眼多了。

「──所以，你们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一时冲动犯了错，有在反省了。」」

「我从没看过这样说的人有真正在反省。」

星兰与乃羽毫无悔意的辩解，让我不禁眯起鄙视的眼。

我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对沾满鲜奶油的T恤发出叹息。

「哼，真是天大的失算。因为太想看乃羽害怕的模样，我竟然忘了自己也怕鬼这件事。」

「就算你用装模作样的口气，讲出来的话还是很逊喔。」

「我、我才没有被吓到勒。对了，你知道的！鲜奶油里面含有盐分，不是听说鬼很怕盐吗？所以这是在驱邪啦！」

「可丽饼的馅料在什么场合会比起糖分还更强调盐分啦。」

两人的口气就像是在逞强，但膝盖却抖个不停。

事情的完整经过……说起来发生的状况其实很单纯。不敢玩鬼屋的两人一边把手中的可丽饼捏烂，一边把我抱住不放，为我的T恤增添了鲜奶油装饰这样罢了。两人害怕的反应过于激烈，气势简直像是用鲜奶油在我的衣服上留下手拓。

「可恶，好好的一件班服被弄得全是鲜奶油。」

「帮你舔掉吧？」

「你有时候的发言都让我怀疑真的是个名模吗？」

别说是模特儿，作为一般人类都越界了吧。

所幸──要说所幸也有点不够庄重，今天班上有同学身体不适而缺席。我向文化祭委员说明事由，顺利借到了那位同学的班服，据说也有取得他本人的同意。

我一边感谢着同班同学的温情，一边准备速速换装……怎么回事，我感觉到格外强烈的视线──而且还是两人份，于是不假思索转身一看。

「……喂，我现在要换衣服耶。」

「「不用在意我们。」」

「那至少也转过去背对我还是怎样都好，避个嫌吧。」

被我指出问题点，星兰与乃羽用手掩住了脸，但是我看见她们的眼睛从食指与中指间的缝隙露出来，正对着我意淫。这什么鬼姿势，好可怕。

……算了，反正只脱上半身而已。

我尽可能不去在意那充满热意的视线，迅速更衣。星兰跟乃羽讨论起「喔喔，有肌肉……」、「对呀，肌肉耶……」，我已经不想多管了。

「流斗，你换好衣服没？」

此时，悠马突然从暗处探出头来。他手上拿着刚才表演话剧用的骑士戏服。至于身上穿着裙子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再主动提起了。

「嗯，抱歉啊，借用了话剧社的社办。」

「没关系啦。反正公演都结束了，在文化祭期间只是当成储藏室使用嘛。」

如同对话内容，我为了更衣而来了一趟话剧社的社办，这里四周散乱着各种舞台用的小道具。其实我一个大男人，随便找个地方换一换也没差，不过既然偶然遇到了悠马，就顺便借用空间了。

「反正我刚才也正好要过来整理戏服嘛。差不多要锁门啰，OK吗？」

将戏服挂上衣架的悠马露出了挂在手指上的钥匙给我看。衣服换好了，也不好意思继续久留，于是我们一行人离开社办。

「对了，优月同学的舞台快开始了吧？」

悠马锁上社办的门，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一样，开口向我问道。

看向时钟，确认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八分。星兰的舞台是三点开始，确实差不多该出发前往体育馆了吧。

「怎么回事，什么舞台？」

然而乃羽却好像第一次听见这消息，对星兰投以疑问的眼神。

「喔喔，是校方提出的请求，说是当作国际交流的一环，问我要不要以留学生的身分在文化祭登台这样。」

「……没问题吗？说得很好听，但其实只是拿你来打广告吧？」

「我不否认。但是这间学校当初爽快答应让我来留学，这里确实有恩于我。就算校方多少抱有这样的意图，我还是保持接受的态度喔。」

星兰看开的态度让乃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被当成广告宣传的这个疑虑，恐怕是事实吧。

无论在手册还是学校官网上，都大大地公告着「星兰公主」将会在文化祭登台。国际交流只是场面话，不难想见校方是想打出名模这张牌来吸引注目。

毕竟是私立学校嘛，跟公立不同，在招生手段上毫无保留吧。

不过以乃羽来说，朋友被这种大人的因素而遭受利用，似乎让她很不爽就是了。

「不用想得太复杂啦。」

星兰眯起眼笑了，似乎觉得乃羽这样的不悦反应也惹人疼爱。

「他们也没有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就算有些没明说的意图，只要我努力表现能为人带来笑容的话，那也是一桩美事呀。这种思维很正常啦，像是唱歌、演戏、跳舞、音乐剧，乃至各种艺术，身为表演者都是抱持这种心态面对观众吧？」

「……这个使命也不用非得由你来扛吧？」

「怎么？你是在担心我呀？平常明明那么冷淡，我真的好爱你这一点。乃羽你真可爱，爱死你了。」

「唉！别抱上来啦！人家认真在担心，你不要糊弄过去！」

浮现满脸笑意的星兰一边抱住乃羽，一边凑近她耳朵小声说出爱的告白。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大呼小叫猛力反抗的乃羽，但这画面怎么看都是好姊妹在嬉戏。这两个人真的变得很要好了呢。

「而且乃羽你自己也要在这次文化祭一展舞技不是吗？是今天最后一场舞台表演对吧？所谓的压轴演出呢。」

「……是啦。但排在最后上场只是凑巧罢了。」

体育馆内设置的舞台，除了文化类社团的发表与星兰那种例外活动之外，有意上台的人也可以带来表演。据说如果报名踊跃还会再甄选，不过今年报名人数不多，所以就跳过这步骤了。以上都是乃羽提供的资讯。

「就像我很期待乃羽的舞蹈表演，也有人期待着看我登台。既然这样，那我想回应他们的这份心情──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你是个超乎我想像的滥好人。」

星兰听完之后露出暧昧的微笑。

因为要比滥好人的程度，乃羽也是半斤八两。

「哼！你就好好替我的压轴表演先把场子弄热吧。」

「被交付任务了！加热我可擅长了呢，上次才跟小流学了如何加热冷冻保存的味噌汤。」

「我没想到你连瓦斯炉都不会用啊……对了，你登台是要表演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打算跳《繁星舞会》主题曲的舞蹈。就是影音分享平台上『试跳』类的主题影片里引起跟风热潮的那个舞。如果是那种程度，不擅长跳舞的我也跳得出来。毕竟这次表演的名目是学习日本动画文化的留学生的成果发表嘛。其实我也请小流简单教我一些舞蹈基础──」

乃羽似乎也已整理好心情，两人的对话回到平时的状态。虽然对此感到松了一口气，但也该准备移动脚步，否则就赶不上星兰的舞台了。正当我准备提醒她们时，走廊上与我擦身而过的小女孩率先出声叫了我。

「咦，流斗大哥哥？」

「咦？」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呼唤，我转过身去，眼前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

好眼熟的脸……但无法具体想起来。「呃～？」我在心中歪头疑惑，结果乃羽猛力抓住我的肩膀。

「唉，流斗。这女生是谁？你外遇？」

「谁外遇啊，而且对方是小朋友，再说我根本没有老婆。」

「流斗，老婆这种东西，每季都会有新的啦。」

「才想说你怎么突然插话，乱讲什么东西啦。」

我决定随便打发掉乃羽各种荒谬的疑虑与悠马莫名其妙的发言，要我认真回应这些鬼话，哪受得了。我将脑袋的处理效能全部用在回想这女孩是谁，此时星兰发现了女孩的存在而叫出声。

「喔喔，这不是上次迷路时受到小流帮助，结果被我误会成遭到诱拐的女孩──莉亚吗！」

「对呀！后来又经过好多事情，跟星兰大姊姊变得很要好，最爱看魔法少女动画的小学一年级生莉亚就是我喔！」

「这是什么顺便做完自我介绍的打招呼方式啊。」

神秘的介绍口吻让我满头问号，但也因此顺利想起来了。

对耶，她就是我跟星兰重逢那天出现的迷路女孩。但是奇怪了，她到底什么时候跟星兰变成好朋友了？

「还记得暑假去过的魔法少女展吗？就是我硬逼小流你陪我一起去的那个呀。」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是硬逼的喔。」

「那次我碰巧遇到莉亚，结果聊动画聊得很合拍。」

看着莉亚开心地与星兰牵起手嬉闹，两人似乎真的是朋友。当初遇到她的地点也是在放学回家路上，所以她也住附近吗？

「跟你说喔，莉亚啊，听说星兰大姊姊要表演跳舞，所以就来看了！」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特地过来。我会努力献给你一段美好的时光喔。」

「嗯，加油哟！」

莉亚双眼发亮地替星兰加油打气。浮现优雅笑容的星兰，在她眼中毕竟还是个令人憧憬的漂亮姊姊吧。

原本担心她该不会一个人来吧，结果发现似乎是莉亚母亲的女性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不小心跟她对到眼了，于是我下意识向对方点头致意。

「莉亚我跟你说，我也最喜欢魔法少女动画了──」

「住手，悠马，你再继续这样就构成犯罪了。」

我用尽全力阻止找到同好的悠马试图向莉亚攀谈的举动。在人家家长面前，而且还是这种女装癖男子……不，我并不是在否定女装，但一个男高中生笑咪咪地接近小学女生这种行为实在是很难不令人想歪。

「跟你们说喔，莉亚最近在学校也有学跳舞喔！像这样──」

莉亚津津乐道地说着，当场开始转起圈来。

最近国中也将舞蹈纳入必修课程了。国小也有称为音乐律动的项目，学习接近舞蹈的律动。因为时间很久远了，记得不太清楚，印象中我以前也有上过类似的课，诉求是透过运动来培养表达能力之类的。

转着圈的莉亚受到离心力影响，摇摇晃晃的重心不够稳定，但小学生的创意舞蹈比起完成度，更重视让孩子体验乐趣吧。以这点来看，莉亚满面笑容乐在其中的舞蹈是满分──

「咚」的一响。

转着圈的莉亚撞上了墙壁。

而话剧社社办摆不下的大道具，正斜靠在墙面上摆放。

是画了背景的大型屏风。

「──啊。」

绳子大概绑得不够牢固吧。

一个不稳。

高度需要抬头仰望的大屏风开始倾斜。

这道巨幕就像是用阴影把站在底下的莉亚吞没似地往下倾倒。

「──咦？」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然后屏息。莉亚发出了微弱的惊讶声。

描绘着白色城堡的巨大屏风，朝着小小的女孩直直落下。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所有人无法动弹。

毫无任何预警的现实，没有一丝慈悲。

眼前的光景以缓慢到不自然的速度，往悲剧的方向倾斜──

「莉亚！！」

唯一动起来的人，只有距离最近的星兰。

她大力蹬着地板上前，用手一把推开莉亚。

一阵巨响。

屏风倒塌的低沉声响传遍了走廊。

接着是一段静默。

异样的紧张感支配了四周，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倒塌的冲击力道让屏风一部分破损，化为木板散落四周。

莉亚瘫坐在地，而在她面前的是──

被压在破裂的屏风底下，只露出纤细美丽的手在外面的──

「星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急忙冲上前去。

完全不考虑发生二次意外事故的风险，我用蛮力推开屏风，把星兰拉出来。

随后周遭才一阵骚动，莉亚的妈妈发出了尖叫。

我把这一切杂声视为无物，只顾着呼喊星兰。

「喂，星兰！你没事吧！？」

「呵呵，不用这么大声啦。没有我想像中的重……好痛！」

星兰正要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但她的表情因为撕裂般的痛苦而扭曲。

我察觉到她立刻护住自己的脚，于是不容分说就拉下她的丝袜。

……肿得好厉害。

没有明显外伤，但刚才冲击力道那么大。

肯定是挫伤，搞不好还伤到骨头了。

「星兰，我直接送你去保健室。」

「小流……抱歉啊，搬运伤患的方式就麻烦使用公主抱了。」

「不要连这种时候还胡闹啦。」

她还有心说笑，是为了不想让我太担心吗？

都这种时候了，我不希望她还有多余的顾虑，至少在我面前不要。

后续来到的乃羽与悠马也一脸担心地默默关心着星兰。

对于儿时玩伴的逞强感到懊悔，我将手环过星兰的腰。

然而──

「……大姊、姊……？」

「──！！」

莉亚无意间吐出的小声呢喃，让星兰瞪大了眼。

她一瞬间露出了有所烦恼的表情。

星兰随即用往常的优雅笑容盖过心中的纠葛，甩开我的手。

「……星兰？」

她无视我对于她行为充满疑惑的视线，拉起了丝袜。

把肿起的部位遮住之后，她用脚撑着地板站起身──呃，唉！

「你傻了吗！你干么──」

「拜托你，小流。」

被逼急的我急迫地喊出声，却被星兰真切的声音吞没。

「我不想让莉亚难过，拜托你别说了。」

「──！」

她只在我一个人面前露出痛苦扭曲的脸，随后转向莉亚的方向。

就这样一步步流畅地走上前去。

她本来应该连站起来都有困难了，却用没有一丝拖沓的步伐，华丽地像走过伸展台一样来到莉亚身旁。

「抱歉呀，害你担心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啊！咦……呃，莉亚没事，可是大姊姊你……」

「你在为我担心吗？呵呵，善良的孩子。但你放心，星兰大姊姊毫发无伤喔，精神好得很。」

「可、可是，刚才，好大的声音……」

看莉亚稚嫩的双眸还在震动，星兰温柔地将脸凑近她耳边。

「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是魔法少女喔。身上的伤也用魔法治好了。」

「……真的？」

「真的呀。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喔，是我跟莉亚之间的秘密。」

星兰把手指比在唇上露出微笑，她的美已经到了梦幻的境界。

莉亚点了点头。星兰一边轻摸着她的头，一边接受奔上前来的莉亚妈妈道歉，轻松地一笑置之。

直到最后，星兰都没有表现一丝脆弱，她优雅而高贵，同时却又强大地撑过去。

直到莉亚母女档离去前，她都保持完美的笑容。

「……已经可以了吧，马上去保健室。」

「不，我要直接出发去体育馆了。如果取消这次舞台活动，莉亚一定会内疚的吧。」

「星兰……！」

「不只莉亚一个人而已。好多人特地来告诉我，他们很期待我的舞台，我不想辜负这份期待。」

语毕，星兰转过身露出的笑容美得令我为之战栗。

但是又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彷佛受到一些冲击就会立刻崩坏。

我必须阻止她。

不能放任她这样胡来。

但是……

「我是『星兰公主』。」

在我把脑中的理性诉诸于言语之前，星兰的声音先打断了我。

那就好像是一种自我暗示。

彷佛戴上不属于自己的另一张面具。

要求自己成为孤高王女的女孩，背负着某些重担仍露出笑容。

「小流鼓励了我好几次，说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不完美也没关系……我听了好开心，真的好开心。所有人都对我有所幻想，对我产生羡慕、向往，期待我像个王女表现得完美无瑕。而你愿意注视、关心真实的那个我，你的眼神与声音总是，打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宝物。」

「……这还用说吗？你是星兰，是我的儿时玩伴，才不是什么王女。」

「没错。我是个最爱看动画，早上起不来，喜欢可爱女角，是个路痴，私生活邋遢懒散，本性宅气冲天，跟完美这两个字扯不上边的女生。即使知道我有这么多的缺点，小流看待我的眼光也不曾改变。」

「……是啊，没有错。我才不会因为看见你的破绽就幻灭。你不需要保持完美。所以先去保健室──」

「但别人不这么想。」

「咦……？」

「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顶多只有你，还有乃羽了。所以你们在我心中是特别的，我对你们的喜欢不一样。只有在你们面前，我才能当个纯粹的星兰，但是面对人群时，我还是只能扮演好『星兰公主』。」

「……！」

我好想否定她。

但我的喉咙就像是被一股灼热感堵住，无法出声。

因为星兰眼中传达出的觉悟，以及那张笑容诉说出的赤裸想法。

彷佛象征着星兰至今所走过的路。

所以我不禁觉得，如果我予以否定──

就形同一并抹灭了星兰一路付出的所有努力。

「……谢谢你，小流，你总是永远愿意在乎我的感受。」

星兰看着陷入沉默的我，带着关爱说出这句话。

……我不想听见她这么说。

我想在其他更好的形式下，看到她对我投以笑容、表达感谢。

星兰迈开步伐，留下我低头伫立在原地。

她用那双脚──伤痕累累的脚，朝着「星兰公主」的舞台前进。

「对了，不过，有一件事很遗憾呢。」

然而，在擦身而过的这瞬间──

星兰口中吐露的丧气话，令我微微抬起了脸。

「错失了难得的公主抱机会啊……」

唯有那声音，与那表情──

是属于我所熟知的那个星兰。这一点……真的让我懊悔无比。

＊＊＊

「大家好，感谢各位今天来观赏我的舞台。」

体育馆内满满的观众，座无虚席。

不只是在校生，甚至连校友跟来逛文化祭的一般游客都快把这空间塞爆了。其中也有些人是专程为了一睹星兰登台而到场吧。

而我人在体育馆的出入口，从这里遥望着舞台。

「来到日本留学已经两个月了，每天的生活真的很快乐。这里的食物很美味，电视播的动画也很丰富。大家知道吗？在美国，好多动画要等日本播完好几年之后才有办法看得到。或许我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追动画的首播。」

这个玩笑让体育馆围绕着温馨的笑声。

星兰亲切微笑的模样完美无瑕，没有一丝破绽，完全看不出来正在忍耐着极度的疼痛。她的仪态与举止落落大方又光彩焕发，让我甚至都产生了妄想，怀疑她受伤的事其实是虚惊一场，或是伤势其实很轻，连跳舞都不成问题。

「…………才怪。」

这近乎逃避，该被唾弃的思绪令我对自己感到厌恶。

本来就算用硬拖的也要把她带去保健室才对。

就算她不情愿，就算被她讨厌，我当初都应该这么做的。

但是，看到她当时那张笑容的瞬间，我作罢了。

为了尊重她本人的意志──列出这些好听的借口，我错过了正确的路。

体育馆内充满了众人的笑容。

星兰每一段谈话都引起欢呼，大家都期待着后面的舞蹈表演。

这片光景就是星兰所期望的世界。

所有人都笑着，洋溢笑容的幸福世界。

「……开什么玩笑。」

我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无论这世界看起来多欢乐，多幸福洋溢。

却只有打造出这个世界的星兰本人，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失去色彩的黑白。

娴静端庄却又雍容华贵，优美与典雅并存，大多数人心目中的理想女孩。不知人间疾苦，光彩耀眼是理所当然，宛若太阳般存在的女孩。

披上被打造出来的「星兰公主」的外皮，星兰在舞台上笑着。

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到，渗进里面的伤正在隐隐作痛。

「……该死。」

一团淤积的漆黑物质，像烂泥般流进了我胸口里的空洞。

我气没有人愿意注视真正的星兰，我气星兰的一举一动都接受了这样扭曲的现实，而我也真心无法原谅即使这么想、到头来却一事无成的自己。

五味杂陈的负面思绪让我的情感变得扭曲，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所以咬紧了嘴唇，纵使这没有任何意义。淡淡的血味在口中扩散。

星兰的笑容好遥远。

舞台上的星兰让我感觉遥不可及，就像是夜空上的星星，伸出手也无法触碰到的。

我应该早就明白，自己有多无能。

我应该早就明白，有些现实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推翻。

没有任何改变。我还在当年停下的地方，完全没有前进任何一步。

我假装对眼前的现实心有不甘，却连起身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动不动就借口一堆，把逃避正当化的傻子。

所以我很清楚，如果本人不试着努力改变自己，根本不用指望别人能够改变他。浮上心头的丧气话，立刻把我整个人用力勒紧。双脚发抖，双手发麻，胸口中像是倾诉着痛苦般咯咯作响。脑海甚至浮现出「干脆别过头去，对现实视若无睹吧」这番逃避的想法。

「流斗，你教会了我好多好多的事情。」

──即使如此……

还是有声音仍然愿意呼唤万念俱灰的我。

「……乃羽？」

我看向隔壁，仰望那张脸。

我的搭档跟我不一样，她从不低下头，永不放弃前进的脚步，现在也直直注视着星兰的舞台。

「怎么踩拍比较上相、如何抓重心、有效率的练习方式、眼神跟脚步的角度，跳舞时表情的重要性。我明明没开口问，你却三番两次跑来关心，我有时候都觉得这个爱管闲事的人好烦喔。」

「……你在说什么？」

「这样的你，教会我的各种事情之中，我记忆最深的就是啊──」

此时乃羽停顿下来，用直率的眼神望向我。

温柔浮现出的笑容，看起来也好像有点为难。

「舞要跳得好，秘诀在于找到一个对象，让你想用自己的舞博他一笑。」

「……！」

「你自己有发现到吧。你想看的并不是星兰现在那样的笑容。」

乃羽的声音彷佛想让我回想起遗忘的重点，甚至还带了点「这么简单的事你也不懂？」的嘲笑意味。

「不需要想得太复杂。流斗你现在只是自己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为了忍住不去做想做的事情，而找一堆没意义的借口罢了。别再找理由说服自己做不到了。我所认识的流斗，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寻找起身去做的动机才对。」

乃羽的声音、双眼，与从中传达想法的眼神，都令我不禁屏息。

我只顾着列出搪塞自己的借口，在这关键时刻还裹足不前。而乃羽却仍愿意对这样的我有所期待，用充满真切信任的双眼注视我。

「……」

脑中回响的丧气话还没有消失。

但乃羽的声音穿透了那些音层，直达我内心深处。

想必是因为我内心某部分仍然渴望继续当她的舞伴。因为这番话来自比谁都更令我信任、尊敬与自豪的搭档，所以我终于能坦率面对。

起身去做的动机。

我真正想做的事。

将意识往自己的内心集中，试着寻找答案。

──立刻就找到了。

「……笑得更傻一点啊。我想看你笑得更开怀。」

这番话自然流露而出，彷佛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答案是什么。

不是出于理论，而是情感。重点不在于司空见惯的是非对错。我要确认的是比起这些无聊价值观更重要的──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很喜欢。

我就是喜欢星兰露出笑容。

就像是大谈热爱的动画时、Cosplay成喜欢的角色时……还有童年岁月，入迷地看着我跳舞时，星兰的那些真心笑容，自由而不假修饰，满满洋溢着「喜爱」的心情，闪耀着美丽的色彩──

我真的很喜欢看见她乐在其中的笑容。

「………………啊啊，可恶。」

我竟然没看清如此简单的事实，替自己感到丢脸。

因为这就是我跳舞的理由。我一直遗忘这份心情，选择持续逃避，难怪我无法重拾舞蹈。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在台上勉强自己笑着的星兰。

……啊啊，不对，完全不对。

星兰真正的笑容才不是那样冰冷而毫无生气。那才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渴望看到她流露出内心的热爱，更纯真闪耀的笑容。

──所以，我绝不允许。

无论是露出那张表情的星兰。

还是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这样，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都绝对不允许。

「……你要任人摆布到何时？」

脑中回响的丧气话被更强烈的意识覆盖过去。

我能感觉到一股热意从胸口的最深处缓缓扩散。

这份热度，是我再次跳舞所必须的内心燃料。

所以，回想起来吧。为了找回这份热情，无数次地跟自己确认吧。

确认我跳舞的动机。

还有那天互许约定过后，我真正想找回的东西。

──我希望星兰能永远欢笑。

打从在那个小小的运动场遇见她那刻起。

我之所以跳舞，是因为想用我的舞蹈博她一笑。

「唉，流斗。」

乃羽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温柔地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为我指引该走的路。

「星兰她是个宅女对吧，热爱动漫的那种。」

现在我已看得一清二楚──

我真正想守护的是什么。

以及那个在笑容的背后勉强自己的女孩，一直都在忍耐着什么。

「那你就快点站起来啦。女主角一直在那边痴痴等着男主角去解救她啊。」

我跑了起来。

背对舞台方向，离开体育馆，朝校舍前进。

为了从真正的意义上帮助星兰，我要先取得某些必要的东西。

「……啊啊，受不了。我真是个傻瓜啊。」

后方传来了乃羽无奈的嘟囔声。

我跑过走廊。

被错身而过的人们投以困扰的眼神，我一一道歉并且持续奔跑。

抵达的目的地是话剧社社办门口，社员们正在现场处理倒塌的屏风。我从中找到目标对象然后大喊。

「悠马，话剧社社办的钥匙借我！」

突然的要求让悠马一阵错愕，但他的表情随后立刻转为笑容。接着他没有多问，便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扔向我。

「来，里面的东西随你用。其实那些是话剧社的公物，本来不能乱拿的，反正到时候被骂，我会陪你一起。」

「……聪明人不用我多解释是很感谢，但你一直都在状况内喔？」

「谁知道呢？毕竟我可是个阿宅啊。」

悠马难得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一脸很愉悦。

「硬要说的话，我是属于萌豚那种宅男。看着可爱的二次元女角会欢喜地发出猪叫声的那种。」

「我没问你这个。」

「但是阿宅的本质里果然存在着根深柢固的一种思维，就是乐见老套的剧情。像是热血的展开啦、约定俗成的套路，平凡无奇的王道等等，为了圆满结局而硬拗剧情的写法我也都很爱。」

悠马如此说着，他发亮的双眼就像是正在收看自己喜欢的动画。

「我说流斗，你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你现在的眼神──就像是正要前去英雄救美的帅气主人公喔。」

最喜欢故事性的友人说出这番话，让我不禁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笑容。

在话剧社社办里换上骑士装扮的我，再次朝着体育馆折返。

我边奔跑边用发蜡硬把头发往后抓，逐渐开阔的视野，彷佛象征着我总算坦率面对自己的心。

「主人公是吧。」

这三个字的负担可大了。

像我这种人，光靠自己根本找不出任何正确答案。

就连起身奔驰的此时此刻，内心也仍充满迷惘。

犹豫着是不是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担心这样做会不会让星兰为难──

「…………哈！」

我逞强般地笑着，把脑海浮现的丧气话狠狠压制住。

努力把氧气送进心脏，试着让噪动的心跳强制平息下来。

嗯，办不到。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举动，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很想再次跳舞。

一直想重新拾回放弃到一半的约定。

但是我没想过，这场卷土重来的战役会演变成这种形式。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全身上下狂冒冷汗。

「……哈、哈哈哈……！！」

无所谓，这样就好。

这种快被压垮的紧张感，正是我一度放弃的东西。

来到如今，就连这份沉重压力都令我感到怀念。

我已清晰看见自己该做的事情。

就算丢尽了脸，即使我只是在逞强而已。

──此时此刻，我想成为星兰的男主角。

我想帮助那个躲在完美笑容的背后哭泣、只属于我的女主角。

只要是为了她，我就能向前看。

只要是为了她，我就能再次振作。

因为我的朋友们，已让我获得足够的勇气。

「流斗。」

我终于抵达体育馆。

乃羽就站在出入口。

帮忙推了我一把的可靠搭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为难。

但嘴角仍微微勾起温和的笑容。

我们没有交谈。

我并未停下脚步。

但是──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彼此交会的眼神，仅短短交换了一句温柔的话语。

──加油。

──好。

我就这样闯入了体育馆内。

因为拥挤的人潮密度而升温的空气，彷佛弥漫着骚动不安。

理由我马上就明白了。

星兰倒在舞台上蜷缩着身子，用手按住自己的脚。

音乐播放设备中传出的动画歌曲声，徒然地笼罩着馆内的空气。

我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

穿过人海，朝着舞台直线前进。

我感受到群众的视线。

惊愕、混乱、疑惑，蔓延这会场的所有困惑都由我一个人接收。

并且视若无物。

我可不要再任由周遭的气氛摆布。我跳舞的理由，由我自己决定。

我需要注视的，只有那一个人就够了。

一路奔上舞台的我，开口呼唤缩在地上的女主角。

「星兰。」

「…………小、流……？」

跪倒在地的星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仰头看向我。

我对着那张脸回了浅浅一个微笑。

一切状况已经就绪。角色到齐了，舞台早已准备万全。

（插图015）

剩下要做的，就是跳完这个故事了。

我捡起滚落地上的麦克风，说出那句话。

「──我来实现约定了。」

没错，此刻就在这里找回那天的约定吧。

找回我的初衷。

我之所以跳舞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气氛已经来到这个高潮──

我可绝对不接受这故事的剧情，最后没有成功拾回任何人的笑容。

☆☆☆

一步──往前伸直的脚尖踏住节拍。

两步──大幅度的横向踏步抓住旋律。

三步──用单脚为轴心的转圈紧紧吸住我的目光。

体育馆内扩散的困惑氛围，全被这段舞带走了。

所谓的引人入胜，大概就是指这样吧。

场内原本降到冰点的空气，渐渐开始升温，找回了欢声。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把自己交给心头涌上的高昂情绪来主宰。

我也不例外。

还蜷缩在地上的我，只能抬头仰望。

我只能入迷地看着那段舞，将我的心与视线全奉献给他。

「──哈哈、哈哈哈哈！」

小流看起来跳得好快乐。

全身上下好像都因为久违的舞动而喜悦着。

他配合着歌词，灵活地切换不同表情。

一下微笑、一下装酷，一下又悲伤地垂低视线。

交织在舞蹈中的情感，在这舞台上重现了一段故事。

……啊啊，原来啊。

我察觉到自己分配到的角色，不自觉在心中低喃。

我一直都想着，这次换我来帮你了。

因为那一天帮助我的男孩──我最喜欢的那个男孩，他蜷缩不前了。

所以我原本下定决心，这次由我来对小流伸出援手。

就像是他当初那样，扮演一个帅气的主角好了。

虽然为时已晚，但现实逼我明白这是多么自不量力。

不对，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无论再怎么努力，做着不适合自己的行为。

就算拼命忍住泪水，贴上一张灿烂的笑容面具。

在小流面前，我不得不领悟到自己真正的立场。

在他──这个帅气的男主角面前。

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女主角，原来自己只是受帮助的一方。

……啊啊，该死，可恶。

不停发出的焦虑声，是因为察觉到心里真正的想法。

我想帮助小流？

想解救那个受了伤的、我最喜欢的男孩？

我想当这样的一个帅气主人公？

天大的诡辩。多么肤浅的漂亮话。

因为──

因为，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看见小流跳舞的瞬间我就领悟了。

发现自己因为眼前这位主人公的出现，已跌落到女主角的位置。

因为，其实我──

一路以来努力的真正理由──

──只是想再看一次小流跳舞而已。

用即兴舞蹈演绎出故事的男主角，把蜷缩在地上的我也化为表演的一部分，为这个舞台带来笑容与欢呼。

他的表现真的太精采，帅气得过头了。

令我不禁怀疑起眼前的现实，会不会其实是一场粗劣的梦境。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

能够排除万难，做出这种梦幻而戏剧性的举动的人，是他才对。

是我最喜欢的小流。

那个动不动就烦恼、受伤，背负了太多东西而蜷缩在原地的男孩。

但是他最后一定会振作起来，成为解救一切的最强英雄。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虽然不小心遗忘了一些，但现在重新想起来。

……既然这样，好。

我也知道自己该做的事了。

被男主角解救的女主角该做什么才对，我都知道。

歌曲播毕。

舞蹈结束。

小流满身大汗，对我露出微笑。

现场满是欢呼声与激昂情绪。

我想一睹的那个世界，这男孩代替我创造出来了。

那个愿意一起分担我肩上的重担，我最喜欢的儿时玩伴。

他专注看着我，然后对我微笑。

……啊啊，啊啊，不行了。

胸口发烫，泪腺失守，心脏的狂跳声停不下来。

「坠入爱河的少女」这种老掉牙的词无法形容此刻的我。

即使如此──

我明白自己现在还有必须完成的事。

被男主角拯救的女主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笑了。

我顺从心底涌上的情感，尽情地笑了。

尽管湿润的双眼里，泪水已经快要溃堤。

即使这过度的喜悦让我的笑容变得有点笨拙。

我无视这些不体面的部分，尽情地笑了。

因为小流他想看的，大概就是我这张最真实的笑容。

「……你总算愿意真心笑了。」

小流说着，也开心地笑了。

其实我本来好想扑进他的胸膛，跟他讨个大大的拥抱。

但是──

但是，嗯，这次就先作罢吧。

再多就无法负荷了。

现在我心中已经无法容纳更多的感情了。

所以，我将这份重要的心情藏在胸口收好，伸手覆上胸口，以免它流露出来。

（插图016）

我用不够体面的笑容，努力憋住就快脱口而出的哭啼声。

就这样，我只在心中悄悄无声呢喃。

……唉。

……小流，问你喔。

……久违的一支舞，跳得开心吗？

第一卷 终章 舞动的日常，故事将会继续

完蛋了。

我在教室角落望着正在急忙为文化祭做善后工作的同学，脸色一阵铁青。我好像一时顺着冲动与气氛，做出了不得了的事。

简单来说，我做的好事就是霸占了星兰的登台活动。

这完全偏离了校方的本意，从为了见星兰而来场的观众角度来看，我强出锋头的行动给人留下「这家伙搞什么？」的感想。

会被骂吗？会吧，唉……

正当我发出郁闷的叹息，隔壁的悠马语带兴奋地向我搭话。

「流斗，你表现得太帅了！我真的都觉得自己要爱上你了！」

「喂，别这样。你那眼神是怎样，为什么有点花痴啊？」

悠马原本就标致的双眼变得迷蒙而温柔，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虽然搞不太懂，但总觉得不妙。而且靠得好近。附近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学看了我们后，开始在纸上动笔，不知道跟我们有没有关系。她还在喃喃自语一些「琴宫同学是天真攻，舞织同学是弱受……！」之类的，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现在跟悠马大概也无法聊什么有营养的话题，所以我转移了对话目标。

「唉乃羽，你觉得我会被骂吗？」

「…………」

「乃羽？」

「……………………哼。」

不知道为什么，乃羽把手抱在胸前，完全不愿意面向我这里。

她噘着嘴唇的模样就好像用尽全力强调着「人家不开心！」。

「……你怎么好像在生气？」

「人家并没有。」

「我第一次听你说『人家』。」

「人家才不是第一次说。」

「突然可爱个什么劲啊，怎么了？」

「人家才不可…………咦？真的？人家可爱吗？」

原本鼓着脸颊的乃羽转过来面向我，口中说出的问句像极了裂嘴女的台词。

「……流斗啊。」

她仍露出不悦的鄙视眼，总算愿意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了。

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份慎重，彷佛在确认些什么。

「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跳舞吗？」

乃羽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吹就熄的蜡烛，以平常态度总是强硬的她来说很稀奇。

让自己重视的搭档说出这种话，我恨我的没出息。

乃羽也一直都在等着我重新振作──不，不只是等待而已，她还温柔地推了自顾不暇的我一把，帮助我前进。

所以这次我也想对我帅气的搭档有所报答。

即使笨拙难看，就算配不上她，我还是想再一次在她身旁跳舞。

「嗯，前提是你不嫌弃的话。」

「……嗯哼。」

乃羽的态度还是冷酷又带刺，但是她的双眸里彷佛藏着强而有力的光芒。

「流斗，故事主人公跟女主角的位置，我可都还没有放弃。」

「……什么意思？」

「你不用明白，这是我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乃羽一番畅所欲言之后似乎很心满意足，再次做出双手交叉抱胸──被我取名为「人家不开心」的姿势，别过头不鸟我。

嗯～，我想问的问题没机会问出口，状况又回到原点。

「啊，星兰同学！」

班上同学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看向门口，发现星兰站在那里。

她还是一样散发优雅氛围，但右脚踝到大腿缠着令人心痛的绷带。急忙凑上前去的同学们被她的模样吓得瞪大眼睛。

「星兰同学？这、脚上的包扎是……？」

「喔喔，我不小心在台上跌倒，刚才去了保健室。伤势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大家不用在意。对不起呀，把收拾工作丢给大家做了。」

看星兰过意不去的样子，同学们纷纷高速地摇着头说：「不会不会！」

最初来到这里留学的她说话还会用敬语，在文化祭准备期间似乎与大家打成一片，说话口气变得亲切随和许多。现在好像反倒是同学们对她的态度显得拘谨了些。

「星兰同学，刚才的舞台非常精采！」

言归正传，同学们兴奋的发言令我「唔」了一声，表情都歪了。既然星兰现身，这话题会出现当然也是可想见的。就算明白这一点，但一想像待会儿的发展就忍不住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那么多人面前还表现得落落大方，太帅气了！」

「不过看你中途突然蜷缩在地上，好担心是不是怎么了。」

「对呀，原来那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被惊喜到了！」

听了同学们的心得，大家的认知都如同我的预想，令我松了口气。

我当时想到的点子，就是还原动画片段然后抢占舞台这样的作战策略。

只要演成「一切打从一开始就是设定好的环节跟剧情」，就能把星兰无法跳舞的事实转换成表演的一部分。我去准备戏服的目的也是这个。

所以说，到目前的阶段都还很顺利。问题在于接下来。

「所以，关于那个扮演骑士角色的人──」

关键的话题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僵住了。

我在这所学校里从未做过引人注目的事。

以前跳过舞的事情，顶多也只有乃羽跟悠马知情而已，其他人对我的认识想必就是「班上一个不起眼的同学突然霸占了星兰的舞台开始跳起舞」吧。虽然不知道大家会做何解读，但绝对是负面的那种招摇举动。

我缩起双肩，想逃避周围的视线──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然后我继续缩着肩……「咦？」了一声，微微抬起头。

「我们学校里面没有那种帅哥吧！」

「是星兰同学你的朋友吗？模特儿还是演员之类？」

「我想问、我想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接连不断的问题轰炸，让星兰难得被压过气势而不知所措。

在旁看着这状况的我，不自觉瞠目结舌。

…………呃？

我花了几秒来理解事实──

从班上同学的反应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让我做出结论。为了确认脑海中浮现的推测是否正确，我试着问向左右的友人──悠马与乃羽。

「……唉，该不会平常在班上的我，跟跳舞时的我，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完全是两个人。」」

「……但我都那么大方地上台跳舞了，总该认得出是我吧。」

「「绝对认不出来。」」

两人直截了当的断言，让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虽然弄得马马虎虎，但我好歹也抓了头发，在跳舞时也注重表情各方面都尽量表现得丰富多变。平时常常被人说我毫无霸气、眼神阴沉，所以跳舞时我都会反向要求自己呈现出阳光开朗的形象。

但我没想到，都那么光明磊落地露脸了，却没人认出我的真实身分，到底是怎样。虽然也没有造成什么不便啦……但就是，你懂的，觉得好闷啊。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抬起脸，结果跟朝我看过来的星兰四目相交。

「噗呵！」

她竟然给我笑出来，那个臭家伙。

星兰扬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似乎连我赌气的眼神都看得很乐，但她随即注意到周遭的视线，伸手捂住了嘴。围在她身旁的同学们则略显困惑，因为刚才一连串的表情跟动作都与她平时的形象不同吧。

「啊啊，抱歉。所以，我想想……刚才问到那个男生对吧。」

星兰轻吐了一口气之后，开始回答问题。

「他确实是我的友人没错，但不是模特儿或演员，只是个普通人。因为他会跳舞，所以我就请他上台……参与这次我的表演。」

星兰的回答中掺杂了少许的谎言成分，她的表情突然陷入沉思。

即使沐浴在同学们疑惑的视线中，星兰不久后仍轻声微笑了，彷佛想到了什么。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澄透得动人，但扬起嘴角的表情却不知为何让我产生强烈的危机感。是一股不妙的预感。

「不对，有一点我要修正。我的认知不允许我把他列入普通人的分类。我的比喻可能有点宅味，但用这个方式称呼他比较适合。」

在越来越疑惑的同学们包围中，星兰偷偷使了一个眼色给我。那表情完全就是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小朋友──

「──那位骑士殿下是独一无二的故事主人公，是他让我化身为女主角。」

这装模作样的说法，让同学们发出兴奋的尖叫。

悠马满脸笑意地默默看着教室的状况。

乃羽依然一副不爽样，嗤鼻「哼」了一声。

星兰则是摇曳着金色长发并笑了，对自己的恶作剧成功感到满意。

那笑脸充满稚气，简直像是看我露出狼狈样很开心。

虽然距离完美有一段距离，但那果然才是星兰发自内心的真正笑容。

「……」

我一边僵笑一边别过脸。不是为了逃避星兰的视线，而是不想被她看见我不禁扬起的嘴角。

我总算用我的舞蹈找回来了。

找回儿时的约定、我跳舞的真正动机，以及心中停滞已久的时间。

星兰脸上浮现的笑容，让我强烈地真实感受到。

那样的她才是最棒的。

远胜过杂志里盛装打扮、故作优雅、被撷取最完美一幕的星兰。

从以前到现在不曾改变，永远都爱恶作剧，可爱又烦人的那个笑容。

才是我心目中最棒的、只有我知晓的她的笑容。

＊＊＊

文化祭落幕后，经过了几个星期，初秋过去，从身上衣服的厚度能感受到季节的推移。

要称为冬风还嫌太早，不过我跟星兰迎着稍带凉意的晨风，朝目的地前进。航厦里人声沸腾、来去匆忙。手上嘎啦嘎啦作响的行李箱装得鼓鼓的，彷佛想尽可能多带一些日本的回忆回去。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机场──也就是说，今天是星兰归国的日子。

「……只让我一个人来送行真的好吗？」

「嗯，我不喜欢搞得离情依依。反正又不是永远不见面了。」

「……我觉得乃羽应该会生气喔。」

「可能吧。啊啊，能轻易想像那种画面，都让人觉得可爱。」

星兰的声音带着温和的沉稳，却也让我感觉少了点平时的活力。

──我想起那段离别的记忆。回忆起小学时哭哭啼啼的星兰，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心中无法消化的难过变成了泪水溃堤。六年前的那个星兰浮现于我的脑海。

……现在的她又是如何呢？

虽然看起来若无其事，平静而沉稳。

但是她的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喔，时间到了呢。」

特别的电子音效响起，广播正在提醒飞往纽约的班机的登机指示。

这决定性的临别时刻，让我的胸口感到椎心般的一阵痛楚。

「好啦，小流，你可爱的儿时玩伴该启程了。这时候来一句耍浪漫的告别吧。」

星兰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或许她半开玩笑的口气是在故作坚强。或许她有所顾虑的笑容是在强忍泪水。无论比起当年成长了多少，人的内心是不可能说变就变的。因为星兰就是个会勉强自己硬撑的女孩。

所以──当这样念头出现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

我一口气抱紧了星兰。

「…………………………咦？」

她的声音好像愣住了。而我不以为意，把环住她背后的双手抱得更紧了，因为我想尽可能靠近她一点。我想感受她的温度。我想把即将远行的、我最在乎的儿时玩伴的体温，留在我的心里。

「怎怎怎怎、怎、怎么了，小流！？等等、哇、这、呃、呃咦！？」

星兰整个人慌了，她大概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我连同她的这份不知所措也一起全力抱紧了。我自己知道这个举动不像我，我的脑袋也快要转不过来，反而应该说，如果脑袋有正常运转，我才做不出这种难为情的事。

「……星兰。」

「呃，那个，小流……？」

「我们许下约定吧。」

「约、约定……？」

我在满脸通红的星兰耳边低语，这一次，我的话语充满坚定。

这个约定并不是为了从头来过，挽回当年的后悔。

是为了在有朝一日的未来，再次与她相遇。

让我能在她身旁欢笑所必须的条件，也是为了我自己的任性约定。

「下次，我一定会用我的舞踏上纽约──为了去见你。」

「…………小、流……？」

「所以等着我吧。到了那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真心的舞蹈。」

我移开了身体，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凝视着那美丽的天蓝色双眸说道。

我用尽了所有力量说出这句话。

为了把这次绝不放弃的决心、绝不妥协的想法传达给眼前的儿时玩伴。

「……………………………………那个啊……」

但是，嗯？怎么回事？

眼前的星兰视线游移不定，好像很尴尬似的。她僵硬的嘴角已经可以算是苦笑，甚至还有点抽搐。

是因为那个吧。可能正在犹豫该不该相信曾经食言的我说出的承诺。我一方面觉得不能怪她，一方面也为此感到些许落寞，此时──

「喔？在那边的不是我心爱的女儿跟儿子吗？」

突然插入的一句话，让我带着惊愕转身朝向声音的来源。出现在眼前的是戴着墨镜的奥莉维亚阿姨。她跟星兰一样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看就知道正准备登机。

「这要是算巧遇的话，也巧得太过头了呢。该不会是来特地送行的？」

「嗯，算是送行没错。所以阿姨是跟星兰约好了要会合吗？」

「嗯？什么意思？」

奥莉维亚阿姨并非在装傻，她自然地歪头不解。

我还以为她跟星兰约好了一起搭飞机，但我们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奇怪的违和感让我也疑惑了，此时我发现星兰不知为什么一脸尴尬到不行的表情，还狂流冷汗，怎么回事？

「算啦，不重要。流斗啊，星兰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跟这孩子一起生活应该很折腾你，如果你能当成提前体验新婚生活而欣然接受，我这个做妈的也就欣慰了。」

「……照顾、星兰？呃不是，寄宿生活都已经结束了……」

「嗯？果然好像有什么误会啊。难道你不知道星兰的留学期间已经延长到高中毕业为止？」

「…………什么？」

我反问的声音就像是在怀疑自己没听清楚，这令星兰双肩一抖。

我们的反应似乎让奥莉维亚阿姨领会了一切，她好气又好笑地为我补充说明。

「一部分也是出于星兰本人希望，于是将留学期间延长了。我会延后回国，也是为了在日本办完相关手续。我跟流斗你母亲还有学校那边都知会过了。星兰预计会在你家继续寄宿生活，直到高中毕业。」

「…………」

我僵硬地转身望向星兰，卡顿的动作就像个生锈的发条娃娃，嘎嘎作响。

而星兰也像是与我同步似的，僵硬地别过头去，逃避我的眼神。

「星兰。」

「……不是，那个，就是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这样……」

「星兰。」

「……那个，你懂的，我有点期待小流会不会表现出寂寞的样子……想说或许有机会能看到有点逞强然后闹别扭的可爱小流，所以就……」

「星兰。」

「……可是没想到你竟然会给我这么热情的拥抱，状况超出我的预期，所以就……该说是骑虎难下吗？完全错失了揭晓的时机这样……」

「星兰。」

「………………………抱歉啰☆」

啪嚓一声，我脑袋里的某些东西断了线。

「星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啦小流！原谅我！」

我反常地大吼大叫，追着开溜的星兰。脸颊好烫，真相揭晓之后，刚才自己的言行举止显得可笑到不行。好丢脸。眼角余光能看见奥莉维亚阿姨耸着肩膀无奈地叹气。

「可、可是小流你刚才不是说了！愿意为我跳舞吗！」

「我的意思才不是随你起舞、被你玩弄于股掌啦！」

虽然大声发着牢骚，但内心某部分却不禁认同这个事实。

我总是被耍得团团转。

自从与她相遇以来，一直都是，未来大概也是。

我今后的每一天，想必也会任由星兰摆布吧。

剧情拖泥带水，直到最后都缺乏紧张感，无法指望有个完美的谢幕──属于我们的这段故事今后还要继续下去，我在内心某处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可以说是死心了。

所以，嗯，我用无奈当作借口来搪塞自己的心。就算我们不适合完美的结局，只要彼此都能笑着，这样就好了──我用这随便的理由说服自己。当我出现这些想法的时候，好像就已经中了星兰的计了。不过，谁教我让她等了这么久，就让她称心如意一下吧。

今后的路上或许还会经历许多烦恼、迷惘与伤害。

失败我早已习以为常，也尝过了跌倒的滋味。我也明白只要抬起头，夜空中永远会有闪耀的星。所以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认命低着头结束。

我会继续把这个故事跳下去，直到最后──抱持着这样的心情，我向前迈进。

一支舞需要有观众的存在，才跳得下去。

所以，好吧，总之第一步呢──

就是先努力抓住还在逃跑的星兰，让她回头正视我吧。

第一卷 谢幕～黑色羽翼能再次展翅高飞～

爆发般的欢声与热气。

被留在这强烈的兴奋漩涡外的局外人。

一位少女正远望着某位少年的表演舞台。

「……流斗。」

少女──黑咲乃羽用指尖轻抚呼唤出那个名字的双唇。

好干燥。

不，是内心的干渴。

对于自身的角色定位，以及与遥远的舞台有着悬殊距离的立足之地，产生了一股渴望。

湿润的眼眸中映照出的镜像，是蜷缩在少年身旁的异国少女。

那仰头凝望着少年的模样，空灵而唯美。

乃羽的心中浮现出一种类似认同的心情。

……啊啊，原来啊。

我承认。

如果这世界是一个故事，故事里存在着所谓的女主角的话。

想必像她那样的人，才是适合的人选吧──

「……可恶。」

自己无法胜任。

也没能替男主角治愈心中的创伤。

无法成为他再一次振作的动机。

当不成女主角的少女，低垂着头。

向下望着发僵的双脚，确认自己身处的位置。

故事之外。配角。局外人。

掠过脑海的无数词汇，让她咬紧了牙根──

『我告诉你把舞跳好的秘诀是什么吧。』

『就是啊，找到一个对象，让你不惜使尽浑身解数也想博对方一笑。』

接着，她抬起头。

一句「开什么玩笑」压制了蔓延在脑海中的无数泄气话。

燃起熊熊气焰的双眼，注视的是蜷缩在舞台上的金发女主角。

没错，那里本来就不是自己所追求的位置。

从来不曾憧憬过，成为那种只能等待王子救赎的柔弱公主。

别被现在的立场迷惑了。

自己的容身之处，要靠自己的力量取得才有价值。

「好好等着我吧，流斗。」

回想起内心的燃料，从以前到现在始终不变。

她的名字是黑咲乃羽。

败北的女主角？不，不对。

「我一定会用我的舞，赢得你的青睐！！」

故事的主人公。

若要为这怒瞪着舞台的身影取名，想必这才适合她。

没有时间继续消沉，没有时间垂头丧气。

因为，没错──

她的背上仍有一对翅膀，为了在这故事中舞出自己的节奏。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又或是好久不见，我是作者六海刻羽。

我的首部恋爱喜剧作品《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烦人又可爱，今天也来逼我跳舞》大家看完觉得如何呢？这是一位男孩为了重拾过去的约定，以星空为目标开始跳舞的故事。即使受伤仍继续前进，他的人生轨迹若也能在各位心中留下笑容的痕迹，身为作者是再高兴不过了。

动画歌曲街舞。

选中这个主题作为轻小说的题材，对我来说是一个新挑战。如各位所知，小说是文字形式，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动作，不适合作为呈现旋律、节奏与跃动感的媒体，若要说我完全没有担心过自己想写的故事或许完全无法传达给读者，那绝对是骗人的。

然而，经过前面的考量，我还是觉得动画歌曲街舞拥有一种能吸引人心的特殊光芒──因为有这份感触，我才提笔写下了这个故事，希望尽可能让更多的读者瞭解其中的魅力。

人生中首度尝试恋爱喜剧，或许这部作品可以算是我至今所有执笔过的轻小说中，费了最多苦功的一本了。我实在不擅长以第一人称为视角，在这次执笔过程中边学边写，当然也有很多不安，但是正因为经历了这些辛苦，对作品的爱也更深了。这部作品也成为了我的骄傲，让我有自信能抬头挺胸地介绍「这是六海刻羽的轻小说著作」。身为作者，我在最近的距离看着流斗与星兰的表现，能夸口保证两人的故事将会继续发光发热，敬请各位继续期待我笔下的孩子们今后的活跃。

接着要献上迟来的感谢。

感谢本次的插画绘者こむぴ老师。您的作品让我一见钟情。偶然看见您的画作，其中的角色让我感受到震慑般的吸引力，瞬间就令我深深着迷。当我得知您愿意接下本作的插画委托时，我高兴得在房间里一个人跳起Hip Hop（真实事件）。想必星兰她们现在也用您所赋予的美好躯体，在这个世界的某处继续跳着舞吧。身为角色的孕育者，请让我致上衷心的感谢。

再来是REAL AKIBA BOYZ的各位，在本作中担任客串嘉宾，并且在书腰留下打气的话语，在本作的发行上提供诸多协助，真的十分感谢。虽然我只有绵薄之力，仍会继续精进自己，希望透过轻小说这个媒体来对动画歌曲街舞的圈子有所贡献。

另外，本作中出现的比赛「秋叶原尬舞」，是真实存在的动画歌曲街舞大赛，有兴趣的读者欢迎去查查看。

再来要感谢协助取材的动画歌曲舞者与DJ们，多亏各位的帮忙，我才能以舞者的视角更深入刻划动画歌曲街舞的世界，借此机会致上感谢。

最后，谢谢OVERLAP编辑部的各位同仁、给予我许多建议的责任编辑、协助本书制作发行的所有人士，以及最重要的，阅读了这部作品的读者朋友们，献上我大大的感谢。

这个故事才刚起舞而已。

希望未来有一天，能与正在阅读这篇后记的各位读者，共同一睹在遥远的星空中比任何光芒更加耀眼的少年，跳出的那支舞。

那么，期待能与大家在下个故事中再相会。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舞台上的孤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　☆☆☆

我放弃了从三岁一路练到现在的芭蕾。

至于原因，并不是出于受伤或是厌倦那些理由。

简单来说就是人际关系。我跟所属的芭蕾舞团其他成员的理念有所不同，仅仅如此而已。

该说是热情吗？我跟他们投入于芭蕾的认真程度存在着落差。

当初的我不想输给任何人，渴望成为第一名。在参加大赛时也是如此，想在同个芭蕾舞团的伙伴之中，成为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我一直用这样的心态来面对芭蕾，也为此进行了无数的练习。

虽然我并不相信努力一定会有回报，但我似乎是有那样的资质，累积的练习能够如实反映在舞技的进步上。

在小学六年级时，我被选拔为首席舞星。

这只是广义上的称呼，准确来说，首席舞星是巴黎歌剧院最高级别的舞者被赋予的正式称号。

我所属的芭蕾舞团引用了这层涵义，导师会赐予舞团中最优秀的学生首席舞星的头衔。简单来说就是舞团内的主角，在大赛等表演也负责中央站位，根据指定曲的不同编排，有些时候也会演出独舞，担任最亮眼的当家舞者。

这令我欣喜无比。

毕竟芭蕾舞无法以明确的数字来创造纪录，我常常担心自己有没有在进步，也会陷入迷惘，不确定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

所以，我真的好开心。

这证明了我的努力没有错。

累积多少努力，我就能跳得多好。

我确确实实有在前进──这个称号让我明白了这些事。

另外，还有一个为时已晚的发现。

就在我被选为首席舞星的隔天。

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六年级学生，全数退出了舞团。

不论是原本跟我很要好的那些朋友、常跳双人舞的搭档、成天跷课不练习的同学，无一例外，全都毫无预警地离去……

不，其实应该是有预兆的。

只是我只关心我自己罢了。

因为从不回头，永远只注视着前方，所以我错失了察觉的机会。

我问了退出的同学之中跟我感情最好的那个人。

不，应该说我擅自认定我们很要好。

对方这么说。

──因为乃羽你太厉害了，我的能力跟不上你。

她的回应并没有无情地推开我，反倒还为我加油打气。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乃羽你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芭蕾女伶，要加油喔。」

我当时心想，这算什么啊。

别轻言放弃啊。既然有这种想法就早点说出来，我这种笨拙的人才不懂得体察别人。少单方面强加评价在我身上了。不要自己一个人妄下结论啊。与其拿「能力跟不上」作为放弃的理由，擅自把我当成了憧憬而非同伴，自行拉开距离视我为遥不可及的存在，先听听我怎么说啊。

我不想要这样。

我不愿孤零零一个人。

没多久之后，我也放弃了芭蕾。

理由并非我厌倦跳舞了，在大家离去之后，我也持续勤于练习。

舞团里也还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我催眠自己既然身为首席舞星，就该为了大家努力，所以继续跳着。

但我还是撑不下去。

无论多么努力跳舞，内心还是孤单一人。

我再也无法把身旁的舞者们当成搭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不安日渐增加，担心她们不久之后也会离我而去。

于是，我放弃了芭蕾。

因为我忘了该怎么笑，也遗忘了芭蕾的乐趣。

因为孤身一人的首席舞星，已经想不起该如何展翅飞翔。

第二卷 第一章 但愿时光继续舞动

我与星兰的故事，从互踹对方的臀大肌再次开启了新篇章。

就算有人觉得「你在说什么鬼」我也无可奈何，虽然我个人也不想承认，但这边不做任何修正。从美国归来的青梅竹马与我的重逢充满了惊奇，却与连续剧的那种动人场面相差甚远，是一场互踢屁股最后闹上警局的荒谬闹剧。

以游学寄宿名义来到日本的星兰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暑假期间我被她拉着四处跑，去了模特儿工作现场、Cosplay展场活动与各式各样的地方，我也久违享受了与儿时玩伴共度的欢乐时光。然而……星兰真正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替我制造再次跳舞的契机。

我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虽然不太能苟同这种说法，不过也多亏了她，让我察觉到自身的想法，得以重拾跳舞的兴趣。

而故事来到尾声，总是少不了离别。

我送结束寄宿家庭生活的星兰来到机场，像以前一样跟她相约下次再见，然后寂寞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这是我原本预想的结局，实际上我们也按照这样进行到了临别的最后一刻，只能怪我太傻，竟然期待这个烦人的青梅竹马会乖乖接受平凡无奇的剧情发展。

原本为期短短几个月的寄宿生活，现在延长到星兰读完高中为止。那个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今天也依旧待在我们舞织家里看着动画哈哈大笑。

与星兰从相遇到离别，始终缺乏美好的动人场面，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对她不是没有怨言……但我选择不计较，把抱怨吞下肚。毕竟跟她的相处已经融入我的日常，而我确实从这段时间中获得了快乐。

我重拾舞蹈，也重拾了和她共度的时光。

剩下要做的，就是为了守护这份理所当然的时光，继续跳下去。

因为我不愿让我们的故事以泪水收场。

＊＊＊

现在呢，星兰全身湿得彻底。

「你怎么搞的啊。」

地点是我家玄关。身穿白色衬衫与深色长裙的星兰整个人从头湿到脚。她就像刚洗完澡，沉重的湿发垂塌，从身上滴落的水珠在脚边形成了小小的水滩，我很喜欢的球鞋也连带惨遭泡水，内心一阵烦躁。

（插图007）

「哎呀，没有啦，突然一场大雨淋得我措手不及。要说是夏日午后雷雨，时节也已经过了；要说是秋雨绵绵，这雨势又嫌太强了。想来想去，大概算是秋季阵雨吧？」

「呃不是，要怎么称呼无所谓啦。」

「你放心，我有成功护送在活动店铺限定贩售的《魔法少女依兹姆·魔女降临》潜入安东马奴号海上赌场篇之伊兹姆·布罗迪亚兔女郎造型1／10比例完成版精品模型，没淋到一滴雨平安回家。」

「你简直倒背如流啊。」

「呵呵！把完整品名记好可是作品的粉丝被赋予的使命。只要是真爱粉，不可能把名称搞错的。这正是阿宅用爱与勇气对抗转卖厨的战术。」

「先不管爱，哪里有用到勇气啦。」

星兰把我的吐槽当成耳边风，掀开了自己的裙子，从里面拿出装着模型的盒子。呃，到底从哪里变出来的？

「好啦，那么要摆在哪里好呢？既然是兔女郎造型，还是想用仰角来仔细观察屁屁。这样的话，该放在周边祭坛的上层……不，考虑到目前的配置──」

星兰露出傻笑，直盯着模型看。看她那副气势，若不是现在全身淋湿了，搞不好想直接把脸颊贴上去磨蹭。那是全心全意专注在喜爱事物上的眼神，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但现在可不能被那张笑脸给迷住。我面有难色地瞪着星兰，这位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则傻愣愣地看向我。

「小流？为什么摆出那种表情……啊！」

星兰似乎从我的脸色中洞察到什么，于是把视线往下移，看向了脚边。

她发现到自己带回来的雨水把我的球鞋弄得湿答答。搜集球鞋是我的兴趣之一，而现在星兰弄湿的那双，就是我透过网路抽选才弄到手的限定品。

「抱、抱歉，小流！我等等会负责洗干净再烘干的！」

星兰将这状况解读为我不开心的原因，瞬间慌了起来。

正因为她也有搜集的嗜好，所以对于毁了别人收藏的行为感到愧疚吧。她难得露出慌张的游移眼神，频频做出不知所措的反应，淋湿的发尾不断洒落着水滴。

「我说啊……」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双手往她脸颊捏下去。

「唔哇？」

「一个女孩子淋得全身湿透回家很危险，以后别这样了。」

星兰的双颊柔软得像棉花糖，但现在可不是享受这触感的时候，因为被秋雨淋湿的她，肌肤已经透出凉意。

「比起模型淋湿跟球鞋毁了，我更不希望你着凉感冒啦。好好照顾自己。」

「………………………………唔嗯。」

星兰双颊通红，直盯着我瞧。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四目相交，有点难为情。但我没有别开眼神，而是透过交会的视线表明自己的想法，希望她别再让我担心。

「下次再遇到这种状况，就好好找个地方躲雨。只要联络一声，我就会替你送伞过去。」

「……嗯，对不起，小流。下次我会这么做的。」

「你明白就好。」

我轻轻拍了她的脸颊之后，便松开了双手。星兰伸手捧住微微泛红的双颊，一边仰望着我一边露出微笑。那自然的笑容让我相信自己的话语有确实传达到了，而感到一阵放心。

然而情况却相反──不，或许这样才合理。就是因为整理完情绪，刚才一直逃避正视的另一个问题，现在清晰地浮出台面。

「………………呃～」

「小流？」

表情僵硬的我别过了脸，星兰见状则疑惑地歪头。

我斜眼偷偷瞥了一下，她果然还没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尴尬的视线所目睹的画面，是一位全身湿漉漉的美少女。身上的衬衫变得透明，隐约透出了底下红色内衣的轮廓。加上她撩起湿发的动作、带着雨水味的香甜气息，都刺激着我本能里不该被触动的那部分。

「…………快去冲个澡。」

「我是打算这么做，不过你的脸干么变得那么红？」

「并没有。」

「都一路红到耳根了耶。」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子啦。」

「有吗？我就没有过。」

「……就是那个啦，因为刚才我在看你推荐的动画。战斗场面很帅气，我看得太激动，所以脸也跟着红──」

「只是不小心看到青梅竹马被雨淋湿而透出的内衣而已，不用害臊啦。换作是小流，我也不会介意呀。」

我的借口还没讲完，就被星兰不以为意的发言打断。

刚才温顺乖巧的态度已消失无踪，现在她的脸蛋换上了令人烦躁的贼笑。可恶，全被她发现了。

「……你这家伙。」

「呵呵！小流还是一样，纯情得吓人呢。就连时下的少年漫画都会放一些踩线的画面了说。」

「你快去把澡洗一洗啦！」

「哈哈！别这么气呼呼的！」

星兰把鞋子随便一脱，一溜烟地跑去浴室外的更衣间。四散的水滴把走廊弄得湿答答……怎么说呢，感觉就像一只大蜗牛刚才路过似的。现在是怎样？我要负责擦干净的意思？

「……有够闷的。」

我在湿答答的走廊吐出了阴郁的嘀咕声。帮她擦屁股这种事已经不知道做过几遍了，我正无奈地准备去拿抹布时──

「小流，在我洗澡的同时，你帮我去房里拿替换衣物过来好不好？」

更衣间里传来了这样的请求。

「……好啦，这点小事是无所谓。」

「谢了。衣柜下面数来第二层有我平常穿的睡衣，然后第四层是放内裤，你从里面挑你喜欢的拿过来。」

「……唉，连内裤也要？」

「当然要吧。难道你希望我在男孩子家里尝试不穿内裤的养生小偏方吗？……不，等等，这样好像满好玩的喔。」

「不要从这种奇怪的地方发掘乐趣啦……那个，我说，好歹我也是个男的耶。」

「我知道啊？」

「我就是觉得你根本没搞懂，所以才问你啦。」

「如果是小流的话，稍微闻两下我也不会介意喔。」

「鬼才闻啦。」

在我们对话的同时，星兰脱下湿透衣物的沉重声响不时传来。该说人类的想像力太强大吗？正因为看不见画面，更忍不住妄想起门的另一端的青梅竹马现在的模样──

「小流，你该不会在想像我的裸体而脸红心跳吧？」

「最好是啦。」

我的声音没有泄漏一丝内心的动摇，谁快来称赞一下我的自制力。

当我体验着不同于星兰所预期的脸红心跳，而是另一种心惊胆跳时，总算听见了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畅快水声让我脸蛋发热。我深刻体悟到，星兰完全低估了我思春期的少男情怀。真的拜托别把内裤脱下来之后乱扔在更衣间了，是在考验我的绅士风度吗？

「……啊～受不了她。」

我发出投降般的嘟囔，同时抓了抓头。

如果不帮星兰准备内裤过来，她真的会以下空状态到处乱晃吧……这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点那个。你懂的。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心乱如麻，为了掩盖这份心情而快步跑上二楼。星兰的房间就在走廊最后方。明明是个放满模型跟挂轴的阿宅天地，却不知为何散发一股甜美的香气，果然因为这里还是个女孩子的闺房吧。

「……」

我假装没察觉到自己莫名躁动不安的心，朝房内一隅的衣柜走去。

如果说内心毫无迟疑，那绝对是假的。毕竟现在可是要翻找青梅竹马的衣服，而且还是内裤，我还没丧失男性自觉到那种程度，能在此时还保持六根清净。

「…………不过，现在是不得已的状况啊。」

我反覆喃喃着类似的借口，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虽然觉得这样有点像自我催眠，但若不这么做，我大概会在原地继续犹豫半天。

打开衣柜下面数来第二层，找到了熟悉的美国星条旗睡衣，再打开问题最大的第四层。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内裤，加上种类之繁多，令我停下了手部动作。从淘气的南瓜色系到成熟的蕾丝款式一应俱全，我当然不可能分得出孰优孰劣，但一想到这些曾是星兰穿在身上的东西，便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如果现在照照镜子，想必会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狼狈男子。

「……就这件吧。」

我伸手抓了一件不经意映入眼帘的蓝色内裤。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并没有觉得这件的刺绣花样很美，星兰穿起来应该很好看。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自己都想吐槽自己到底在对谁辩解，不管怎样，总之接下来只要把这些拿去更衣间，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看见终点近在眼前，我重振起精神，紧握着内裤转过身──

「好，就趁星兰外出时，来帮她打扫一下房──」

然后，我与拿着吸尘器进入房内的母亲对视了。

「……」「……」

这边试着从我妈的视角来说明一下状况吧。

怀胎十月辛苦产下的独生子，正在女生的房间里翻人家的内裤。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我的冷汗停不下来。

「…………」

母亲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留下一脸惨白的我。看来她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又或许是不愿承认这个手握女生内裤、冷汗直流的男人是自己的儿子。

……晚点再向她好好解释清楚吧。

我将这件待办事项记入脑海里，打算先把星兰的替换衣物拿去更衣间再说。而当我踏出房间之时──

「喂？孩子的爸？听我说，我好像把流斗教坏了……」

「唉等等，现在开家庭会议也太早了啦！」

母亲正带着泪眼，在走廊一端对着电话进行告解，通话对象是在国外出差的父亲。再这样下去，我的丑闻就要横跨到海的另一端了。

为了舞织家的安宁，我死命地向她强调自己的清白。

＊＊＊

致　外派中的父亲

秋意渐浓，您过得是否安好？

简单做个时节问候，马上进入正题吧。

日前母亲去电时不幸出现了误解，在此向您报告。

听闻美国是自由的国度，而目前寄宿在我们家的留学生似乎也将这份天性带进了家里，每天有惹不完的麻烦。

刚才说的不幸误解也是其中之一，关于具体内容，为了我的名誉、自尊心以及仅存的尊严，请容我保持缄默。

请大可放心，您的儿子很健康正常。

自己这样说或许有点怪，不过我目前勤勉向学，也重拾了之前一度放弃而让您担心的兴趣，身旁有一群好得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可靠朋友，过着充实的校园生活。

所以，没有任何需要您牵挂的地方。

您的儿子今天依然朝气十足并且身心健全，平安无恙地度过日常生活。

「舞织，目前学校正在研议，要对你祭出停学处分。」

──我曾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路顺遂。

「……」

我把在心中写给父亲的这封信，以没出息的收回前言作结，并确认现在的状况。当然，就算搞清楚了状况，眼前的问题也无法得到解决。但为了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不得不这么做。

时间是放学后，地点在生活辅导室。

称不上宽敞的室内空间，在紧闭的门窗与昏暗的灯光影响下，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不，这股不自在的感觉或许不尽然是来自这个因素。

「继续闷不吭声，事情也不会有进展，你要不要试着跟我谈谈？」

相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身穿笔挺套装的女教师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她是我的班导──八樱恋歌老师。

老师拥有足以引起学生讨论的姣好面貌与身材，但比起「美女」，成熟的她给人更强烈的印象是「严师」。被那带着挑衅意味的手指交叉动作影响，我的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女王大人」这个词。直直凝视我的细长杏眼，就像一对黑曜石──我的意思是彷佛一伸手触碰就会被割伤。

「……舞织，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

八樱老师一语中的，我内心一惊但仍佯装平静。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最近也太多人读到我的心。我有这么好猜吗？

「算了，不重要，回归正题。关于被停学的原因，你有什么头绪吗？」

「……是因为文化祭的舞台活动吧。」

（插图008）

「你自己知道就好。毕竟反省的第一步就是坦承自己的过错。」

八樱老师双眼依然闪着犀利的光芒，轻叹了一口气。

「你在文化祭上抢走了优月的舞台时间，简单来说，处分的理由就是这个了。」

「……我自己提出主张好像也不太妥当，但光是这样就被停学，会不会罚太重了？」

「文化祭原则上不允许无关人等临时加入，表演内容需要事前向学生会与舞台负责人提出申请，得到许可之后才能敲定。这也是为了预防学生做出危险行为，或是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做出禁止事项──比方说会伤害到某些人的言论与公开发表行为。」

「这是……」

「校规与规则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束缚你们。虽然多少需要牺牲一些自由，但本质还是为了保护学生。否则等事情发生就太晚了。就算这次没引发问题，我也不打算就这样轻轻放过。既然学生本人并未理解其中的危险，那我身为教师就必须做出相应的指导，让你好好明白。」

八樱老师的说明条理分明，面对我无计可施的强辩，她的回应始终一贯。

我只能哑口无言。

我们还不够成熟，眼界比大人狭隘而浅薄，对于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疏失，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负责。

正因为如此，学校才为了保护学生设立规范，而我恣意破坏了它。既然这样，那我也没有道理对于受罚有所埋怨吧。

「是我擅自决定那么做的，跟星兰没有关系。」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并不是什么牺牲自己的高尚之举，事实上抢占星兰的舞台时间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的不当行为，不需要把青梅竹马也卷进来。

再说，星兰的身分特殊，她是留学生。

在留学地惹出问题，不难想像可能会遭到留学行程取消的处分。也就是寄宿生活也要中止，回到美国去。

……我可不想这样。

远昔的记忆，儿时的往事。

想起在我家门前哇哇大哭的那个小女孩。

我不愿再次重演那段历史。

打死我也不要再体验那样的离别。

既然心意已决，该怎么做就很清楚了。我一个人接受处分就好。我坚定了内心的立场，带着挑战的心态重新面对八樱老师──

「……呵呵，你这个人果然很有趣啊。」

老师脸上浮现的表情，与我所预期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涂着淡淡唇彩的双唇，弯起柔和的微笑。

「……老师？」

「喔喔，抱歉。因为你的反应完全就是我想像的那样。」

老师轻松地挥了挥手，似乎刻意转换了自己身上的气场。

该形容成是一种破冰吗？

原本紧绷严肃的表情，现在变成了温和的笑容，态度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我只能一阵慌张。

「放心吧，舞织。这次的事情，我站在你这边。」

「……这是什么意思？」

「要求学生遵守规范，这依然是教师的职责所在……不过，有些时候，即使身为人师，也会想不惜打破规则去倾听学生的任性要求，就是这样的意思。」

「呃……？」

「我当时也有目睹你在舞台上跳舞。」

八樱老师拿出平板开始操作，然后将萤幕转向我这边。

画面上播放出的是我霸占文化祭舞台的场面──我冲向弯着身子在地上蜷缩的星兰身边，开始跳舞的那一段。

「看见这张表情就明白了。你那么拼死拼活的理由，就连我也大概猜想得到。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你是想帮优月解围对吧？」

「呃，嗯，这个……」

八樱老师应该不知道当时星兰受伤，但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确信。我察觉到自己无法糊弄过去，便微微点了头。当时的行动出于一时激情，现在重新被挖出来讲，总觉得莫名羞耻。

「呵！」见我这副反应，八樱先生不知道是作何感想，轻声笑了出来。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害羞的事情。想帮助心仪的女生……原来如此，作为一个男孩子义无反顾的理由，这动机已经够充足了不是吗？」

「不是，呃，老师我并没有喜欢星兰……」

「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是喜欢，但不是老师你所想的那种喜欢，这样……」

「扭扭捏捏的搞什么呀，亏你当时这么帅气。」

八樱老师看着画面中跳舞的我，耸了耸肩，似乎感到很傻眼。

乃羽她们也说过，我跳舞的样子跟平常看起来似乎判若两人。跳舞时表情也是表演的一环，所以我会特别注意要灵活变换，不过光是这一点，就会差这么多吗？

「算啦，这不是重点。我待会还有一堆行程，赶紧进入正题吧。」

「正题？」

「就是我特地把你叫来的理由啦。」

八樱老师说完，便操作手上的平板，展示某个网页给我看。

我凑近看向画面，试着把映入眼帘的文字读出来。我瞧瞧……

「佐佐谱市红叶祭……舞台表演者招募中……？」

「没错，虽然在外县市，不过是个规模相当大的庆典活动，每年都会征集学生进行舞台表演，可以列入志工服务，也能让校内成绩评鉴表看起来更漂亮。」

「呃……？」

「而且佐佐谱市跟美国纽约州贝尔爱兰市又互为姊妹市，每年庆典按照惯例都会招待许多来自美国的留学生，去现场欣赏日本学生的舞台表演。」

「……不好意思，呃，我听不太懂老师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去上台表演。」

我不由自主抬头一望，结果发现八樱老师直直注视着我。

……看来，她好像不是在说笑。

我将思绪切换为严肃模式，抬头挺胸坐好。

「麻烦你详细说明。」

「教职员会议上……正确来说是生辅组进行讨论前的学年会议上，我对于你的处分提出了这样的发言──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具体的受害者，所以希望在确定停学处分之前，能先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透过最简单直觉的方式来回馈社会，替学生们立下良好示范。虽然是我自作主张，不过这次就类似志工服务。这项活动盛事以国际交流与亲善为目的，一直受到各界的高度肯定。如果我们学校的学生能在这场庆典舞台上大展身手，也能成为一笔亮眼的功绩，放上学校官网大肆宣传吧。」

「……也就是说，要我为了提升学校形象而参加志工服务？」

「直白来说，就是这样没错。」

还真的演都不演啊……我不禁在内心埋怨。

我的停学处分跟学校的公关策略应该没有任何关联才对，却硬要我参加志工服务，这种做法是有点霸道了。

「好吧，我参加就是了，毕竟我好像也没有否决权。」

「这样就对了。我会负起责任，让你的停学处分撤回。关于舞台表演，我这边也会尽可能提供你协助，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希望你能事先告知。」

这项提议我是很感激，不过……我突然产生了某种违和感。

就算她身为我的班导，但教师会为了单单一名学生作这么多？

包含给我撤回停学处分的机会在内，老师似乎过度坦护我了。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吗？我是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也或许只是刚才听到学校蛮横的做法，我才产生了疑心吧……

「为什么老师你会这么帮我？」

虽然觉得这件事问出口有失礼貌，但现在好奇心胜过了一切。

面对我的提问，八樱老师做出了沉思片刻的反应。

「帮助学生是教师的职责……我是可以给你这个标准答案，不过这次就坦白告诉你吧──因为我想看看你的故事。」

「……？」

「这就是我选择当老师的动机。孩子们的青春是漫长人生中最灿烂、最充满故事性的一段时光，我想在最近的距离下亲眼见证。如果可以，也想用大人的能力去支持他们。看着学生们即使犯错仍竭尽所能，我绝不想对这份努力视若无睹。」

「……老师。」

「舞织，你为了解救优月而冲上舞台的那个时刻，创造出的故事性相当动人，甚至让我渴望继续见证接下来的发展。站在师生的立场上，我这样讲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已经成为你的故事的忠实读者了。」

「……忠实、读者吗？」

投射而来的温柔视线令我难为情得全身发痒，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背。八樱老师看我尴尬的反应，便从容地轻声笑了笑。

「所以这只是出于我任性的愿望，单方面的怂恿罢了。我确实也有心想帮助学生，但不可否认，另一部分的我在期待着，你能让我看见更有趣的故事。」

此时，八樱老师轻轻将手放上我的肩。

「我很看好你喔，舞织。」

「……这，该怎么说呢，呃……」

肩上的手传来的温度令我不知所措，只能吐出含糊的字句。

但心中涌现一股欣喜，就像一盏微弱的小小灯火亮起。

放弃跳舞的这半年，没有任何人对我有所期待，就连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这段时间就在我心中徒然地流动。

所以，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有人愿意对我的舞蹈寄予期待，而且像这样亲口告诉我。

「……谢谢、老师。」

我发出的音量远比想像还小多了，这更让我格外羞耻。

抬头瞥向老师，发现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舞织，那我们来交换联络方式吧。你应该有用RINE吧？」

「把私人联络方式给学生真的没关系吗？」

「反正我有另外一个私人的帐号。大费周章透过学校代为联系也很麻烦吧？况且这次事情应该常常需要跟我私下进行沟通。」

总觉得「与老师私下沟通」这个说法莫名可疑。是我的心灵太污秽了。这股邪念可能被老师感应到了，她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彷佛说着「哎呀，真受不了」。八樱老师本来有一种严师的形象，但这张笑容却散发平易近人的纯真。

「……我，原本以为老师是更无情的人。」

「毕竟老师的工作可不是讨学生喜欢啊。有时不得不摆出严厉的态度讲难听话。但我也无意跟学生过度保持距离。不只是这次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其他烦恼，也都可以找我商量。」

听见这番话，感觉到有某一股暖意流进了心里。

我身边就有值得依靠的大人，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愿意全力支持孩子走自己的路。如今我才自觉到，这是多么受到眷顾的一件事。

如果没有八樱老师采取行动，想必我无法获得这样的机会吧。我一个人停学是还好，但依照情况发展，原本有可能波及到星兰而让她的寄宿生活遭到中止，以悲剧收场。

……所以，我打算全力以赴。

虽然毫无自信，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应老师的期待。

「我用尽全力拼过一次了。」

为了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能够抬头挺胸说出这句话，我想努力一次。

心中点亮了清晰的灯火，我嘴角上扬，拿出自己的手机靠上老师的。通讯软体启动了连线，发出叮咚声响，交换彼此的联络资讯。

「……唔，不对，舞织等等！糟糕，我还没切换帐号！」

老师突然一阵慌乱，但她的阻止为时已晚──

手机一阵震动，萤幕上出现「是否要加入好友？」的文字。

我反射性地点了下去，画面上显示出老师的帐号资讯。

☆奥雷斯殿下亲卫队长Eight Sakura＠全力迎战黑粉酸民留言谢绝同担☆

「……」「……」

我疑惑地看向八樱老师，感觉自己目睹了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

她迅速撇开了脸。

「…………奥雷斯殿下是什么鬼。」

「…………是VTuber。人设是沙漠国度的王子，隶属于某大公司的直播主。特色是言行举止骄傲自大，不把观众放在眼里，但在游戏直播时情绪起伏却很丰富，流露出真实的反应，这个反差让他十分受到欢迎。」

「我并没有问这么多。不过Vtuber是什么？」

「利用Live2D等技术让画出来的虚拟角色模组与真人同步动作，来进行直播节目的人，就统称为VTuber，也是现代元宇宙市场的最前线。目前不仅限于直播圈，其才华与魅力让影响力扩及到音乐与实体活动等不同业界──」

「老师你还真了解耶。」

身穿黑色套装的漂亮大姊姊，正在浑身发抖。

我盯着冷汗直流的老师看了几秒钟。

没过多久，这位大姊姊似乎豁出去了，满脸通红地用尽全力大喊。

「可、可恶～！我有什么办法！老师这种血汗劳工，没有个宣泄压力的出口谁干得下去！平常是个严格的大姊姊，晚上悄悄窝在家里斗内自己支持的Vtuber，这就是我的生存意义，有什么不可以！！」

「呃，这个嘛，是也没有不行啊……」

只是呢，嗯。想把刚才让我觉得暖心的那份感动要回来。

「吼！就趁这次全向你坦白吧！我会挺你的原因之一，就是觉得你散发的气质跟奥雷斯殿下有点相似啦！」

「唉，刚才不是还说我充满故事性什么的，现在去哪了？」

「听好了，舞织。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无论在班上还是教师办公室，我都不想放弃原本干练时髦美女教师的身分，毕竟这个定位在各方面都很吃香。要是你敢说出去……我想想喔，你的停学处分会变成怎样，就很值得期待啰。」

「这是怎样，你的人设已经崩坏到没有下限耶。」

老师刚才还是个值得依赖的靠山，现在看起来只像个没救的大人。

我是觉得拥有个人的嗜好没什么，但她后续的反应，应该说补救的方式烂到有剩。

我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正轨。

「老师，我有两件事想确认可以吗？」

「奥雷斯殿下的身高跟体重吗？这是非公开资讯。」

「给我离开VTuber的话题啦。」

而且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呃不对，这不是重点。

「这个网站上征求的是『为美国留学生提供日本文化表演』……但我能表演的是跳舞，而且舞风还是Hip Hop，完全不本土耶。」

甚至Hip Hop本身就源自纽约，也就是美国来的。

在来自美国的留学生面前表演美国的文化……嗯，这样好像也不是行不通啦，但至少并不符合这次的招募条件。

「这一点我也在思考。如果挑战动漫歌曲的话怎么样？像文化祭那次一样。」

「……原来如此，动漫歌曲的舞蹈啊。」

动画的确是日本夸耀的文化。搭配作品中的歌曲来进行舞蹈表演，确实算是日本文化的舞台活动……呃，算吗？

差点说服我的这个理论让我觉得哪里怪怪的，思路顿时卡住。我知道日本动画在国外也很受欢迎，但不确定普及度有多广。毕竟就连我这个日本人，在与星兰重逢之前，对动画方面的知识几乎等于零。

「……算了，之后再找星兰讨论看看吧。」

若要说术业有专攻也太夸张，不过实际在美国生活过的她，或许也比较了解那方面的风气。我把要询问青梅竹马的事项储存在脑海中，再次面对八樱老师。

「那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要确认。」

对我来说，这才是正题。

与星兰许下的约定，在那次文化祭的舞台活动上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但还有另一个必须履行的诺言。脑海中想起那个等待我许久的搭档，我用充满热情的声音问出口。

「我想找个人来一起跳，可以邀她吗？」

＊＊＊

一回到家，便发现我认识的两个女生正在互殴。

「哈哈哈！接招吧乃羽！这可是上周的更新中实装的葛林姆西尔德的新连续技，前空中攻击紧接着中段冲刺、重拳攻击、利用下方必杀技上推，最后再来个『魔法杖爆打』！损血高达4800的大招！！」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等等！体力也扣太多了吧！？ 葛林姆西尔德的远距离技都已经够强了，吸引了玩家满满的仇恨值，竟然还新增这种强大的连续技，官方在想什么啊！？我看是高层之中有她的粉丝吧！！」

为了避免误解，补充说明一下，以上对话当然是在指游戏内容。

星兰跟乃羽坐在我的床上，一边起劲地按着游戏手把，一边前倾着身子，专注盯着电视萤幕。画面里的中式风格角色──舞娘正受到金发魔女葛林姆西尔德的魔法攻击而被轰得遍体鳞伤。

全新连续技让乃羽一阵兵荒马乱，操作失去了精准度，无缘逆转局势，血条就这样归零。星兰则在不甘心的乃羽旁边得意地用鼻子哼气。

「六胜四败，是我赢了呢。也就是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吧？」

「……惩罚游戏是吧。随你处置啦。」

「呵呵！那你把两手张开。」

「好啦好啦。」

乃羽勉为其难地缓缓张开双臂。星兰脸上的贼笑越来越明显，同时紧紧抱住毫无防备的乃羽，力道之强甚至让乃羽发出了「喔呼！」的叫声。

「唉！星兰，你小力点啦……」

「呵呵！这种程度就哀哀叫，我可伤脑筋喽。重头戏接下来才要开始。」

「呃、不、等等、你在摸哪啦、嗯……」

星兰不停蠕动五指，温柔地爱抚乃羽的侧腹部位。

乃羽吐出的气息带着娇媚，羞涩的表情弥漫着一种奇妙色气，让我觉得自己目睹了不该看的画面。明明是日常起居的房间，只是多了女孩子的嬉闹，为什么就充满香甜的芬芳呢？

……话说，这里是我的房间吧。

一开门就看见过激的景象映入眼帘，害我犹豫该不该踏入自己的房间。她们两人则完全专注在游戏中，没发现我的存在。正当我伫立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时口袋中的手机发出震动。

我拿出手机查看萤幕，上面显示一则来自悠马的讯息。

「──流斗，夹在百合中间是一种犯罪喔。」

脑海中浮现出友人脸庞，与那张完美过头的笑容，我果断决定连人带讯息一起当成空气忽略。具体上来说，则是行使名为已读不回的拒绝沟通。

「来吧，乃羽，就这样跟我合为一体，成为快感与愉悦的俘虏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嗯！等等、那边不行……啊！」

星兰的爱抚似乎准确搔到了痒处，乃羽的表情渐渐陷入陶醉。

她通红的脸蛋就像火烧般滚烫，似乎为了不想发出声音，而将双唇紧紧贴在星兰的肩上，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压抑的喘息，不时化为「啊呼啊呼」的声音流泻而出。

霎时之间，各种状况一起发生了。

首先，乃羽挣脱了星兰有如软体动物一般的双臂，她抓起放在床上的枕头。顺势利用离心力进行了投掷，枕头在我的脸上炸开。事发突然，我来不及采取防御姿势，整个人直接往后一倒，就像被轰出房外。听见自己口中发出了「唔喔！？」的惊呼声，好可耻。而我还来不及抬起脸，房门已应声关上。

截至目前为止，时间只过了一秒钟。

眼前发生的状况就像刚刮过一阵暴风，我吓得瞠目结舌。

「…………呃？」

凭借着混乱的思绪，吐出这句呢喃已费尽我所有力气。

我手拿着刚才飞来的枕头，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结果看到的是乃羽与星兰乖巧坐在床上，就像刚才一切从未发生。

「你回来啦，流斗。我来你家玩了。」

「……唉，乃羽，刚才是……」

「刚才？你是指什么？」

亲切微笑的乃羽，身上彷佛散发出一种黑雾状的气体。

旁边的星兰则一边露出反常的僵硬表情，一边用眼神对我紧急打出暗号：「顺、着、她、的、话、说！！」在我被轰到房外走廊的这几秒之间，她似乎目睹了什么骇人的画面，浑身冷汗直流。

我对猛摇头的星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配合。我没必要刻意惹火上身，关于刚才在房里目睹的两人嬉戏画面，就封印进记忆的深处吧。虽然也有一丝丝惋惜。

「星兰，你要邀朋友来家里玩是可以，但如果要进我的房间，起码先知会一声吧。我好歹也是有个人隐私的。」

「嗯哼，说得有道理，下次我会注意的。不过你放心，床底下的色色本子我已经先帮你藏起来了。」

乃羽用看脏东西的眼神望向我。冤枉啊大人。

星兰随口胡诌的发言害我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谁受得了。正当我准备反驳时──

「喔！抱歉，你真正藏的位置是书柜第二层，文库本后面保留的小空间才对吧。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

被贼笑的星兰一语猜中，我身体顿时石化。

「……你、怎么会知道……」

「呵呵，小流你房里的一切我当然瞭若指掌啊。只要我愿意，连天花板上有几块污渍都能答对。」

我并不打算陪她瞎扯淡。正想追究她即使身为儿时玩伴，也不该擅自乱翻别人房间时──眼角余光看见了移动的身影。

「啊、喂、乃羽！」

乃羽用猫一般的矫捷身手从床上跳起，直奔向书柜，确认星兰说的是否属实。该死，完蛋了，我搞错优先顺序了。刚才应该先制止乃羽才对。

「你可别会错意，流斗。站在舞伴的立场上，我有必要充分了解搭档的一切。也就是说，这是为了精进舞技的必经过程，也是我的义务，同时也是出于我凡事追求尽力而为的责任感，以及我心中不能让步的好奇心！」

「喂，最后一项根本完全是私心啊！」

乃羽华丽地无视我的抱怨，把塞在书柜里的文库本──其中九成都是星兰擅自放来我房间的轻小说──一口气抽了出来。

糟糕……后面空间正藏着我偷偷搜集的「那个」！

为了守住秘密，我急忙想逼近乃羽──

「喔哇！？」

「咦、呃啊！？」

我狠狠绊到了脚，猛力把乃羽扑倒在地。

两人份的体重跌往地面，产生强大的冲击。

紧接着是大量纸本散落地面的声音。

慌乱的视野冷静下来后，眼前出现一张毫无防备的女孩脸庞──

「……流、流斗……？」

「……乃羽……」

倒在地上的乃羽仰望着我，眼中带着某种发酵的情感。

脸靠得好近，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彼此的双唇简直就要贴上了。

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交缠的视线彷佛让我们心连心，交换了彼此的紧张。微微贴近的胸口，传来了彼此共鸣的脉搏，甚至已无法分辨是我还是她的心跳声了。乃羽轻吐在我鼻尖的气息，甜美得令我晕眩──

「……那个、流斗……能不能先让开、这样……」

「啊、喔喔，抱歉……」

我口中发出的声音，颤抖到自己都觉得好糗。

离开乃羽身上之后，全身的热度依然没有消退。心中这份混乱翻腾的情绪到底该如何定义才正确？羞赧，青涩，焦急……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贴切，我只能没出息地撇过头，不敢正视乃羽。

令人尴尬的一阵沉默。

我偷偷斜眼瞥见乃羽连耳根都染得通红，想必我现在的脸也跟她一样吧。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

「哎呀～这是什么呢～？」

我双肩一震。

儿时玩伴从我背后探出头来。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锁定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她本人登上封面的时尚杂志。

「奇怪了～为什么小流的书柜里会出现女性时尚杂志呢？而且啊～咦咦咦？是巧合吗？每本的封面人物都是同一个女生耶！嗯？嗯嗯嗯？怎么回事，这女生好眼熟喔……具体来说，感觉我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她耶。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你说呢？小流。」

「…………」

「不，假如呢，我打个比方而已喔，小流其实偷偷收藏着青梅竹马上封面的杂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吧？因为每天都看得到本人啊。但是却大费周章暗地里做这种事……嗯哼～太奇妙了，实在不可思议。这程度简直能名列小星兰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了。是本世纪最大的谜团呢，没错没错。」

「………………烦死了。」

面对星兰扬起嘴角偷笑，我回呛了一句，听起来却像痛苦的垂死挣扎。

我想找出反驳的话语，但在我收集星兰的杂志这件事穿帮的当下，局势早已完全倒向她那边，没有逆转胜的指望了吧。我能做的只有别开红通通的脸，尽可能减少自己的伤害。

内心满满的羞耻感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现在连厘清这点的判断力都没有了。

「……」

所以──可能也不能归因于此……

对于乃羽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凝视着散落地面的时尚杂志上所印着的星兰身影，当时的我未能察觉到这反应有什么不对劲。

舞织家与黑咲家之间的距离意外很近，走路不用二十分钟。

但是，这也不构成让女孩子一个人回家的理由吧。在天色还亮，称不上夜路的住宅区街道上，一边与热烈聊着晚餐话题的家庭错身而过，我一边向乃羽说明八樱老师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说想跟我一起跳……」

乃羽露出严肃的神情点着头附和，双耳却微微泛红。或许是因为夕阳的照射，又或许是还很在意刚才的那场小意外……不管怎样，就连我也起码明白这时候如果点出来就太白目了。

「所以，呃……地点是哪里来着？那个什么红叶祭的，是办在何时啦。」

「佐佐谱市，从这里坐电车大概两小时出头。庆典在十月二十日。」

正确来说祭典为期两天，办在周末的十九与二十日。而我告诉她的日期是舞台表演当天，也就是必须排完舞的期限。

「……不就下下星期吗？时间很赶耶。」

「的确是～」

今天是十月十一日星期五，距离祭典已剩不到两周。

考量到连舞步都还没有任何构想，现况下的准备期间短得令人不安，乃羽会面露难色也是理所当然吧。但在我看来，只是有点危险而已，并非完全不可能。会这么想也是因为──

「不过你想想，下星期开始就是奏羽周了，把时间全用来排舞的话，我觉得不是没有机会吧。」

奏羽周指的是我们学校──奏羽高中每年入秋时期的例行连假。虽然说是例行，对于一年级的我而言也是初体验，并没有多熟悉。

「……所以说，这什么意思？你是要我把难得的连假全拿来跟你耗？而且还这么紧急？我也有我自己的行程耶。」

「……果然还是不行？」

「我、我没有说不行啦……不过，既然有求于人，就好好讲清楚啊。」

乃羽在晚霞下转过身。随秋风摇曳的黑色马尾，就像在斥责我优柔寡断的心。

不要找理由说自己做不到，而是寻找能放手去做的动力，我希望舞织流斗可以成为这样的一名舞者──我想起眼前这位女孩过去曾告诉我的这番话。我要求自己秉持这样的人生态度，忠于自己的欲望……这种讲法好像不太对，但若诚实面对内心的想法，我流露而出的真心话就是这样。

「乃羽，你愿意跟我一起跳舞吗？」

「嗯，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就陪你跳吧。毕竟愿意配合你任性要求的人，也只有我一个啦。」

乃羽露出的笑容就像只爱恶作剧的小猫，让我不争气地心跳加速。

悸动的心脏深处，有一股舒适而自在的暖流缓缓蔓延。

约好了一起跳舞──能再一次与乃羽许下这种平凡无奇的约定，让我感到纯粹的开心。

「流斗，那就事不宜迟，紧锣密鼓地安排练习啰。既然决定要做，我可不想半途而废。」

「嗯，那就进入正题，其实我已经想好练舞计画表了。首先呢──」

我们一起凑近盯着手机的行事历程式，安排彼此方便的时间。

肩并肩的距离令我感到怀念。顺利重拾这份亲密感，我的声调不自觉变得雀跃。虽然当初是我擅自伫足不前，也没资格讲这些，但我心中已点燃确实的想法──再也不想放弃这个位置。

「那就准备开始啰，乃羽。久违的合宿集训。」

乃羽听见我的宣言，也跟着露出了笑容。那张笑脸比起我放弃跳舞的时期更加亲近而熟悉，肯定不是我的错觉吧。

◆◆◆

风中有一股怀念的味道。

与流斗同行的回家路，本该一如往常的街道，让我感受到了这股不同的气象。

不知道多久没有像这样，跟他一边聊着跳舞的话题一边回家了。国中时期理所当然的光景，如今让我深深想念。

流斗的脸庞在落日的映照下直向着前方，双眼彷佛凝视着某个目标……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了「你终于回来了」这句话。

内心同时也产生一股不甘的情绪。

流斗再次回到了这里，而为他制造出契机的人不是我。他能振作的理由、重新找回跳舞的动机与目的，他所期待的那个未来蓝图里面，并没有我的存在……不，应该不至于不存在，但位于那副景象的中心人物绝对不是我。

「我还是无法成为故事的女主角。」对着远方的晚霞倾吐丧气话之后……

──「管他的。」我一笑置之。

我才不要被他人故事中的选角，擅自决定自己的定位。

我的舞台才是属于我的故事的中心。而我的故事，是我为了某个目标努力挣扎并伸出手争取，由我领衔主演的物语。

「乃羽？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夕阳太灿烂罢了。」

夕阳灿烂这点是真的。

但我撅起的嘴除了藏起真心话以外，还隐瞒了另一件事。

听我说，流斗。

我只是拉不下脸坦率表达心情，才摆出受不了你的态度。

其实啊，其实我……

听到你说想跟我一起跳舞，真的好开心。

我真的好期待能与你再次共舞。

……而这番话，我只能像这样在心中诉说。我对永远无法坦率的自己露出无奈苦笑，随后把笑容与真心话悄悄藏进了晚霞里。

第二卷 第二章 新吹起的风声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I　☆☆☆

升上国中时，我被一个古怪的大哥哥找去舞蹈教室上课。

那位大哥哥是芭蕾舞团老师的友人，在我放弃芭蕾之后，老师似乎很担心我而找他商量过。

于是大哥哥跑来问我「要不要来我的舞蹈班玩？」但我立刻拒绝了。

虽然不至于嫌他多管闲事，但才刚放弃芭蕾的我内心一片空洞，并没有想重新填满它的念头。

这叫做无力感吗？

当时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预感，觉得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半途而废。

但那个古怪的大哥哥就是不肯死心。

无论怎么拒绝，他还是跑来找我，就连在放学路上都会向我搭话，也曾经被误认成可疑分子而差点被带去警局。

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拼命，但隐约可以从他身上感觉到不肯轻言放弃，类似执念的一种毅力。

所以我勉为其难答应他，就那么一次，去那间舞蹈教室瞧瞧。

年纪从国小到国中的学童们正在那边练舞，舞风似乎是嘻哈。对于一路只跳芭蕾的我来说，是个未知的世界。

「唉～流斗，你过来一下。」

大哥哥叫住了正在练习的其中一人……呃，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是个表情很适合用有气无力来形容的男孩子。

「老师，什么事？」

「跟你介绍一下，她叫黑咲乃羽，是新加入的同伴喔。」

被大哥哥这么介绍，我的眼神不自觉地用力一瞪。

我可从没说过要加入这间舞蹈教室。但我怒视的理由或许不只因为这一点，而是对于同伴这个词产生了抗拒反应。

对我而言，同伴指的是那些留下我一个人离去的芭蕾舞团团员们。就算突然之间要用别的东西来取而代之，我也难以信服，而且缺乏真实感。再加上不愉快的回忆再次苏醒，让我对于结交新同伴这件事产生强烈的厌恶。

我不确定是否基于以上原因，导致我做出接下来的举动──

「我叫舞织流斗，请多指教。黑咲同学你──」

「啪」一声响起。

我下意识用力拍掉了那位男孩伸出的手。

「……」「……」

「完了。」脑海中浮现出这两字时，一切为时已晚。

一瞬间的厌恶感驱使下而冲动做出的行为，在冷静过后，思绪开始冷汗直流。这已经不是没礼貌而已了，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粗鲁地拍掉人家的手，怎么想我都是个荒唐的家伙。我搞砸了。

「呃、嗯……那个，怎么了？呃，抱歉？」

男孩的眼神游移不定，陷入困惑。

这也是当然的。如果互换立场，我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吧。

「呃，对了。我要回去练习了，有什么问题就来叫我。」

他一边露出为难的客套笑容，一边回归自己的练习。

虽然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仍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手……但就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我将话吞了回去。

反正不跟他打交道也没差。

我才不需要什么同伴。如果最后终究会离我而去，那打从一开始就别建立关系也无所谓。我已经决定要一个人过我的人生了。

自己都觉得这种思维像个别扭的小孩。

但我幼小的心灵只能顺从这种别扭的想法，逞强似地哼一声撇过脸，结果与面有难色的大哥哥对到了眼──

「哎呀呀，这下看起来难办了呢。」

古怪的大哥哥一边耸起肩膀，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话虽如此……

随着时间的经过，我开始冷静检视自己的行动有多糟糕。

那个男孩……我想想，叫舞织来着？

我自认对很多事情都已经看透，但与他的对话让我留下了一分内疚。

试图释出友善而伸出的手，毫无预警被对方拍掉。

这会是怎样的感受呢？就算留下某种心理阴影也不意外。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他，到时候好好道个歉吧。虽然可能也没有这种机会了，但我还是在心里下了这个决定──

「黑咲同学，昨天你怎么没来练习？」

而我们就这样再次碰面了。看来他似乎跟我同校，天底下还有这种巧合？

「……」

事情就发生在我去参观完舞蹈教室的三天后，正值午休时间。

舞织拿着便当盒从隔壁班教室过来，用理所当然至极的态度走向我的座位，找我搭话的口吻简直就像朋友一样。我在初次见面时拍掉了这个人的手没错吧……？他的装熟程度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

「……呃，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加入那间舞蹈教室。」

「下次练习是星期日喔，如果不认得路，我们约在车站会合吧？」

「你是没长耳朵吗？」

糟糕，口气不小心变好差。

趁我捂嘴反省的同时，舞织从附近搬了张桌子来与我并桌，然后顺理成章把便当盒摆好，开始吃起饭。

……这个距离感是怎样。

难道我有触发了什么特殊事件，其实我丧失记忆，不知不觉间与他培养了感情之类吗？

「唉，黑咲同学，上次我观察了你的暖身运动，发现你身体柔软度非常好耶。你有在练什么运动吗？」

「……嗯，只有稍微跳过芭蕾而已。」

「芭蕾喔！难怪你的动作那么柔软流畅。那个叫Posing吗？就是摆出静止的姿势，下次也教教我吧。」

「就说了我不记得自己有加入那间舞蹈教室啦。」

「蛤～」

「蛤什么蛤。」

怎么回事。到底什么状况。

我都认定自己不需要找什么同伴，已经决定独自过人生了。

这份想法也清楚显现在我对人的态度上，冷淡得难以亲近。实际上，我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因为我没有想跟谁交好的意思，也不可能有人想跟这种难搞的女生往来。

「说到芭蕾，前阵子纽约的知名芭蕾舞团好像有在东京举办公演耶，黑咲同学你有去看吗？」

但是，这个人却……

舞织他却无视我竖起的高墙，大步大步乱踩进我的栖身之处。

就算摆出冷漠的态度，用冷言冷语将他拒于门外，他还是一脸兴致勃勃地把我拉进话题里。是神经太大条？还是脑袋有问题？不，或许两者皆是。总之就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白目，压根不打算顾虑我的心情。

「……舞织，你这个人啊……」

「怎样？」

「很不受女生欢迎对吧？」

「干么突然骂人啊！？」

原本还打算为上次的无礼举动道歉，却再一次冒犯了他。

舞织表现得扭扭捏捏，嘴上仍嘀咕着莫名其妙的借口，说什么「我好歹也有一些交情好的女生朋友啊，只是对方现在人在美国」。

这难堪的反应让我不小心轻声笑了出来。因为不想被他发现，我决定别过脸微微扬起嘴角。

……啊啊，可恶。

我在心中啧了一声。

本来认为自己不需要朋友，打定主意一辈子当独行侠地说。

虽然心有不甘，即使我真的不想承认……

但在那一天，平常总令我感到漫长的午休时间，体感上变得短了一些。

＊＊＊

奏羽周。

这是我们所就读的高中──奏羽高中自创的连假制度。每年度放假的日期多少会有变动，这次似乎刚好在十月第三周，整整放了一星期。

体育之日、创校纪念日、文化季补假，以及为了调整上课总时数的计画性停课，将这些全部整合起来，排出一整周的假期。这方面的弹性该说真不愧是私立学校吗？这段连假甚至在本校学生之间有了「秋季黄金周」这个亲切的称呼。

「只要没有作业的话，一切就完美了说。」

「真的是。」

两人一边互相发着自私的牢骚，一边写着参考书上的习题。

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早晨。

我们已经坐上了前往佐佐谱市的特急列车。

一大清早的电车车厢，乘客寥寥可数，空荡荡的座位总觉得特别新鲜。这日常难见的光景有如踏上一趟旅程，我一边品味着这份心情，一边跟乃羽占据了面对面的座位。虽然事先订好了对号座，但看到这空位的数量，可能是我们多虑了。

「唉流斗，这边的翻译这样写对吗？」

「嗯，哪边？」

「这句。单字的意思我都知道，但翻完拼凑起来变得好怪。」

乃羽指向参考书上的某行句子。瞥见闪闪发亮的指甲，才发现她涂了淡淡的指甲油。或许出远门这件事也让她充满期待雀跃。一想到她的这份情绪显现在小细节的精心打扮上，就觉得可爱得让人会心一笑。

「……干么？」

「没事。这边的翻译啊──」

我不小心太认真端详，似乎让乃羽感觉到不对劲。

面对她狐疑的眼神，我摇了摇头，回答她的提问。

乃羽不太擅长英文，也不算是互补，不过她的数理却很强。她好像喜欢数理只要一步步破解就能得出一翻两瞪眼的答案这点。想到她内外分明的性格，这个理由的确让我觉得很像她的作风。

「──像这样，这句要把受词当成主词来翻译，看起来就会通顺多了。」

「原来如此。那干脆直接把这个句法结构背起来，好像也可行。」

乃羽在膝上的参考书一角写下笔记。在电车的摇晃下，似乎写得有点吃力。虽然这环境不太适合念书，但我们仍连交通时间都不放过，拿来写作业，其中的理由非常简单。

因为这段连假大概会全耗在练舞上，所以想尽可能趁现在把作业先消化完，就是这么单纯的计画。

此时，振笔疾书的乃羽微微抬起脸望向我。看她眼神好像有话想说，我回以疑问的视线，结果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

「流斗，你的英文程度好得夸张耶。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哪知道啊……」

我露出困惑的反应抓了抓头，其实我心里是有头绪的。

因为年幼时期的约定。打从我立誓要去纽约找星兰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学英文了，甚至还去上了会话班，对自己的英语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但我并不打算坦白告诉乃羽。

该怎么说呢，你懂的。为了去见星兰而学好英文，这种理由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总觉得很羞耻。

为了敷衍过去，我拿出便当盒里的三明治开始嗑。这是我妈帮我准备的早餐，里面夹了照烧鸡肉跟高丽菜。这配料作为早餐过于丰盛，不过考虑到一抵达目的地就要马上练舞……也就是大量的运动，这种能吃饱的分量反而令我感谢。应该说妈也是有预想到这一点，才为我选择了这样的搭配。顺便补充说明，我搭车前有先查过，这个对号车厢是可以饮食的。

「那是春子阿姨做的吗？」

「对啊，怎么了？」

「分我一口～」

乃羽轻轻闭上眼，我将三明治送往她毫无防备张开的嘴边。虽然自己咬过这点让我迟疑了一下，但我们也不是事到如今还要顾虑这种小事的交情了。乃羽也表现出毫不介意的反应，「啊姆」一声豪迈地咬下一口。

「哇！好好吃。满满的酱汁，面包吃起来却不会湿软，高丽菜口感也很鲜脆。不愧是春子阿姨做的三明治。」

在国中时期，妈也会带着自己做的料理来慰劳我们，乃羽熟知我妈料理的滋味也是这个原因。

不知是出于怀念，还是这股滋味连结到快乐的回忆，乃羽从我手中抢过……不是，接过三明治后，一脸幸福地大口吃光。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跟她分享，于是把便当盒移往窗边的位置，好让她方便拿取。

「嗯～下次再请春子阿姨教我做菜好了。到时候会找你一起来帮忙试味道的，好好感谢我吧。」

「………………喔。」

「唉，为什么这时候把脸别开？」

我妈──舞织春子是料理教室的老师。

我知道乃羽在国中时期有参加过几次我妈的料理班，但关于她做的菜，是我不太愿意回想的记忆。毕竟就连我妈那种只要学生不拿食物来乱玩，无论做出什么成品都愿意给予赞美的老师，当年都面露难色。

乃羽对我微妙的反应感到不解，不过她的食欲似乎大于疑问，伸出舌头舔掉指尖沾到的酱汁后，随即伸手拿取第二块三明治。

「真羡慕你们家，每天都能吃到这种好料。」

「有好处也有坏处啊，嘴巴养刁了之后，就变得无法满足于粗茶淡饭了。像我国小的时候好像就一直抱怨营养午餐很难吃。」

「真奢侈的烦恼耶。你有感谢春子阿姨吗？谢谢她总是张罗美味的饭菜。」

「没有耶，但我在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好好开口告诉她啦，春子阿姨会很高兴的。」

在逐渐远离东京都内的电车中，我跟乃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久违的亲密距离，让我嘴角悄悄扬起。很庆幸现在写的是数学作业，如果换成国文阅读测验，我光是要藏起自己的情绪就够费劲了，肯定没有余力去推敲作者的心境吧。

「喔！」一下了车站月台，清新的空气让我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呼。

可能因为坐惯了都内的电车，这里稀少的人烟让我不太适应。充满复古风情的月台显得新鲜，我随意停下脚步，观察周遭环境。

「总觉得这里鸟不生蛋。」

「呃，你喔，有更礼貌的说法吧……」

乃羽直白的口吻让我露出傻眼表情。

这里的气氛确实称不上热闹，但像是空气新鲜啦、月台的景色绿意盎然啦，可以称赞的优点应该也不少。

然而乃羽毫不在意我的忠告，大步流星朝着刷票口走去。夹带着绿意与土壤气味的凉风轻轻拂过，她的马尾随之摇摆。

如果继续顾着欣赏风景，大概就要被她丢下了，于是我也背好后背包，小跑步跟上乃羽旁边。出了刷票口之后，我们走向车站正门口。远望着这片实在称不上繁荣的街景，我发现这里四处张贴着红叶祭的海报。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呢。」

「对啊。」

我跟乃羽分享着心中难以言喻的蠢动。

陌生的城市，空气带着些许寒意的清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独特的感觉，但让我想起大赛前带着紧张的紧绷气氛。心跳加速？兴奋期待？不知道耶，很难找到贴切的名字来定义这股雀跃的躁动。我将手贴上胸口，想确认一下是什么感受，此时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

我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规模不足以称为总站，在车站前的一块宽阔接送区上，停着一辆汽车。

从车窗里探出头的，是一位身穿笔挺黑色套装的大姊姊。

「舞织、黑咲，这边这边。」

八樱老师的声音在幽静的早晨市区显得嘹亮，让我不自觉立正站好。把背包重新背好，我们朝着车辆走上前去，跟老师问早。

「等很久了吗？」

「呵，没有啦，我才刚到。」

「好像帅气男友会说出的台词。」

面对老师的冷笑，我用略带诙谐的方式回应。可能是因为意外了解到老师真实的一面，彼此的口气也变得随意了些。

乃羽似乎对于我们变熟感到很讶异，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之前在因缘际会下得知了八樱老师的秘密，我会继续把她当成一个严守纪律的老师吧。至于现在呢，就是个虽然可靠但其实长歪的残念大姊姊。

「坐后座吧，我载你们去旅馆。」

我与乃羽依照指示，坐进后方的座位。

伴随着平缓的引擎声，车辆开始行驶。

刚才在电车上还聊个不停，而乃羽现在似乎因为八樱老师也在场，神色紧张地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这股沉默虽然不至于尴尬，但少了聊天声还是有点太安静了，于是我试着主动向驾驶座上的老师攀谈。

「到旅馆大概要多久？」

「不用半小时吧。旅馆在靠近山腰的地方，距离祭典会场也很近，抵达之后可以先去场勘一下。」

听完这番说明之后，我才意识到窗外的风景充满绿意。

明明才刚驶离车站，立刻就能看见为街道点缀色彩的大自然拱廊迎接我们，彷佛在指引上山的入口。郁郁葱葱的绿林已经开始染红了一半。根据事前查好的资讯，下周末红叶祭举行之时，这里的景色就会完全换上秋红。

欣欣向荣的枫树朝着蓝天伸展，充分沐浴着洒下的阳光，叶片的颜色显得生气盎然。

我对车外的景象有所感触，再次回到与八樱老师的对话。

「不好意思，连住宿都麻烦老师帮忙安排。」

「没关系啦。只要奥雷……学生有事相求，身为人师当然会想回应。既然现在不在校内，有什么任性的请求我也愿意倾听。所以黑咲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可以更轻松地跟我相处喔。」

「好、好的！」

「呵呵，看来很难说改就改啊。没关系，慢慢适应就好了。」

「老师，我口有点渴了，你有没有准备什么饮料啊？」

「你倒是给我多一点分寸礼貌跟顾虑还有紧张感啊。」

不是，但这个人刚才还差点叫我「奥雷斯殿下」耶。

我们当然还是互为师生的立场，虽然称不上朋友般的关系，但一旦发现了老师的弱点，我就忍不住没大没小。

面对这奇妙的距离感，我自己也还没能掌握好，而感到些许的突兀。透过后照镜窥见了老师的双眼，发现她似乎带着疲态。

……难道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由于这次是以学校的名义上台表演，我们似乎暂时被当成奏羽高中热舞社的成员，而老师则成了临时社团顾问。

我曾在网路新闻还是哪里看过一个报导，说社课指导是造成教职员忙不过来的主因。实际上，这次的住宿安排、活动带领与其他诸多文书作业，各种大小事都让老师耗了不少时间。或许这就是她疲累的原因所在。

「……老师，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请告诉我喔。」

会跑来参加庆典，本来就是始于我的停学处分。如果因为这样而害老师被强加许多工作，就算站在学生的立场，还是过意不去。所以我抱着这份心情开口，希望至少能减轻一点她的负担，然而──

「嗯？喔喔，抱歉，因为我昨天追奥雷斯殿下的直播追到很晚，所以有点没睡饱。跟你说喔，奥雷斯殿下昨天有念到我的留言耶！」

「……这、这样喔。」

身穿黑套装的漂亮大姊姊露出美好的笑容。

总之呢，以后我要学着不再对这个人展现任何体贴，白费我的情绪价值。把我刚才的担心还给我。

「咦？什么？直播？什么奥雷斯殿下？咦？」

「唔、唔嗯！黑咲你不用在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咦，可是……」

「成为一个好女人的条件，就是保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所以你就别深入追问了，神秘的大姊姊不太喜欢被刺探内心喔。」

为了斗内主推VTuber而活的这位大姊姊，竖起食指温柔地比在嘴边，高谈阔论着好女人的条件。

这番粗暴的歪理让乃羽无法接话，歪头疑惑地回了一声「喔……」。该怎么说呢，照这样看来，老师露出真面目应该也是迟早的事吧。

「喔！」

车辆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驶进了山路，弯道开始变多。

绿意浓厚的山中景色，与平日熟悉的都市光景天差地远，稍微夸饰点，简直就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未知的异地、陌生的空气，如果独自一人，或许会很不安吧。但望向身旁，有乃羽在。

虽然我们不会手牵手，做出一些展现友情的明显举动，但我相信我跟乃羽一定都朝着同样的方向。只要有彼此在，无论是怎样的世界，都能勇敢一跃而入。

希望是如此就好了──在我产生这个微小愿望的同时，载着我们的车辆抵达了合宿地点的旅馆。

位于山间的旅馆，是一栋相当有年代的木造建筑。

听说是收购了原本计画拆除的文化会馆改装而成，整体的景观当然不用说，就连外墙一砖一瓦都让人明显感受到其历史的深远。

不加修饰地直说，就是老旧到不行。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这种老旧感特别有味道吗？爬满枝叶的屋顶与风化的外墙色调彷佛完美融入周遭的大自然，这秘境般的氛围令我内心扬起一阵兴奋与期待。

「如果是星兰，大概会说这旅馆是隐藏地下城吧。」

「啊～我能想像。」

我们走过停车场的碎石地，前往旅馆内部。

空荡荡的柜台感受不到人气，但环境打扫得井然有序，比外观更有妥善管理的感觉。产生这股感想之后，我才反省自己刚才可能有点失礼。接下来就要住在这里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

八樱老师迅速办完入住手续，将客房钥匙递给我。

「舞织，钥匙先给你。这位老板娘会带你们认识环境。」

「咦，老师你呢？」

「我还有点杂事要办，先开车离开一会儿。有什么事就联络我。」

话才刚说完，老师便挥挥手离开旅馆。

不知道她说的杂事是什么？

她看起来很赶时间，也许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虽然很好奇，但我立刻就放弃深究。毕竟老师连假日的时间都花在学生身上了，我可不好意思侵犯她的私领域。

「同学们，这边请，我帮你们介绍环境喔。」

散发亲切气息的老板娘带着温和的笑容，向我们招手。

一边走过能欣赏屋外景色的长长步道，老板娘一边兴匆匆地向我们搭话。「你们从哪里来的？」「这里很荒凉对吧？」「不过枫叶很美，一定要瞧瞧喔。」「祭典举办时期，这间民宿也会变得热闹一些。」「听说你们要表演跳舞？」「祭典我也会去参加，很期待喔。」诸如此类的连珠炮式轰炸，让我们有些头昏眼花。

尤其是乃羽，一边挤出僵硬的假笑，一边躲在我后面应声附和。她面对亲近的人时总是毫不拘谨，但在陌生人面前似乎难以拿捏分寸而做出尴尬的反应。国中时期我也常常目睹这样的景象。

这么一想，她跟星兰倒是从第一次碰面就意外地不拘小节。是因为个性很对盘？还是当时仍披着模特儿外皮的星兰让她看不顺眼？不管如何，星兰跟乃羽现在相处得很融洽，仅仅这个事实就令我高兴。我不禁对自己的单纯露出无奈的笑容。

「流斗你干么啦，那是什么恶心的偷笑？」

「……我个人认为是会心一笑耶。」

「？哪里让你会心一笑了。」

「平常总是强势的某人，莫名变得这么坐立不安，让我觉得很稀奇这样。」

「少、少啰嗦啦。」

想回呛她而说出的这句话，伤害效果似乎比我想得还大。满脸通红的搭档伸手捏了我的侧腰，这一下可痛了。

虽然觉得这掩饰害羞的反应很可爱，但要是说出口，我的侧腰大概又有得受了，所以我只在心中暗自呢喃。

「来，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好好放松休息吧。」

女老板带我们来到的客房，是一间和室。

一阵榻榻米的香气扑鼻而来。木制的大桌子配上四张无脚靠背椅。墙边摆放着电视与冰箱，以及旅馆常见的保险柜。

「有什么事情再叫我喔～。」老板娘留下这句话。我们向她鞠躬致意之后，便踏入房内。乃羽一口气扔下行李，深深吐了一口气，彷佛在宣泄舟车劳顿之苦。随后，她又立刻兴致勃勃地检视房内。

「这房间不错嘛，我很喜欢这种日式的氛围。」

「是啊。空间宽敞，窗外景致也很美……两个人独享这样一间房，相当奢侈呢。」

「的确是，这里地板够大，铺两组床被都绰绰有……」

就在此时。

乃羽似乎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惊讶地眨着眼往我这里看。咦？怎么回事。她严肃的表情就像毫无情绪，加上房间的日式风格，我感觉到自己就像被一尊日本人偶盯着看，有那么一点怪恐怖的。

「这里是客房对吧？用来过夜的那种住宿设施。」

「是啊，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哪种。」

「两人房……意思是，这里是我跟流斗你的房间？」

「嗯，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所以是怎样？我要跟你睡同一间房，也就是说……我要跟你睡同一间房？」

「呃，嗯，是这样没错。」

她反覆地再三确认……不对，怎么说呢，比起确认还更强烈的某种气势把我压垮，令我不禁点头肯定。

结果乃羽全身一僵，又马上抖着肩膀大叫。

「流斗大色狼！！」

「等等，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我有先想好了──」

「流斗大色狼！！」

「不是在房里的同一块空间──」

「流斗大色狼！！」

「不行了，这家伙根本不管别人说什么。」

乃羽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就像个故障的音响喇叭。

只要一进入这个状态，她就听不进别人说的任何话了。

虽然也不是把「坏掉的电器敲两下就会好」这种迷信套入现在的状况，但我还是敲了敲房内的拉门，搭配这个具体的动作，针对「一起过夜」进行说明。

「你看好，里面还有另一个小隔间，我会在那边睡。」

「唔……但也没办法锁门吧？」

「这部分呢，只能请你信任我了。」

「相信你没那个胆吗？」

「还有其他更值得相信的部分吧。比如说正直或是人品之类的。」

我看起来有这么不可靠吗？

我也知道自己这张脸跟威严与霸气完全扯不上边，但竟然被当成会趁女孩子睡觉时偷袭的渣男，实在很受伤。

我带着抗议的心态，与冷眼鄙视的乃羽直直对望了几秒钟。

「哼！」她冷嗤一声，似乎暂且接受了我的意见。

「好吧，我就相信你。对流斗你这种把耍酷跟耍废搞错，以为摆出一点别扭样就很帅的可怜虫，还愿意给予信任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嘛。」

「……还真是谢谢喔。」

「像你这种装得一副从容不迫，搞半天还是酷不起来，各方面都显得没出息却仍然拼命去做的男生，也只有我愿意相信了啦。」

「唉，为什么要说两遍？」

「不、不过你性格傻傻，单纯又爱撒娇，却又愿意为了别人而全力以赴，这部分我、我并不讨厌喔……你、你可不要会错意了！」

「咦？这难道是在夸我吗？」

我还以为自己完全被看扁了，没料到依照刚才的走向竟然会得到称赞。该说出乎意料还是很新鲜呢，有点难为情，觉得全身不自在。

总之，关于过夜的事情已经取得共识就好。要在哪里睡觉，原本并不在我们该讨论的议题当中，我们更该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

「那差不多该开始我们的集训啰。」

「来吧！」

「咚！」一声响起。

是我与乃羽伸出拳头轻轻互碰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一种精神仪式，确认双方的意念，互通彼此的信任与斗志。不仅如此──也是战斗的信号，宣告我与乃羽的故事将再次迈开舞步。

舞蹈特训合宿。

讲得好像很浮夸，实际上就是包含外宿的练舞行程。

国中时期我跟乃羽一起参加的舞蹈教室，在大赛前的冲刺期，会由「老师」来为我们举行这样的集训。据他的说法，目的除了练舞之外，也是透过共同生活来深入了解搭档，更加提升双人舞的完成度。

「……老师啊。」

我在口中轻声呼唤了突然回忆起的恩师。

虽然他基本上是个散漫又不可靠的没用大人，唯独在跳舞时真的令我肃然起敬，是无敌帅气的舞者。

自从我放弃跳舞后，便与他断了联系一段期间，久违地传个讯息过去好了……跟他报告一声，我重新开始跳舞了。

「……不。」

我轻轻摇了摇头，思考现在自己该做的事情，以及它们的优先顺序。

无庸置疑，就是准备表演。

乐曲跟编舞都尚未定案，还要把舞步彻底记熟，化为身体的记忆，这些所需的练习时间也都很有限。

尤其是双人舞，与搭档的默契配合可说是最重要的关键。只要动作稍微乱了拍、手脚或指尖的角度等细节出现些微的不一致，都会让观众感受到不协调。反覆练习是一定要的，要达到炉火纯青更需要大量时间。

再来就是呢，我已经荒废了整整半年没跳舞。该说是舞感吗？要找回舞者的节奏与律动，预估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总而言之，我们没有时间悠哉了。

距离上台倒数一星期。

在八樱老师的协助下，才总算获得这次的机会。为了把舞跳好，也为了跟乃羽一起共舞，为了让自己能在她身旁笑着，合宿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所以，先来看个动画吧。」

「为什么啦！？」

前面仔细铺陈了半天，结论却彻底被推翻，让乃羽忍不住扯开嗓门。

她已经换好一身准备活动筋骨的打扮──轻便的运动服装，我的提议就像对她的干劲泼了一桶冷水吧。

但是，且慢。我也不是出于异想天开而做出这个提案。

「乃羽，我们要表演的是动画歌……也就是搭配动画音乐来跳舞，这一点我有告知你吧？」

「呃，嗯，这我是知道……」

「所谓的动画歌，并不只是在动画里随便插入一首歌而已。从旋律、和声、节拍乃至歌词，歌曲的各种编排结构中都融入了作品本身的世界观。」

我对动画当然没有多深的研究，最近也是在星兰的影响下才开始看，而发觉到其中的魅力。

但是爱上一项兴趣，想必跟时间长短没有关系。

从歌词中传达的讯息、编曲与节奏所刻划出的情绪张力，都是让听众更深入沉浸于动画世界不可或缺的要素。反过来说，有看过作品与没看过作品的听众，听同一首动画歌应该也会产生不同的感受。

「所以，既然要跳动画歌，不能只记熟歌曲，还要先了解歌曲的创作起源，也就是动画本身才对。」

舞蹈技巧中重要的关键之一，包含了所谓的表现力。

也就是用舞蹈来传达自身情感与想法的能力。根据不同乐曲，有时候歌曲本身有自己的故事性，舞者需要代替作曲与作词家来诠释其中的意境。

而这项特质，在动画歌中特别明显。

歌曲里有故事，有活在故事中的角色，他们内心所产生的想法与情感，化为歌词承载于音符与节奏之上。

所以我们要用舞蹈来表现一首动画歌曲，就必须认识活在其中的角色──也就是深入理解动画作品本身。

「……那我懂了。既然你说是为了了解这次的指定曲，那我也不是不能认同。」

可能因为乃羽曾练过芭蕾舞的关系，毫不抗拒地接受了我的说法。我了解的并不多，不过听说芭蕾舞的表演中，「进入角色」是很重要的。舞者必须理解自己所演绎的角色拥有的情感、性格与个人背景，经过自我的诠释之后，透过动作、舞蹈来传达给观众。

「所以你说要看动画，但要看什么？流斗你对动画也没多熟吧？」

「嗯，所以我先找了对这方面很有研究的特别讲师。」

「特别讲师……？」

在乃羽反问的同时，我「啪」一声弹响了手指。

客房的拉门被一阵猛力拉开，两个人影现身。

「嗨，我是负责精挑细选作品的优月。」

「我是助手琴宫。」

「你们两个突然出现是怎样啦！？」

从拉门外登场的是星兰与悠马。两人配合台词，推了推闪闪发亮的平光眼镜。看来他们都是那种喜欢有样学样的人。

（插图009）

乃羽对于友人们突然的登场大吃一惊，我委婉地向她补充说明。

「毕竟我身边很熟悉动画的人也只有这两个了。他们听我说明事情原委之后就爽快答应了，也会留下来陪我们集训。」

「呵呵，小流有事相求，我怎么可能拒绝呢。做好觉悟吧，乃羽。凭我的传教功力，一个晚上就把你打造成只听角色声音就能认出配音员的专业阿宅。」

「这种等级已经是传教士了吧！？」

「说到合宿，是热血运动作品必备的经典剧情。主角们的成长是让读者心灵得到净化的精采看点之一，身为阿宅绝对不能错过。」

「唉，这两个家伙只是单纯来耍宅的而已吧？」

星兰与悠马就像纯粹为了笼络更多同好而来，但他们的行动力确实令我眼睛一亮。两人将平光眼镜随手一扔，立即开始为房内的电视连上线材与笔电等设备，着手进行动画鉴赏的准备作业，俐落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就像两个来帮忙安装家电的厂商一样。

「呃，我说流斗啊，真的没问题吗？交给星兰他们的话，会不会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狂推自己喜欢的作品给我们看？」

乃羽战战兢兢说出了疑虑。

然而，正在进行作业的两人提出详细的依据，来证明这是多虑。

「详情我已经听小流说明过了，你们想找美籍留学生也熟知的动画对吧？这次在作品的挑选上，我先锁定了目标客群地区的社群平台来进行海巡，调查现在美国蔚为话题的动画与歌曲，连热门度都有做过功课。」

「再加上黑咲同学对动画的了解似乎不多，所以先跳过那些需要二次元基础知识的奇幻类作品，精选出比较平易近人的恋爱喜剧、运动热血与现代世界观的作品。」

「这些阿宅也考虑得太周到了吧！！」

乃羽对此很惊讶，但其实我倒不意外。

星兰跟悠马的性格都很异于常人，这点我不否认，但他们绝不会把自己的兴趣强加在别人身上。在我刚开始看动画时，他们也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与喜好，一边为我挑选推荐的作品。

「呃，我问你们喔，为什么愿意这么拼命帮忙啊……？」

乃羽虽被两人的气势折服，仍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这个疑问我也曾有过，所以相信星兰他们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星兰与悠马转过身，双眼发亮地回答。

「「因为我最爱动画了！！」」

想分享自己喜爱的东西。

如果能跟朋友一起畅谈喜欢的动画，那该有多么美好。

不需要找什么多余的理由，比起列举看似合理的动机，纯粹渴望一起同乐的这份心情永远被放在第一位。

勇敢大声表达对喜爱事物的热情──无论何时都能做到这一点的星兰他们，在我看来永远那么耀眼，是我自豪的朋友。

乃羽傻傻地瞪大眼睛之后，露出被打败的笑容。

「……啊～真是的，你们还真的有够坚定啊。」

虽然声调听起来很傻眼，但她的嘴角扬起了微微的弧度。

乃羽大概也跟我有一样的感想吧。

全力去爱自己所爱的他们单纯而直率，却又灿烂眩目，这种人生态度令我向往到羡慕不已。所以好希望自己也能变得更坦率些……我是不清楚乃羽有没有这么想，不过她露出微笑向星兰他们道了谢。

「星兰、悠马，谢谢你们为了我们来这一趟。」

两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感到很诧异。

想必在他们看来，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受到感谢。能将自己这样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果然令我感到骄傲。

「好了，准备就绪。先由近期热门作品打头阵，慢慢摸索出喜好之后，再把触角伸往同类型的旧作吧。」

虽然我不太清楚细节，不过星兰对于动画传教的策略很值得信赖，我们便各自坐在排列好的座椅上。这种类似看电影的期待感，以及某种事物即将展开的短暂空白时间，令我们的内心难掩兴奋。

乃羽应该也不是刻意想掩饰这份心情，不过趁着悠马操作电脑的同时，她问向坐在隔壁的星兰。

「唉星兰，你从什么时候躲在拉门后面的啊？」

「大概一小时前吧。我们搭第一班电车过来，先进来旅馆了。老板娘听完我们说明状况，还爽快地帮我们开了房门。」

「……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制造意外效果啊。也就是所谓的惊喜。有没有吓到？」

「……就、就为了这个？」

乃羽的声音就像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关于这一点，我完全同意。我也以为星兰会跟我一起出发前往合宿地点，结果今天早上一起床，发现客厅留下了一张字条写着「我想给乃羽一个惊喜，所以先出发了」。平常早起明明像要了她的命，就只有这种时候行动力特别强是吧。那我真希望她平常就靠自己乖乖起床。

「好了，你们两个，准备开始啰。」

虽然心里还是无法释怀，但想在星兰的行为中找出逻辑跟效率也只是白费力气。我放弃理解与认同，将注意力切换到观赏动画上。

＊＊＊

「演技这东西，说来说去终究还是看演员能否进入角色啊。」

剧团内的王牌少女演员露出嫌弃的笑容，轻蔑地俯视着眼前的少年。

「也就是说，端看你能舍弃自我到什么程度。就凭你这种永远抛不下幼稚理想的家伙，是不可能爬到我的高度的。」

她毫不客气地酸言酸语，嘲讽着才刚在试镜中落选的少年。

言辞之间刻意带着不管对方死活的冷漠无情。

这样就玩完了？就这样被击垮了？

少女内心浮现的这些话语带着什么样的期待，想必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下次要弄哭他。」

少年眼眶含泪，毫不闪躲地直直凝视少女的双眼，然后这么说。

「总有一天我会爬到你的位置。」

「我会与你平起平坐。」

他露出如野兽般闪着凶光的锐利眼神，做出了宣言，绝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一分一毫。

「嗯哼……」

带着刺探意味的声音，是少女掩藏真心所做出的演技。

其实她心里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因为她明白，这位少年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努力，都是为了自己。

被称为天才的少女。

所有人面对她的才华都画地自限，留在原地望其项背。

唯有少年愿意将那孤独的高处设为自己的目标。

他不愿让少女孤单一人，固执地坚守这份心愿。

如今也仍然在这个名为音乐剧的战场上继续奋斗。

好想肯定他，好想称赞他。好想紧抱他的身躯，对他诉说感谢。

「你这个人真的没有演戏的才华耶。」

然而，说出口的却全是违心之论。

唯独面对少年时无法好好发挥自己的演技，少女对自己的心感到无言。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笨蛋。」

同时，她仍坏心眼地吐出舌头，大放厥词。

《没有天分的音乐剧》──

不受上天眷顾的少年，与充满天赋的少女。

两人在同一个舞台上，找寻自身真正才华的故事。

＊＊＊

「咦～啊！？不会吧，怎么这样！？」

电视画面中的舞台──动画里的音乐剧演出桥段，让乃羽不禁发出了凄惨的惊呼声。她也看得太入戏了。一部分也是因为作品很精采，不过主要或许是因为乃羽曾认真投入于芭蕾，对戏剧这个题材备感亲切。她紧紧抱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怀里的枕头，完全沉浸于动画中。

「吸、吸、吐～～！」

而坐在我身旁的星兰，不知为何用手捂住嘴，进行着拉梅兹呼吸法──就是孕妇分娩时减轻疼痛的呼吸方式。她的脸随着上下起伏的肩膀晃动，表情痛苦地扭曲。

「你是怎样，要准备生产了喔？」

「如果小流希望有个孩子的话我是很乐意，但我现在只是在压抑内心的冲动。如果不这样捂住嘴巴，我可能就会忍不住剧透了……啊啊，好想快点分享心得！」

简单来说，只是难搞的阿宅本性外露而已啊。

顺带一提，悠马则在她隔壁闭上眼睛，忍着缓缓盈眶的泪水。看来这位是注重沉浸感的阿宅。原来阿宅也有分很多种呢。

我们现在观赏的动画叫做《没有天分的音乐剧》。

故事是以某个剧团为舞台，描写立志成为一流音乐剧演员的孩子们成长过程的青春动画。虽然是两年前开播的作品，不过听说下个月将在全国院线上映剧场版，再次备受瞩目。

「咦咦！这集演完了！？星兰，快点放下一集！」

「交给我，乃羽。我现在正为了成功推朋友入坑而开心得全身颤抖。如果可以，让我仔细瞧瞧你那可爱的脸蛋──」

「废话少说！」

动画接近尾声，剧情也朝着最终的发展而进入高潮。

我也一样感到心急难耐。跳过片尾曲，我们见证了最后一集。

结局有别于那种完美回收伏笔的圆满故事。

在舞台上互别苗头的少年与少女的歌舞演出，宛如两个毫无保留的灵魂互相碰撞而擦出火花。我看得浑身鸡皮疙瘩，心脏狂跳，连自己都惊讶我会如此激动。几个月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会看动画看到热血沸腾。如果没有遇见星兰，我大概不会为了动画如此兴奋吧。

我在心里悄悄感谢那位青梅竹马带我认识了未知的新世界，并把注意力与情绪放在主角们最后面临的重要舞台。人专注时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原来这是真的。长度二十几分钟的最后一集，就这样飞快地演完了。

回过神时，已来到片尾。

动画播映完毕，电视画面转为漆黑，但大家仍继续沉默了好一阵子。

因为我们觉得多余的话语会破坏心中蔓延的感动。

这股莫名其妙的热情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让人焦躁不已。

「嗯～～！」

就在不久之后。

乃羽用力躺上椅子的靠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小声地嘀咕。

「……………………………………太好看了。」

星兰可能就是在等这句感想吧。

刚才一直静静在旁边观察着我们的她，现在双眼发出了光芒。

「对不对！是不是！但这部作品的魅力可不仅限于表面而已！必须特别赞扬一下剧情的编排！一路细腻铺陈伏笔到最终回，在最后的飙戏场面一口气打破，来个惊人大逆转！这样的安排被认为是在隐喻男主角舍弃了剧本，随心所欲发挥演技的这股冲动，也是对决定摆脱既定命运，走出自我道路的女主角发出的宣战──」

「好、好啦好啦，你一个一个慢慢讲，不要靠过来～！」

乃羽拼命用手抵抗，推开前倾着身子逼近的星兰。

看星兰一谈到喜爱的事物，双眼就充满光芒，让我重新体认到自己果然很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眼神。这份心思可能显现在我的脸上了，与乃羽嬉闹的星兰一脸疑惑地朝我看了过来。

「小流，你干么一边用眼睛意淫活生生的女高中生，一边偷笑啊？」

「你的形容完全充满恶意耶。我只是觉得很灿烂耀眼而已啦。」

「我的大腿吗？」

「什么不讲偏偏讲这个。」

我可没有勇气坦承自己看星兰的眼睛看得入迷，但也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被误解为变态。星兰平常就偏好宽松打扮，在家里也会袒胸露腿，但这跟现在的状况并没有任何关联。所以星兰小姐，请您不要现在突然当着我的面无缘无故调整起身上的短裤，我可是个男的。

我死命地把视线从那双刻意展露的大腿上移开，结果与乃羽不悦的眼神相会，她不知为何鼓起了脸颊。

「唉，你们干么突然打情骂俏啊。」

「才不是好吗？」

「哼！」她似乎哪里不爽，将不满全集中在鼓起的双颊，冷嗤了一声后撇过脸去。旁边的悠马则对我点点头深表认同「看你身为恋爱喜剧男主角有所长进，我是再欣慰不过了。」我已经搞不懂了。

先不管这三人难以理解的不同反应，我硬把话题绕了回来。

「所以乃羽，你决定怎么样？」

「决定什么？」

「我是说，就选这部作品来跳可以吗？」

正确来说是跳这部动画中的歌曲。

「……」

乃羽缓缓将视线移回电视上。

画面现在只剩一片漆黑，不过她的双眼应该正在重播刚才烙印于记忆中的影像吧。

无声的时光静静地流逝。

一片迷路的落叶从没关上的窗飘进房内，在桌面翩翩降落。

「好，我想选这部。」

不久之后，乃羽轻轻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但是深处蕴藏着明确的热情。

「因为我很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无论是希望身旁有同伴相随，还是不愿输给孤独，这些我完全能感同身受。」

乃羽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紧握住拳这么说。

望向我的那双眼睛，散发出想展翅翱翔广阔天空的企图心。

「所以我要演绎出来。我想用自己的舞蹈，表现出他们的想法与心情。」

「……好，我明白了。」

听见乃羽的声音，我明白她的心意，便立刻同意了。

接着我望向星兰和悠马，两人也点头表示认同。

「我觉得很好喔。《没天音》这部作品在国外也很受欢迎。而且当初动画开播时，在我就读的纽约校园里也有很高的讨论度。」

「主题曲是《My music is My dance》……只要是不拿来营利，使用上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但公开活动表演就不清楚了……嗯，这部分我会先去查查。流斗你们专心练舞就好。」

「谢了。」

我对朋友们可靠的支援表示感谢，将视线再次移回乃羽身上。

她脸上流露出的笑容带给我一种预感，象征着一个新开始。

从窗外流泻而入的秋风轻拂她的马尾，摇曳的发丝彷佛在邀请我踏进一个全新的故事──于是我也向她露齿微笑，以此表达我的决心。

第二卷 第三章 勇闯鬼屋的舞者们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II　☆☆☆

自己这样说也有点怪，其实我是个难搞的女生。

反应总是很冷淡，不会考量对方的心情，区区一个国中生却耍别扭，打定主意这辈子都要当个独行侠……但偶尔有机会跟别人聊到天，却又忍不住有点开心。

越是冷静分析，越发现自己真是个麻烦的女人而感到自我厌恶。但我却不打算改正坏毛病，还想维持一贯的执拗性格，更显得无药可救了。

舞织一定也觉得跟我这种女生打交道很无聊吧。前阵子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把珍贵的午休时间花在我身上吧……当我一这么想，一股寂寞感令我的胸口深处发疼。

「黑咲同学，明天我也要去练舞，要不要一起来？」

没想到他每天都来找我。真的从未缺席过。

要说他学不会教训好像也怪怪的，每到午休时间他就会从隔壁班教室过来，跟我一起吃饭，再按照惯例约我去舞蹈教室。班上的同学也已经习惯，对这个画面见怪不怪了。

一开始我是有那么一点开心，但「为什么？」这个疑问在脑中随时间逐渐扩大。我只是个稍微有过交集的对象而已，态度跟反应又很冷漠，舞织为什么愿意把时间花在我这种别扭女生的身上？

难道他……

想到了一个有点难为情的可能性，我委婉地试着问出口。

「……唉，难道舞织你对我有意思？」

「啥？」

他露出的表情彷佛写着「这女人在说什么东西？」

我有点受伤。

「啊、不是！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喔！只是、那个、你懂的，我们才刚认识而已，还没有想到喜不喜欢那些的，呃……」

还用笨拙的口吻替我打圆场。别说了，我快丢脸死了。

看来「他对我有好感」这个推测，完全是我自作多情。

我一口气涨红了脸，双肩边发着抖，边赌气似地问他。

「那不然……你缠着我这种难搞的女生，到底是想干么啦。」

听我这么一说，他沉思了片刻。

「嗯～黑咲同学的个性确实是难搞没错……」

唉，可以委婉一点吧，人家是女生耶。

我冷眼瞪了他，结果他有点害羞似地继续说。

「其实，我对你的身体很感兴趣。」

我一口气把椅子往旁边拖，跟他保持距离。

「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啦！」

舞织似乎透过我的反应察觉到自己措辞不当，重新慎选了用词来补充说明。

「上次你来舞蹈教室时，我有观察你做伸展跟基础练习那些。你的重心很稳，细节动作也都有到位，一路到指尖都伸得很笔直，体力又很好，核心肌群也训练有素，这些是我的发现。」

「……所以？」

「所以，呃，该怎么说呢？这样讲可能有点抽象──我看了之后觉得，这个人是有付出努力的。没有啦，只是我擅自做出的评价罢了。」

「……嗯哼。」

舞织好像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失礼貌，其实我有点高兴。

这种枝微末节，或者说看不见的努力被别人发现，并且亲口告诉我，果然还是很令人开心……这家伙观察力意外不错嘛──我也在心里悄悄擅自评价他。

「所以，那又怎样？」

我再次发问，同时对口气依旧恶劣的自己感到无言。

舞织还是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边抓头边回答。

「所以，就想说……如果能跟这么努力的人一起跳舞，应该会更好玩吧。」

「……」

怎么说呢，内心深处发出了投降般的叹息。

原来这个人只是很单纯而已。

就只是热爱着跳舞，面对自己喜爱的事物全力投入、心无旁骛。

开始觉得莫名保持防备的自己变得很可笑。

我也已经对于筑起心墙这件事感到疲倦了。反正舞织那么粗神经，就算我摆出拒绝的态度跟情绪，他也毫无察觉吧。

所以，嗯。

也不算是妥协于他的纠缠不休，但为了对至今为止自己的出言不逊表示歉意、答谢他每天午休来找我，我仔细列出这些借口说服自己，好安抚我别扭的内心，然后努力挤出这句话。

「……下次，我会去啦。」

「咦？」

「练舞的日子。好心陪你的意思啦。」

「真的吗！」

我的口吻就像在闹脾气，但舞织看起来真的喜出望外。

「有够单纯。」我在心里吐槽为了他的反应而感到高兴的自己。

＊＊＊

「……嗯啊！」

我突然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落地灯的刺眼光芒。

鲜明的强光令我的视网膜灼热，在惊讶的同时，意识瞬间清醒。昏暗的房间，坐在桌前的我，时钟的指针落在午夜三点，我一一确认现况。

「喔喔，不小心睡着了啊……」

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潦草地写下了我针对《没有天分的音乐剧》这部作品内主角们所诠释的舞蹈所进行的个人考察。虽然有一些部分沾到了口水……算了，反正还能看就行了吧。

不经意转身一看，发现悠马躺在榻榻米上铺好的床被里，睡得非常端正。

他的姿势就像立正，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让我想起国中校外教学去参观的埃及展，里面的木乃伊也是用这种姿势展出。

「……呃，不对不对。」

我低声嘀咕以避免吵醒悠马，并将视线转回书桌。

打开放在笔记本旁的手机，最后的画面是《没有天分的音乐剧》的对戏场景，影片还停在中途。

我想起来了，因为这一段的舞步没搞懂，所以我反覆播了好几遍。

「……编舞的每一个动作，幅度都很大呢。是为了让后方的观众也能看清楚吗？动作柔软流畅、强而有力，同时又充满跃动感……以舞风来说接近芭蕾跟爵士吧。」

我透过喃喃自语来整理脑中的思绪。

重点不在于忠实还原所有动作，而是要将作品的意境带入现实的舞蹈里。

动画影像中有些动作只能在二次元中实现，也有一些舞步是无法以人类的肌肉与关节重现的。但不需要追求完全一致，因为舞蹈拥有无限的表现方式。不足的部分就靠创意来补足吧。要在保持作品形象的状态下，想办法演绎出角色……

「嗯，还撑得下去。」

晚风轻拂，枝叶婆娑，我一边听着这安稳的沙沙声响，一边在笔记本上书写。

不知道多久没有构思舞步了。

浅浅的睡意拉扯着我的意识，但我假装没有察觉，让思绪继续驰骋。

没问题，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

因为我早就熟知该怎么全力以赴。

……然后，直到察觉身旁有别人的动静，我才再度醒了过来。

「嗯哼，还真难得耶，竟然能看到小流的睡脸。」

耳熟的声音让我微微张开眼，看见星兰跟乃羽穿着旅馆准备的浴衣，从上方凑近俯视着我。虽然花色不算华丽，但两人的浴衣造型优雅而柔婉，紧紧抓住了我刚睡醒的思绪。或许能换个说法，就是我看得很入迷。

眼皮沉重得打不开，意识仍迷迷糊糊。我努力用散漫的思绪确认现况……看来她们好像以为眯着眼的我还在梦乡里。

「有这么稀奇喔？」

「对啊，毕竟基本上平常都是小流叫我起床。七点十五分他会先在房外喊我，但我不会醒来，所以七点二十分他会敲门。但我还是起不来，所以七点二十五分他会直接进房叫我。不过我会再睡个回笼觉，所以七点半他会再来叫我一次，然后我再急急忙忙梳洗准备，出门上学──这就是我跟小流每天早上的例行事项。」

「你先给我向流斗道歉就对了。」

说得没错。不过道歉就免了，起马表达一下感谢吧。

话说既然都有自知之明了，在我第一次叫你时就快点起床啊。

「不过乃羽你看，除了小流的睡脸，不觉得这个肚肚也很有看头吗？」

「唔，这倒是没错……」

听见后面接续的话题，以及星兰与乃羽语带兴奋的声音，让我重新回顾自己的状况。

深夜构思完舞步之后，我立刻扑上床入睡了。可能是动作太粗鲁，或是睡觉时翻了身，导致我身上跟她们同款的旅馆浴衣就这样掀了开来，腹部完全露在外面。

山区的早晨特别冷，冰凉的空气拂过我袒露的肌肤。

就快上台表演了，我可不想弄坏身体，打算立刻把浴衣穿好，但……

就在这一瞬间，我鬼迷心窍了。

我开始思考，如果继续装睡下去，她们会有何反应？

只是刚起床脑袋不清楚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从对话听起来，星兰跟乃羽似乎对我的肚子很好奇。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不过我为了跳舞而锻炼的腹肌，线条也算是清楚分明。

我根本没有大秀身材的欲望，但如果说我毫不好奇这两人直盯着我腹肌看的视线，那绝对是骗人的。

所以呢，算是出于些微的好奇心或是期待吧。

如果继续装睡的话会怎样？我抱着这股类似恶作剧的心态，等待两人的反应，结果──

「乃羽你知道球潮虫的习性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真的莫名其妙。

星兰开启的新话题太出乎意料，害我差点脱口吐槽了。

「球潮虫遇到连续的转角时，会有左、右、左、右交互转弯的习惯，这称为交替性转向反应。你看喔，就像这样。」

星兰说完话，用手指轻轻滑过我腹肌的凹陷。

她把一格一格的腹肌线条当作转角，一股左右移动的发痒感侵袭而来。

还以为乃羽会对这莫名其妙突然开课的球潮虫解说感到傻眼，没想到──

「嗯、嗯哼～原来如此。像这样吗……？」

她意外听得很起劲，仿效星兰用手指滑过我的腹肌。

乃羽的动作带着迟疑，顶着羞红的脸，指尖用温柔的力道沿着腹肌的凹凸起伏描绘线条，彷佛在探索着什么。这种带着矜持的摸法，让人焦急难耐到不行。

不过，嗯，怎么回事呢。

不需要特别多做说明，星兰跟乃羽这两人都是无庸置疑的美少女。在这种被正妹触摸身体的状况下，但凡是个男性，情绪多少有点起伏应该也能理解，但我却心如止水，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我思考着这是为什么呢，随后立即有了结论。

问：请简述被正妹们触碰身体却没有心跳加速的原因。

答：因为我被当成介绍球潮虫习性的教材。

「──！」

然而，当星兰的手指摸到肚脐的瞬间，我的背脊不由自主颤抖。

不知道这反应让她们作何感想，乃羽也跟着用指尖滑了进去，两人的食指往我肚脐洞里钻呀钻……不知道该怎么说，难以用言语形容，总之有一股不妙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现。

无法招架的我，用接近反射的速度抓住星兰与乃羽的手腕。

两人对于突然有所动作的我感到惊讶，而我半睁开眼，用鄙视的眼神开口质问。

（插图010）

「……你们在干么？」

「「夜袭。」」

「……那就给我表现得更愧疚一点啊。」

说起来，现在早就天亮了。

趁别人睡觉时偷袭这一点是没说错，但除此之外全都大错特错。

我都已经醒来了，星兰跟乃羽还努力移动着被我抓住的手，企图往我的肚脐靠近。这两个家伙，竟然给我将错就错。

我也忍不住抵抗起来，一大清早就展开一场不知所以的僵持战。

这场毫无意义的战役，一直持续到悠马来通知我们可以吃早餐才结束。

吃完旅馆的早餐，我们出发前往徒步可到达的森林公园。

天气风和日丽，和煦的阳光晒起来暖呼呼的，穿过林间的秋风也吹得心旷神怡。在东京少见的陡峭山路走起来也特别新奇。只要遇到视野开阔的路段，就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枫红，以至于我们光是走到位于山腰的公园，就耗了不少时间。

「喔喔，已经很有祭典的感觉了嘛。」

一踏进公园所目睹的光景，让星兰雀跃地提高声量。

一排排并列的摊贩，四处悬挂着灯笼，这股热闹喧嚣的气息彷佛随时能听见祭典的奏乐声传来。虽然摊位还没有完全搭好，灯笼也尚未点亮，但光是这幅画面已经足以感受到庆典的气氛。

这座森林公园，正是佐佐谱市红叶祭的举办场地。

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除了练舞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周末的正式登台，先来进行场勘。

「流斗，那我先去找主办方问一下舞台的相关资讯喔。」

「交给你没问题吗？」

「呵呵，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呀？」

「高纯度的阿宅，自带恋爱喜剧雷达的怪咖。」

「对我赞誉有加呢。」

悠马露出灿烂微笑，朝着貌似主办单位的帐篷走去。

虽然刚才挖苦了他一番，其实我非常信任他，不但懂得交际，做事也很有手腕，想必能帮忙统整我们想了解的情报吧。目送可靠友人的背影离去之后，我们便往能跳舞的空旷处移动。

「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开始吧。记录舞步的笔记本你有带来吗？」

「当然。」

语毕，乃羽把我今天早上交给她的本子拿了出来。

在蓝天下的她摇曳着马尾，身上穿着方便活动的运动装扮。

短袖上衣搭配五分短裤与黑裤袜，简单的组合却散发出休闲时髦的氛围。

毕竟跳舞时保持情绪最佳状态是关键，选择自己喜爱的打扮也很重要。如此主张的我，今天也穿着最爱的运动鞋。

「我昨晚初步构想的舞步都写在上面。我试着聚焦在动画剧情、氛围跟角色的心情来设计，但还没搭配歌曲一起跳过，所以还有改良的空间。有什么在意的部分就告诉我。」

乃羽一边听着我的说明，一边翻阅着笔记本内页。

现在这个年代还亲手写笔记，或许有点过时了，但我实在戒不掉这种土法炼钢的习惯。下次再来学习更有效率的方式，总之这次就先用这套老掉牙的做法将就一下吧。

「你一个晚上就想出了这些？」

「是啊，怎么了？」

「流斗你还是老样子，一和跳舞扯上关系就很变态呢。」

讲得太狠了吧。

我不由自主冷眼瞪向搭档，她却愉悦地一笑置之。我带着满肚子的不服气，转身看向后方的星兰。

「星兰，你待会在旁边看完，如果有什么感想就说出来，多小的细节都没关系。」

「我对跳舞没有研究耶，这样没关系吗？」

「来自外行人视角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而且你又是动画原作粉。我想知道喜欢作品的人看起来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尽管交给我吧。《没有天分的音乐剧》──通称为《没天音》──是我最爱的作品，还有收藏官方设定集。我就代表全体原作粉丝，用我雪亮的眼睛来看清楚小流你们的舞吧。尤其是乃羽那健康又带点性感的二头肌跟大腿！」

「你根本被贪瞋痴给蒙蔽双眼了吧。」

星兰的眼神闪闪发光，言行举止之间却充满污秽的欲望。

话虽这么说，先不论性感与否，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看乃羽看得入迷的心情。

保持运动习惯的乃羽，身材没有任何一丝赘肉，展现出健康而柔软的肉体之美。尤其是星兰所指出的二头肌与大腿，看起来更是闪闪动人到耀眼的程──「你用下流的眼神在乱看什么啦，色狼。」糟糕，我看得太过头了。

「咳哼！」我刻意清了清喉咙。

带着转移话题的意图，我若无其事地问向星兰。

「动画的简称是谁想的，又是怎么决定的啊？」

「有时候是官方定案，也有网路上使用的简称不知不觉潜移默化的案例，取法应该没有硬性规定。就跟一个人取外号一样，重点是叫起来顺口。小流你想想，就像以前你都会叫我『小星兰儿～♡』一样。」

「这是哪来的鬼记忆啊。」

星兰前半段的说明都还很完美，最后瞎掰的部分在各方面都搞砸了。

还有，虽然有点慢半拍，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打扮。

这个叫瑜伽服来着？尺寸贴身的时髦上衣，搭配棉质慢跑裤的轻便造型，清楚凸显出星兰的身材优势。这身打扮无疑很适合她，但看起来就像等等准备要运动一样，让我感到些许的疑惑。

「没有啦，我想说我也来试着跳一下好了。虽然没办法像小流跟乃羽那么专业，但《没天音》有一段很流行又简单的短影音舞蹈，在各大社群上引起话题。」

星兰彷佛读透了我的心，一边拨起耳后的头发一边对我说。

「你怎么会突然一时兴起？」

「毕竟我是模特儿啊，虽然热潮已经过了，但还是要好好跟上流行才行，吸引社群流量也是模特儿工作的一环。」

这理由听起来很有一回事。

但我没有漏看星兰双眼中乍现的一丝动摇。

「真正的理由呢？」

「……之前找我拍广告的甜甜圈厂商好心送了新产品给我，那实在太罪恶了，根本是热量炸弹。油炸点心这一类食物总是会让人陷入欲望与诱惑的漩涡。」

「所以说你是吃太多，才想活动一下身体这样啰？」

「又、又不能怪我！谁叫好吃的东西都是糖分跟油分组成的嘛！！」

星兰大喊出的话语，听起来像一番名言又像是借口。

她游移的眼神是出于缺乏自制力的愧疚，还是为了这种原因而跳舞而产生的罪恶感呢？明明不需要纠结这种事，眼前这位儿时玩伴却尴尬地歪着脸。

「呃，为了这种理由跳舞果然不太好吗？」

「才不会，又没关系。」

我凝视着星兰的眼睛，笃定地告诉她。

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出于何种动机都行。

想活动一下筋骨、想快乐地减肥、想引人注目、想受欢迎、想跟上流行、想在社群上引发话题……

无论是谁，开始跳舞的第一步都是出于这些简单而纯粹的动机吧。

像我会开始跳舞，也是因为向往在电视上看到的舞者这种幼稚的理由……应该说我当时就是个小孩没错，儿时的憧憬成为了最初的契机。

要怎么踏出最初的第一步都行。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

「如果星兰你爱上跳舞，那我也会很开心。」

「……！」

虽然我自己直到前阵子都还在逃避跳舞，好像也没资格说这些，但这是我发自内心深处，最直率的心里话。

如果未来有一天，也能跟星兰一起跳舞的话──

过于心急的妄想令我难掩笑意。为了如此简单的一件小事而笑出来，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傻眼，脸上浮现无奈的微笑。

「…………嗯，果然还是好喜欢啊～。」

「喜欢？你在说跳舞吗？」

「呵呵，我先不说破，就当是这样吧。谁叫小流就是很迟钝。」

「……？」

星兰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竖起食指比在唇上这么说。

她打模糊仗的语气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看见那温柔眯起的双眼，我便不知为何一阵迟疑，放弃继续追问。轻柔的香甜气息，随秋风摆动的金发以枫红为背景，散发星空般的璀璨光芒──

「好！流斗，到前奏为止的舞步我记好了。先来稍微试跳一下……流斗？」

「──！」

「啪！」

乃羽阖起笔记本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注意力。甩着马尾的黑发搭档看着与星兰面对面的我，歪头疑惑。

「你怎么好像在发呆？」

「呃，没事啦。」

我努力装出一如往常的声音与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好险好险……不，虽然也不是什么危机，但我死也不想被发现自己看星兰看得太入迷而恍神了。我有意识地控制表情肌来佯装平静，将动摇藏进心底。然而眼角余光却看见星兰浅浅一笑。

她的笑容彷佛看穿我的一切心思，令我的羞耻心在胸口沸腾冒泡。

就算拼命掩盖仍然压不住，溢出的热度蔓延全身。

「流斗，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这个嘛，因为正值红叶的季节。」

「你是树叶喔？」

我转身背对乃羽说出牵强的玩笑话，被她用怀疑的眼神直直贯穿。

也不是出于散热的目的，但为了蒙混过去，我开始做起暖身运动。乃羽脸上的表情仍带着不解，但还是跟着我一起伸展四肢。

在这个时刻，我们绝对不会多谈笑任何一句。

为了避免受伤，「老师」总是认真进行暖身指导。对于深刻记取教诲的我们而言，跳舞前的热身准备带有一点神圣的意味。

「对了，话说啊──」

看着我们暖身而有样学样的星兰突然发问。

「小流跟乃羽，你们穿这样不冷吗？」

她的语气比起疑问更接近担心。我们的衣着确实比星兰来得单薄许多，乃羽的练舞服装还露出了腰部。十月的山上带着寒意，起风时会冷得背脊直发抖。

「嗯，老实说是有点冷。」

「对啊，这里气温比想像中还低，有点惊讶。」

「那我回旅馆帮你们拿件外套过来吧？没关系，反正当成慢跑的话，距离也没有多远嘛。」

虽然很感谢星兰的贴心，但我挥手拒绝她的提议。

「不用了，没关系。」

「嗯嗯，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谢谢你。」

星兰对我们投以「为什么？」的疑问眼神，我跟乃羽异口同声说明理由。

「「反正等等就会热起来了。」」

＊＊＊

「乃羽，你有点掉拍喔，仔细听音乐。」

「哼！流斗你的手部动作才乱掉了吧，太专注在对准节拍而忽略了舞步啊。好好配合我啦。」

「才不是乱掉，我是刻意加大动作的幅度好吗？你有看到舞台吧？跟观众区有好一段距离，动作不夸张点的话，视觉效果会很糟吧。」

「哎呦，所以马虎带过细节也无所谓的意思？这样不对吧？既然身为舞者，从指尖的动作到发丝的摆动，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要精准到位才行。」

「唉唉，要这样说的话，那你的笑容也太僵硬了吧？没有好好控制表情肌吗？」

「流斗你还不是一样，你那样也算有在笑喔？该不会以为不笑比较酷吧？青春期？你青春期少男喔？」

手机连接的小型喇叭播放着快节拍的动画歌曲。

我们一搭一唱的互呛，就像激励彼此的话语，挡也挡不住。

同时我们并未停止跳舞，踏着细致的舞步，动作却华丽夸张，一边抓住歌曲的伴奏，一边大胆地跟上节拍。

以单脚为轴心进行转圈，视野跟着水平回旋。

就在此时。

我与在斜后方跳舞的乃羽四目相交。

──就这点能耐？

──最好是啦。

我们仅仅用一瞬间的视线交锋，与脸上浮现的无惧笑容，对彼此进行了挑衅。

上气不接下气，累积疲劳的双脚渴望着休息。

但这种没出息的渴求，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完全覆盖过去。

我才不要认输。

纵使乃羽是我信赖的搭档，也是我打从心底尊敬的重要友人。

不，应该说这才是原因。

正因为她是与我最亲近，长久以来共舞的伙伴。

我不想输给她，不想露出我的弱点。

我只想展现自己强大的一面，告诉她我是个可靠的搭档。

这股稚气的想法化为身体的动力，驱使我踩着节拍舞动。

我知道这份情感很幼稚，也觉得这是无谓的竞争心态。

但这就是我们这对组合该有的样子，属于「RuTo」与「Nowawa」的舞。

「「哈啊、哈啊……哈啊……」」

当歌曲告一段落，音乐声结束的这一刻。

连我们的喘息声都与节奏完美吻合。这绝非偶然，因为刚才搭配歌曲跳了好一段时间，节拍已经深深浸透我们的身体。

肺部渴望着氧气，汗水滑过脸颊，沉重的双脚就像重新回忆起地心引力的存在，光是站着都很吃力。但这时候如果倒下就觉得自己输了，所以我凭着一口气死撑着。

在我身旁的乃羽同样大汗淋漓，却仍露出倔强的笑容。

「哈！你挺行的嘛，乃羽。」

「你才是，经历过一段空窗期还是很厉害嘛。」

我们彼此击掌。

在豁然放晴的秋日天空下，响起轻快的声音。

虽然舞蹈也有分高下，但输赢不代表一切。我会渴望自己比任何人跳得更出色，当出现更优秀的高手时，也会产生嫉妒。

但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乐在其中。为此，我们要对共舞的好手保持尊重与敬意。

这种说法或许很常见，但我期许自己能把所有舞者都当成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好伙伴。

「先来确认目前这一段吧。」

「好呀，虽然整体来说都还差得远了，但副歌前的动作果然有点太慢了，想先针对这段重点式检讨。」

「不过我先去拿个水。」乃羽留下这句，便朝着放置行李的地方走去。

随秋风拂动的马尾摇曳生姿，我的视线忍不住追随着那乌黑的秀发，就像只被玩具摆弄的猫……呃，现在可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我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叫住拿着手机看向这里的星兰。

「怎么样，有录成功吗？」

「……呃，嗯嗯，应该没问题。」

「抱歉啊，突然拜托你帮忙录影。」

「不会啦，这点小事是无所谓……」

惊愕──

比起这两字，星兰的表情更接近傻住了。她带着迟疑开口问我。

「那个，你们怎么了？该说吵得很激烈吗？唇枪舌战没在客气的耶？」

「喔喔，那是我们老师的教育方针。就是教我们跳舞的那个人。」

「教育方针是指什么？」

「有情绪就直球对决、有话想说就别闷不吭声、该吵架时就吵个过瘾。然后──」

「──所有的冲突与碰撞，都转化为舞蹈来发挥。」

后方传来的声音充满着真性情，直击我的背部。

转身一看，帮我接着讲完最后一句话的乃羽，朝我递出水瓶。

「别看我们这样，已经改善很多了。以前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而口不择言，甚至连违心之论都说出来了。」

「真怀念啊。然后我们总是离题，就连食物的喜恶啦、猫派还是狗派啦，这些无关的事情也要争论而翻脸。」

「猫派狗派之争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服气啊。猫咪性情多变，明明就比较可爱。」

我从嗤之以鼻的乃羽手中接过宝特瓶。

我不打算把这些过往争吵也套上滤镜美化成欢乐回忆，正因为经历过那段时光，我们才真正地成为了搭档。

自己说这些也有点怪，不过我跟乃羽都很有自己的坚持，只要有了想做的事情或是想达到的目标，我们的顽固性格就不会轻易妥协。

我跟她现在能继续搭档跳舞，也是因为我们所放眼的目标很接近。有这么一个搭档，在经历一切碰撞磨合之后仍愿意待在身旁，这份幸运简直能称为奇迹──讲成这样是不是实在有点小题大作了？

「……………………好羡慕这样的关系啊。」

忽然之间。

听见那阵深有感触的声音，我回过了头，看见星兰脸上露出透明般的笑容，或者应该说那张表情就像在凝望着遥不可及的星空，让我感到不解。

「星兰？你刚才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有啊。说到乃羽很适合猫耳对吧？」

「完全没在听嘛。」

听星兰一如往常地说笑，傻眼的乃羽回敬了吐槽。

她的表情也回到平常那张烦人的笑脸，刚才一瞬间窥见的透明缥缈感已消失无踪。

是我看错了吗？

脑海中还留着疑惑，但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进一步追问。我转念一想，决定不再深究，与乃羽一起检视刚才录下的舞蹈影片。

「星兰你有什么特别在意的部分吗？很小的细节也可以。」

「在意的部分喔，嗯～我想想喔。我只能形容得很抽象，就是比起小流平常跳舞，感觉更手忙脚乱了点？」

「这是因为那个吧，我们平常跳的舞风是Hip Hop为主。」

「这次不一样吗？」

「基调还是Hip Hop，但是加入了很多变化。Up ＆ Down──用身体的起伏来打造基本的律动，似乎不太适合用在快板的歌曲。这次的曲子节拍就满快的。BPM188的歌要搭配Hip Hop舞步，可不是人类跳得出来的。」

「连小流都不行吗？」

「好歹我在生物学上也是人类啊。」

BPM简单来说就是歌曲的节拍，更具体一点就是每分钟节拍数。像管乐社用节拍器进行练习时，那个滴答滴答作响的钟摆每分钟打几下，单位就是BPM。

「不过Hip Hop这种舞风的自由度很高，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也没有限制不能加入其他风格的舞步。表现方式无拘无束，我们能配合歌曲以及想传达的概念来自由进行编排。当然，这并不仅限于Hip Hop而已。」

舞蹈随着时代、文化与流行更迭等因素而演变，来到现代已造就出众多的舞风。光是以Hip Hop来说，就能细分出各种门派，另外还有从中衍生而出的Breaking、Popping与Locking等各种新舞风。

虽然发展出五花八门的分支，但是它们在本质上肯定都是一样的。

就是想透过「舞」来传达某一些意念。

只要记住这个初心，所谓的舞蹈拥有无限扩展性，是无拘无束的自由律动。标准答案绝对不只一种，有时候以为走错了路，其实才是正解。不存在固定的形式，也没有需要遵守的规范，只要大家能在最后共同欢笑，那就是舞蹈最正确的模样了吧。

听起来可能有点像漂亮话，但我真心希望可以如此。

不经意抬起头，发现星兰温柔地眯起双眼──

「小流，你看起来很快乐呢。」

「很快乐啊，跳舞永远都能让我感到快乐。」

我这样回应了儿时玩伴──也正是帮助我重拾舞蹈乐趣的人。

挺起胸膛勇敢说出的这番话，令我感到有点自豪，也有那么一点害羞。

＊＊＊

在那之后，我们经历了三次的日落与日出。

时间来到星期三傍晚。

旅馆后方有一块被树林包围的空间，是个简易的露营区。

虽说是露营区，但不是那种能扎营的场地，比较接近户外野炊区。这边备有砖头搭造的炉灶、炊饭盒等设备用具，令人想起森林学校的烹饪课。

「主菜咖喱交给我来做吧，小流你们帮忙洗米煮饭。」

负责发号施令的人是星兰。

她自备的围裙跟平常在家里穿的睡衣一样，都是美国星条旗图案。已经看习惯的这个花色，为什么会令我感到一阵安心呢。我将这股大概找不到共鸣的情绪闷藏在心里，此时身旁的乃羽露出诧异的眼神。

「……交给星兰没问题吗？她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会做菜的人耶。」

平时的星兰或许确实没有这种形象，但实际上并不然。

为了消除乃羽的疑虑，我委婉地补充说明。

「不，你可能很意外，其实她厨艺不错。刚来到日本时花了不少功夫熟悉厨房设备，现在我妈叫她帮忙做晚餐的一两道菜，也能端出很美味的料理。」

「是喔？」

「呵呵，放心吧。只要交给我小星兰，煮顿晚餐跟吃蛋糕一样容易。」

「你到底要煮饭还是吃蛋糕。」

乃羽傻眼地对星兰打趣说出的俚语进行吐槽。她身上穿着旅馆准备的围裙，加上马尾造型很有贤妻良母的感觉，但只有我早已明白，让她进厨房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乃羽，你今天练完舞也很累了吧？洗米煮饭的准备工作就交给我，你可以去休息没关系。」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帮忙啊。」

「听话就是了，交给我。我来做就好，乃羽你就不用忙了，交给我处理。」

「……？……？……？好、好啦……」

面对我反常的强硬气势，乃羽一脸不情愿地退让。但她似乎还是不肯闲着，所以转而帮忙准备饮料跟洗碗。

我见状则松了一口气，也开始准备煮饭作业。

「流斗，舞练得还顺利吗？」

在我洗米的同时，在一旁切着蔬菜的悠马问向我。

可能因为脸蛋长得好看，他头戴着三角头巾的造型莫名讨喜。

「很顺利耶，舞蹈设计比预期来得更早定案，这一点有很大的帮助，有更多的时间能用在练舞上，目前完成的舞蹈应该已经满有看头了。」

我的身体也比预期更配合，很快就消化了舞步。

就算临时要我们明天上台，应该也能做出像样的表演。当然，我跟乃羽并不是那种能满足于「像样」水准的性格，所以打算在正式上场前，尽可能把细节雕琢得更精致……

不管怎么说，没有演变成火烧屁股的急迫状况就够庆幸了。

「所以目前时间上还很充裕的意思啰？」

「也不至于那么悠哉，顶多保留了一点玩乐的时间这样吧？起码能像这样来个野炊。」

「既然这样的话，那明天──」

悠马话还没说完，炉灶突然升起一阵猛烈的火势。

我吓得转头一看，发现乃羽似乎不知何时生起了火，一脸满意地用鼻子哼气……她是很喜欢火吗？这么一想，她的确给人一种炎属性的感觉，充满了攻击性，性格又好胜，火确实很符合她的形象。

「流斗，火已经生好了，把米拿过来。」

「呃，好，我知道了……」

我刚才应该说过了饭交给我来煮啊……算了，只要别让她碰到食材就没事吧。

拿着炊饭盒，里面装着洗好的米，我转身望向悠马。

「抱歉，晚点再聊好吗？」

「没关系，反正那件事我也想跟大家说，等吃饭时再谈吧。」

在他完美的笑容目送下，我往炉灶区前进，与乃羽一起着手煮饭。

火侯控制并不容易，沸腾冒泡的煮饭盒咕嘟咕嘟作响，就像个一闹情绪就立刻哭给你看的小婴儿，让人一秒都无法分心。

我们七手八脚地忙乱了一番，最后总算顺利煮好饭，没有搞到烧焦，可能要归功于我小时候有跟母亲一起用土锅煮饭的经验吧。我回想着令人怀念的记忆，往旁边一个转身，看到乃羽擦着额头上的汗，表情似乎心满意足。吸满汗水而紧贴肌肤的T恤，凸显了她的身材曲线，让我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

「流斗你干么突然把脸撇开啊。」

「……那个啦，因为烟太熏眼、之类的。」

我打迷糊仗来逃避乃羽怀疑的眼神，同时继续准备餐点。

将米饭盛装在长盘上，淋上星兰亲手煮的咖喱，再端去木制的露台空间。在烹饪的同时，外面天色也已经转暗，许多飞虫盘旋在露营区的照明光源周遭，都是一些都市看不到的品种，体型并不小。

这些女生的胆子没有小到会因为几只虫就吓到，她们只说了几句「喔～」、「好大只喔」。我已经搞不懂女人味是什么了。

「那就准备开动吧！」

我们在星兰的口号下双手合十，进行餐前礼。

咖喱里面放了满满的大肉块，充满美式风格。而热呼呼的蒸气中散发出浓郁的番茄酸味，让我肚子饿得作响。正当我赶紧拿起木汤匙准备开动时，乃羽率先把咖喱送入口中，双眼一阵发亮。

「哇！很好吃耶！原来星兰你真的会做菜喔！」

「呵呵，是不是？跟我结婚就能随时享用这些料理喔。怎么样？乃羽，我想我们应该能轻松跨越性别的高墙，你意下如何？嗯？」

「可是啊，该说辛香料有点不够味吗？再辣一点会更好的说。」

「咖喱越甜越好吃才对吧？」

「咖喱就是要够辣才好吃啊。」

星兰跟乃羽两人之间迸发出了火花。

我不想被牵扯进去，所以在一旁默默吃着咖喱。嗯，好吃。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动手做，加上在户外用餐的特殊体验，比起单纯的味觉，其他部分的乐趣让心境上更添美味。

我见悠马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她们两人的争论，突然想起先前的对话，于是喝了口水稍作休息，询问他刚才没说完的事。

「对了，悠马，你刚才想说什么？」

「刚才？」

「你不是说有事情要等吃饭时说吗？」

「对耶。」悠马听完便回想起来，拿纸巾擦完嘴后，开启了话题。

「就是明天啊，大家要不要一起去阴宅瞧瞧？」

「阴宅？」

「是类似外国版本的鬼屋探险吗？」

听见鬼屋这个词，乃羽肩膀一抖。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跟星兰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悠马见状似乎也发现自己说明不足，而继续补充「呃，就是……」

「这附近有一间废弃的洋楼，也是动画的舞台背景。地方政府好像把那边收购下来后改建成鬼屋，算是城镇振兴活动的一环，或者说是为了打造一个动画的朝圣景点这样。听说只要闯关成功，还能获得限定周边喔。」

「喔？到底是哪部动画作品啊？」

星兰似乎对于动画朝圣景点这个资讯很感兴趣。

听了悠马说出的作品名称，她惊呼「什么！竟然是那部！」

「我对跳舞没有研究，不过流斗你们想用舞蹈来诠释角色们的心境对吧？你们想想，《没天音》里面也有一段剧情演到主角们误入了森林中的洋房不是吗？跟着角色体验动画里的相同场面，或许能更深入了解角色当下的感受。」

听懂了悠马的提议，我点点头认同。

他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出发点是为了我们，这个主意实在令我非常感激。然而，从他充满期待而心痒难耐的双眼之中，我感觉到了某种利己的欲望。

「所以，真心话是？」

「限定周边，想要。我，阿宅。」

「干么学机器人讲话。」

永远忠于自我欲望的这位友人，令我耸了耸肩。

不过呢，就算想要周边是真心话，为了我们着想而做出这个提议，应该也绝非谎言。虽然认识才半年时间，但我大概能了解悠马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小流！」

星兰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望向我这里。

她也想要周边吗？还是想亲自朝圣一次动画景点？她的双眸就像星星一样璀璨动人，闪耀着率真的天蓝色。

但是──

「抱歉，我跟乃羽就不参加了，毕竟舞还没有练到完美的程度。不用在意我们，你们两个去玩吧。」

星兰的视线低垂，脸上带着遗憾。她的反应让我心痛，但也没办法。

自从鬼屋的话题出现之后，乃羽的脸色就一直铁青着，原本吃着咖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光是这些反应，就足以让我推敲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是喔？那我也不去了。」

「放弃得这么干脆，真的没关系吗？悠马。」

「嗯，反正也不是非得明天去不可嘛。」

「说得也对。既然小流你们没办法一起来，也不用硬要成行。难得出来合宿，分头行动也嫌寂寞吧。」

悠马与星兰用自然的口吻说着，字里行间没有透露多余的顾虑。

能够不假思索，理所当然般地做出这个选择的朋友，让我感觉一阵暖心。然而──

「……没、没关系啦！」

这份体贴似乎对乃羽产生了反效果。

「练舞的进度很顺利，抽个一天出来玩也无妨啊！难得来到外县市嘛！而且我觉得参加个休闲活动来喘口气，也更能提升跳舞的专注力！」

我立刻就明白乃羽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为了个人的情绪而剥夺星兰他们的期待。

实际上，她看着星兰开心地说「这样喔，那大家一起去吧！」便露出放心的神情。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虽然佯装得自然，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是在勉强自己──

「……」

我试图开口劝她，最后还是作罢。

就算我直话直说，她大概也不肯听吧。我知道乃羽的体贴总是笨拙又顽固，曾被这份温柔无数次救赎过的我非常清楚。

……所以，就由我来支援她吧。

互相帮忙克服彼此的困难，这样才算得上是搭档──我为自己赋予了这项使命。

我一边用这份决心来掩盖心中无法消弭的不安，一边将咖喱送入口中。常听人家说心烦的时候会食不知味，但星兰煮的美式调味咖喱，强烈的个人风格并未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味道。

＊＊＊

看来这间鬼屋，对于设置的地段很讲究。

西式宅邸就悄然座落在深山之中采光很差的位置。

动画原作中的剧情设定似乎是少女在回程迷失方向，误入了洋楼。昨晚我跟星兰一起看了第一集，恐怖惊悚要素意外地多，害我后来有点不敢入睡这件事就先保密吧。

高耸的树林遮挡了日照，明明是晴天，这一带却还是很昏暗。洋楼完美无瑕的华丽设计，反而更添诡谲的气息。

可能因为时间还不到中午，周遭除了工作人员以外，没有其他访客。我们原本计画早点抵达，避开人潮众多时段，看来慢慢晃过来也无妨。

一阵疾风突然刮起，在我身旁的星兰一头秀发被吹散。

「这、这还真有气氛耶。小流，我就好心握住你的手吧。」

「是你怕了吧。」

鬼屋的阴凉让星兰背脊一阵发抖，朝我伸出了手。

我灵敏地闪过，她又不死心地伸过来，我又闪过。她认真不爽了，又再次伸出了手，我又闪过。伸手、闪躲、伸手、闪躲。先做出假动作再伸手，我还是连续闪躲了过去。

「……唉，你们也多展现一下高中生该有的青春吧。我是不讨厌这种青涩的你来我往，但幼稚到这种程度，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照顾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

听见了语带无奈的声音，我跟星兰同时转过身。

明明不在校内，却穿着笔挺套装的成熟女性──我们的班导八樱老师抓了抓头，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

「我有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但不知道原来关系这么亲密。要放闪是无妨，但也挑一下时间跟场合。」

「并不是在放闪好吗？」

「……不是啊舞织，你看你的手。」

回过神才发现，我的手已被星兰逮到了。我对于牵手并没有特别感冒，但在老师面前实在有点羞耻。我使劲甩了甩手，但星兰彷佛赌气似地用五指紧紧扣住我，让我无法挣脱。

「呵呵，我跟小流已经被命运的红线绑在一起了，可别以为能轻易解开喔。」

「你的命运红线，死结也打得太紧了吧。」

要称为命运也过于牵强的这股蛮力，让我发出疲惫的叹息。老师的眼神彷佛很傻眼，不，更像是已经死心，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不过真抱歉啊，说好要当指导老师，却把你们晾在这边不管。今天开始我会一起行动，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老师露出了歉疚的表情这么说。

她从抵达旅馆的第一天就暂时抽身，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与我们会合。作为一个大人，不，是站在身为老师的立场上，放生学生这件事似乎令她很有罪恶感。其实我觉得也不需要这么过意不去。

「顺便问问，老师你这几天去哪了？」

「去办点事情。为了说服对方，耗了不少的时间。那个男的也真是的，只不过要他跟学生见个面而已，自己把门槛想得那么高……」

「……？」

「没事，我自言自语罢了，别在意。」

老师挥了挥手，话锋一转。

「那么事不宜迟，快去报名鬼屋探险吧，去把黑咲他们也带过来。」

我将视线瞥向在不远处眺望着洋楼的乃羽与悠马。在过去叫他们之前，星兰似乎有一些疑虑想先厘清，而开口询问老师。

「老师，让你帮我们出鬼屋的参观费用真的没关系吗？」

刚才八樱老师已经先告知了这一点。

星兰的口气比起平常跟我们相处时更生硬了些。可能还没跟八樱老师混熟，所以刻意表现得成熟而得体。或许是我的错觉也不一定，总觉得现在从她身上感受到了进入模特儿工作模式的「星兰公主」的影子。

「嗯嗯，虽然学校拨下来的社团经费，光付你们的住宿费就见底了，这一笔我会自掏腰包……你们不用在意。」

「我有在从事模特儿工作，有一定的存款。家母也有给我一笔生活费，供我在留学期间自由运用，所以老师不用帮我负担──」

「既然这样的话，那笔钱你就留下来充实自己的人生吧。」

八樱老师打断了星兰的话，坚定地回应。

她一边露出温柔微笑摸着星兰的头发，一边继续说。

「优月你可以习惯多依靠大人一点。可能因为你在当模特儿，先累积了社会经验的关系吧，我不确定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面对大人时总是站在对等的立场，很顾忌自己单方面受惠。其实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应该多接受大人的帮助。」

星兰的眼睛瞪得圆大，彷佛被出其不意突破了盲点。

可能过去从没有人对她这么说过，她的表情彷佛不知该如何消化老师的这番话。

「我身为老师，只是比你们早一点出生，以『做学生的好榜样』为职业的一个人罢了。心里不需要有多余的隔阂，更依赖我一点，多接收我的好意，不用故作成熟坚强。拜托，别剥夺我作为人师的机会。」

「……！」

就在这瞬间。

星兰整个人明显地放松多了。原本僵硬的表情开始软化，露出毫无节制的笑容，扑向八樱老师的胸口。

「…………妈咪～……」

「哎呀呀，真是个大宝贝呢。」

八樱老师带着温柔笑脸，继续摸着星兰的头。

虽然老师说她的工作只是做学生的好榜样，但能对这份使命抱持责任感，并且永远成为学生避风港的教师肯定很少。八樱老师的个子跟星兰差不多，但比起实际的外型，她的身影在我眼中看起来更巨大而可靠。

「小流，我跟你说！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被摸头耶！」

「这样喔，太好了。」

「我在日本体验到了母爱光辉，不小心开启了新性癖的大门！」

「一个女孩子别大声嚷嚷什么性癖啦。」

我的表情虽然苦笑着，其实在心里小声道出了感谢。身旁有这么一个大人能够接纳包容星兰最真实的模样，让我很欣慰。老师可靠的背影让星兰能够依赖，这是身为儿时玩伴的我所办不到的。

此时此刻，八樱老师无疑立下了最正确的人师榜样。

「现在真的该去办手续了。去叫黑咲他们过来吧。」

老师的声音很有威严，脸上却是温柔的微笑。

绝对不只是出生比较早而已。那张笑容会令我觉得如此可靠，是因为出自八樱老师吧。

好庆幸星兰的班导是这个人──我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动身去找乃羽他们。

鬼屋的入场费用，每人要价八千日圆。

怎么说呢，嗯，比想像中还高呢。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压根没想到会这么贵，这下子我要斗内给奥雷斯殿下的钱都没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

老师直到刚才还是个可靠的大人，现在像只怪鸟发出奇异的嘶鸣声。

身穿黑色套装的漂亮大姊姊扭动着身子在地上打滚的画面难以言喻，令人看不下去。我心中的八樱股一路暴跌。这档股票起伏太剧烈，实在无法预测啊。

「你手头有这么紧喔？」

「呃，对。大姊姊我平常就疯狂斗内给奥雷斯殿下，总是处于吃土的状态。喔，你鄙视我了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消费方式，只要自己能接受，要怎么花钱都是个人自由吧。这就是我把钱花在对的地方的方式！」

「是喔～」我敷衍地回了一声，不带任何同情。

「可恶，距离发薪日还有整整半个月，剩下的日子只能靠钱包里的现有财产撑过去了！我是不是太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问一下大概剩多少？」

「一张野口，四张紫式部。（注：二○二四年七月前，日币一千元钞票上的人物为野口英世，新版为北里柴三郎。日币两千元钞票的背面印有紫式部肖像画。）」

「两千圆钞票还真多。」

合计九千圆是吧，连食衣住都不够应付的程度。有空的时候带个便当慰劳八樱老师好了，毕竟也受到她许多帮助。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星兰带着乃羽他们过来会合。

「老师，我把人带来了……老师？」

「不，没事，开车过来有点累而已。」

老师从地上站起身，一边拍掉套装上的脏污，一边若无其事地撒谎。不对，开车载我们过来的是她，所以也不全然算是谎言，但这绝对不是导致她做出怪异举动的直接原因。

她见风转舵的速度简直一等一，切换不同人设的技巧几乎让我误以为她是个演员，认知快要当机。然而老师丝毫不知道我脑中的混乱，用犀利的声调说。

「鬼屋探险好像是两人一组进行，你们自己分一分。」

我们稍微经过讨论后，便决定好组别。

正确来说是悠马的提议──这趟原本就是我跟乃羽的集训所衍生的额外活动，就让我们同一组比较好，而这个意见获得一致通过。「好吧，这次我就让步。谁叫我是个成熟大人嘛。」星兰虽然噘起嘴抱怨，但还是同意了。不知道她原本想跟谁同一组？

不管怎么样，总之我站往同组的搭档身旁，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多多关照啦，乃羽。」

「……」

「乃羽？」

「咦、呃，什么？你刚才有讲话吗？」

「……如果你会怕，我觉得不用勉强喔。」

「我、我才不怕！魔鬼克星NOWAWA才不会屈服于什么幽灵勒。」

「你很喜欢这个称号喔？」

之前文化祭时也听过的这个别名，让我歪头不解。

看她的脸色，立刻就知道她在逞强。每个人都有不擅长面对的东西，所以这一次就由我来替她撑腰吧。我看着搭档害怕的模样，一边这么想，一边与她双双踏入鬼屋。

维多利亚风格的宅邸内部，想当然没有灯火。

统一为白色调的骨董家具没有一丝脏污与损伤，这种洁癖反倒缺乏了生活的痕迹，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哪边的窗户可能没关上，时不时吹进屋内的冷风掠过背后，一股寒意袭来，彷佛有人拿着冰块贴上来。

比照原作的剧情，我们的任务是逃出这栋洋楼。

作为鬼屋入口的大厅，大门已经深锁。依照动画剧情，身为主角的少女一边躲避依附在宅邸内的亡魂追逐，一边穿过小型密室，逃往外面的世界。

我不清楚这里有多忠实还原原作，不过在馆内探索时还是谨慎小心为上吧。一方面是为了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吓人环节，另一个重点是避免漏看了逃脱的提示。

「……呃，唉，流斗～」

「……」

然而，我的计画出现了阻碍。

实际踏进鬼屋后，出现了完全颠覆我预期的意外状况。

「流斗～你在吗～？」

「我在。」

「真的吗～？」

「不然勒。你看，手不是握着吗？」

「不行～再用力一点，紧紧握住我～」

这是怎样，有够可爱。

问题出现了，就是乃羽过于可爱。

不对，她当然是真的出于害怕，我知道自己以她的反应为乐很差劲，但这个可爱程度太犯规了。

一开始她还努力装得坚强勇敢，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就畏畏缩缩地牵起我的手，现在则是紧巴着我的手臂不放。

根本无法想像平常的乃羽会做出这种撒娇举动。这可爱到不行的反差，让我心跳加速。不妙，这比鬼屋还更危险。

我轻轻吸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就在此时──

匡咚一响。

「～～～～！！」

不知道是什么机关。

当我们路过的瞬间，挂衣架倒了下来，幽静的洋房里响起巨声。乃羽一边发出无声的尖叫，一边把脸埋进我的臂弯里。

「……你还好吗？」

我出声关心，结果乃羽摇了摇头。

她的双眼已经泛起水光──目睹这画面的刹那，我心中的某种开关切换了过来，放下原本乐观的思维。

「乃羽，你不用看没关系。会怕的话就继续把脸埋进我手臂里。」

乃羽并未回应，但我感觉到她轻轻点了头。

我跟巴在我手臂上的乃羽，就维持这个姿势继续探索馆内环境。一下是会动的画作，一下是钢琴突然自己响起乐声，各种吓人的机关层出不穷地袭来，每一次乃羽都会吓得打颤，紧紧抓住我。

……原来她也有如此害怕的东西啊。

觉得意外的同时，想支持她的责任感也变得更强烈。

「……唉。」

微弱的一声呼唤。

乃羽试探性地向我搭话。

「怎么了？」

「你很意外吗？我竟然是个这么夸张的胆小鬼。」

「意外是意外，不过你平常那么天不怕地不怕，这种时候胆小一下，也比较平衡吧。」

「什么鬼啦。」她轻声笑了出来。

「其实我并不是怕鬼……不，是有点怕啦，但硬要说的话，我是不想回想以前在这种地方留下的恐怖回忆。」

紧抱住我手臂的乃羽，身体一阵僵硬。

隔着手臂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传了过来。

「小时候啊，有一次我们全家去游乐园玩，那个游乐园规模满大的，可能适逢节庆，正在举办盛大的恐怖主题活动，有期间限定的大型鬼屋。当时我还不了解鬼屋是怎样的设施，但我爸妈都喜欢恐怖片，看他们兴致勃勃，我心想这地方一定很好玩，所以满心期待。」

我静静地聆听乃羽诉说往事。

她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彷佛快消失在吹进室内的风里。

「但我不小心迷路了。因为我被鬼屋里的机关吓到，在黑漆漆的场地里拼命乱跑。然后在我孤零零地哭着的时候，工作人员找到了我，把我带往出口。虽然很快就跟爸妈会合了，但我还是哭个不停，后来我们就直接回家了，那天完全没玩到其他游乐设施。」

乃羽的双手顺着我的手臂移动，交握住自己的手指。

就像个迷途的孩子用手摸索，找寻父母的温暖。

「只要来到鬼屋这种地方啊，我就会无法控制地想起那段回忆。难过、寂寞、一个人孤零零的恐惧，还有无助的不安。」

乃羽抬起头，用带着动摇的眼神凝视我的脸。

她的表情脆弱得彷佛用指尖一戳就会崩坏。

「流斗，我问你喔……」

她用求助般的声音对我开口。

「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对吧？」

这个问句──

在我听来不单只是指眼下的状况，而是更深层的质问。

我想问出这个疑问的真相，但最后还是作罢。

一边感受着乃羽的体温，我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话语鼓励这个害怕得发抖的女孩，结果──

「……呜、嘤嘤、咽呜……」

一阵哭泣声传来。

一位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里，正在哭泣着。

她身穿材质轻柔的白色洋装，年纪大概才读国小。她蜷缩的身子就像被困在黑暗中，随着抽泣声一抖一抖。

怎么会有小女孩在这里……？

我一时感到疑惑，随后立刻切换思考，心想当务之急应该是上前关心──

「唉，你一个人吗？你的把拔跟马麻呢？」

乃羽连一刻都没有迟疑。

比起大脑，她的身体反应更快，率先采取行动。

她已经跑向小女孩身边，握住对方发抖的手了。

这举动让我有点惊讶……但很快就转为认同，嘴角浮现微笑。

乃羽果然还是乃羽。

无论多么害怕，即使刚才还在黑暗中发抖。

只要是为了其他人，就能立刻勇敢地起身行动──她就是这么一个女孩。

这令我感到自豪……同时又有点不舍。

「乃羽，她是走丢了吗？」

「嗯，好像是。呃，你能讲出自己的名字吗？」

乃羽放慢速度询问，但女童仍只顾着抽泣。与其说她很防备我们……倒不如说她只是单纯因为害怕，没有余力去听别人说什么。

面对这吸着鼻子啜泣的小女孩，我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结果──

「唉，小妹妹，你看好喔。」

乃羽突然站起身，抬起单脚并屈膝。

──然后一鼓作气转圈。

「哇！」

女童发出惊呼。

比起感动……更像是被乃羽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叫出来。

这是芭蕾的技巧之一，单凭离心力之类的作用力来进行轴转。

还记得以前乃羽带我去看芭蕾公演时，曾经看过这样的表演。

《天鹅湖》的第三幕，黑天鹅奥黛儿的三十二圈鞭转。

就连对芭蕾不熟的我，当时也被那动人的画面深深吸引。

「哇～……」

女童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哭泣。

哭肿的双眼里散发璀璨的光芒，就像个向往着公主的小女生。

虽然这个感想不合时宜，但我觉得乃羽开始跳舞的「契机」想必也类似这样吧。

我们深信舞蹈拥有力量。

当言语无法达意，当眼前有人低头沮丧时。

只要有舞蹈，我们一定能传达自己的真心。

「呵！」

乃羽持续着美丽的轴转，她的舞就像反映了她率直的内心。

她想传达的讯息强而有力，足以让对方觉得视线继续被泪水模糊而看不清就太可惜了。

「就算是女孩子，也不能只顾着哭哭啼啼喔。」

乃羽俐落地结束回转，露出自信的笑容。

同时，她微微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对望，深信现在对方能听得进这番话。

「如果一直低着头，的确不用担心受怕，但也会错过这世界上好多好多开心的事物喔。这样就太可惜了。」

乃羽一边温柔地包覆着小女孩的手，一边露出亲切笑容让对方安心。

「所以别哭了，要你永远保持坚强可能很困难，但至少现在大姊姊我们会陪你一起战胜恐惧。」

小女孩点点头。

她的双眼中已没有刚才被恐惧渗透的不安。她紧抓着乃羽的手，从她身上能清楚感受到想要往前看的坚强。

乃羽的舞蹈果然拥有振奋人心的强大力量。

曾被这份坚强救赎过无数次的我，在这么深的黑暗中仍不禁觉得她好耀眼。

「我叫乃羽，呆呆站在那边的大哥哥叫流斗。」

「唉。」

「我叫花奈喔！」

「花奈啊，很好听的名字呢。花奈你跟把麻马拔走散了吗？」

「嗯，而且我分不清出口在哪边。」

「这样啊，我们刚好也在找出口，一起走吧。」

听见这个提议，名叫花奈的小女孩破涕而笑，更用力地握紧了乃羽的手。

「嗯。」乃羽也温柔点头回应，然后配合女童的步伐开始前进。

「所以说呢，流斗你就负责在前面带路啰。」

「搞不懂你这个结论是哪来的，不过好吧。」

我心想自己刚才没派上任何用场，至少帮忙探个路，于是决定打头阵找寻出口。

洋楼内的构造宛如迷宫，光线又昏暗，根本看不清路。再加上四处都设置了吓人的机关，我们前进的速度慢得可笑。

一下花瓶突然破掉，一下出现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还有红眼睛的陶瓷人偶直盯着我们这边看，明明直线前进却不知不觉绕回原本的房间，不知从何处传来诡异的痛苦呻吟声──

「唉唉，大姊姊，好好玩喔！」

「有、有吗～？大姊姊倒是想快点出去呢……」

「为什么？大姊姊你不是说错过开心的事物很可惜吗？」

「唔！没想到马上就被自己说过的话打脸了。」

花奈的胆子还挺大的。

她刚才之所以会哭泣，与其说是出于对鬼屋的恐惧，倒不如说是与爸妈走散的不安吧。

多亏了花奈，让现场气氛开朗许多，乃羽也避免露出无助的一面而重振精神，步伐变得更加坚定踏实。

我们顺着路线前进了几十分钟之后──

总算在尽头处的房间找到了标示着「出口」的门扉。

些许的阳光从门缝流泻进来，让我们确信这里绝对通往户外。

「啊，是出口！」

花奈一边发出雀跃的声音，一边小步跑向出口。

然而她突然转过身，发现我与乃羽并未跟上而歪头疑惑。

「？你们怎么了？」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刻意露出轻松的笑容，尽量不要太严肃。

「花奈，接下来的路，你就自己走完吧。」

「为什么？」

「如果我们陪你一起去，会让花奈的把拔马麻产生多余的顾虑。看见别人有困难，伸出援手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计较谁欠谁人情。但是大人想得比较复杂，一定会觉得有恩于人。所以就当作我们这两个热心助人的大哥哥大姊姊，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

「嗯～等花奈你再长大一点之后，或许就能了解吧？」

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太不负责，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信心，但花奈似乎也从我的态度中有所觉察，发现了有一些道理是目前的她所无法领悟的。

她不时转过身来，带着迟疑瞥向我们，同时仍独自朝着出口方向前进。就在那娇小的身躯完全踏出鬼屋范围之后──

啪咚。

乃羽当场膝盖一软，跌得屁股着地。

「……流斗。」

乃羽仰望着我，眼神中带着不甘心。

她撑在地板上的双手不停发抖，瘫坐的双脚使不上力。

应该是腿软了吧。

我是刚刚才发现的。乃羽似乎因为看见出口而松了一口气，顿时精疲力尽。在一旁看着她表现出的反应，立刻就意会到了这点。

但她仍坚持站到最后一刻，是因为不想让花奈看见难堪的一面。

依旧爱逞强的搭档令我无奈耸肩，我蹲下身问她。

「背你出去可以吗？」

「……用公主抱。」

「我觉得你的作风不太适合当公主耶。」

「我是好心给你一个成为王子的机会，感谢我吧。」

见乃羽连这种时候依然不改倔强，我一边苦笑一边将双臂环过她的后膝与背部。

（插图011）

一把抱起的身躯比我想像还来得轻多了，我心想果然还是个女孩子啊，并且忍不住在意那柔软的身体触感，与发丝散发出的香甜气味。

「抱歉啊，流斗。」

「别道歉啦。刚才也说了，有困难时互相伸出援手是应该的。我也好几次受到你的帮助，今后也打算继续依靠你。」

「……这样喔。那，谢谢你。」

「嗯，这句我就愿意收下。不客气。」

乃羽露出浅浅的笑，环抱住我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我刻意使用了「今后」这样的说法。

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吧？

对于女孩先前的问题，这样应该算是有好好回答到吧。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算没有那些东西，互相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乃羽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为了更深刻地传达我的这份心意，而不是光靠三言两语。

这样真的有传达给她吗？我内心感到疑问。

希望她有感受到就好了。我在心里轻声祈祷。

「唉，流斗。」

耳畔传来温柔的细语声。

在黑暗中受怕的那个女孩已不复在。

她的双眼朝着出口的方向──与我注视着同一片光景。

「老师以前说过，舞者是没有尽头的对吧。」

想必她是看到出口的那道门，才回想起来吧。

身为舞者的我们，永远都抱持着理想。

脑海里有一套自己想跳出的完美舞步。

以此为目标努力不懈地反覆练习，总算达到了之后，又忍不住向往更高更远的目标。

舞者这种生物，只要还有继续跳下去的一天，就永远没有终点。

老师总是笑着这么说。

「我们能走到多远呢？」

「有多少能耐，就闯多远啰。」

属于我们的舞，肯定也没有终点。

有时会伫足不前，有时也会倒退吧。

所以在那些时候，像这样互相扶持、慢慢前行就好了。

只要跟乃羽一起，我相信这是办得到的。

但愿我们做得到。

打开出口的门扉。

走向外面。

原本身处黑暗中的我们，总算回到充满光明的世界。

第二卷 第四章 在夜空绽放，然后凋零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V　☆☆☆

根据目前为止跟舞织打交道的经验，我早已知道这个人傻得可以。

但在今天，我才深深领会到这份认识太浅薄了。

舞织是个满脑子只想着跳舞的重度笨蛋。

「黑咲同学，不是那样。Hip Hop跟芭蕾不同，转圈的同时要放低重心……什么？你问我怎么做？这个嘛，只要屈膝，重心自然就会下降不是吗？……咦？屈膝就转不了圈？怎么可能，当然行啊。像这样把膝盖朝外侧旋转的感觉，一鼓作气转起来，要充满爆发力又细腻──」

「谁做得到啊～！！」

我不由自主怒吼。

舞织也太不会教人了，我想他一定是凭感觉跳舞吧。

平常无意识做出的动作，经过时间累积而内化成身体的习惯。要他重新把这些动作整理成言语说明似乎有困难，于是他一脸抱歉地问我。

「……果然还是学不会吗？」

「你、你这家伙……！」

而且这男的，对待女生的态度烂到有剩。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应该说些「第一次学就这么灵活，很厉害了！」为了不让初学者伤心而硬是找出地方来称赞。但舞织一听到我吐出丧气话就明显摆出心灰意冷的失望模样。

这反应让我很不爽。

什么叫「果然」啊。

你打从一开始教我就不指望我能学会吗？

开什么玩笑！

「舞织！刚才那段再从头教我一次！我要练到会！」

我的倔强让他呆呆地瞪大了眼。

「你愿意练到成功为止吗？」

「我不就说了吗！」

虽然是有点自暴自弃而豁出去的心态，但主要是我的自尊心无法容许自己不了了之。既然要做，我不想半途而废。我知道就是这份固执让自己在芭蕾舞团被孤立，但就算这样，要我隐藏自己的情绪过生活，我可受不了。笨拙不知变通？我早有自知之明。但这正是我──黑咲乃羽不肯妥协的人生态度！

「那我教你喔，重点在于如何保持身体的稳定，也就是怎么抓重心。基本上，重心放得越低就越稳定，所以膝盖要──」

我赌气地接受舞织的指导。

绝对不会再让他露出那种失落的反应。

虽然目的好像有点偏离了，总之我把心思集中在这件事上，视其他一切为无物。

可能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呵呵！」

当时的我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起了乐在其中的笑容。

「……啊，毛巾。」

在离开舞蹈教室的回家路上。

久违地跳了舞，加上使用了芭蕾不常用到的肌肉部位而累积疲劳，双脚已沉重无比的我，突然想起自己把毛巾遗忘在原地。

我随即掉头回去，因为担心在那间教室里留下什么，会构成我再次造访那里的理由。

虽然觉得再陪舞织跳一阵子也无妨，但我希望这个决定是出于我的意愿。我不想因为其他原因而勉为其难过去，这不是我面对事情的态度。

于是我沿着天色渐暗的原路，走回舞蹈教室──

然后发现舞织还留在原处。

「流斗，你也该改改转圈时脸朝下的习惯了。」

「是！」

地板与鞋底的摩擦声不断响起。

明明不需要躲躲藏藏，我却下意识站在门后窥探室内。

「节奏转换的时候脚不要着地，踏步要更精确，不要求快，而是用俐落分明的动作来抓节拍。可不能有偷懒的心态喔。」

「是！」

「随时保持着身处舞台上的意识。流斗，你要用你的舞蹈前进美国对吧？」

正在替舞织检视舞姿的人是老师……也就是拉我来这间舞蹈班的古怪大哥哥。

舞织跳起舞来一丝不苟。

俐落的动作与强而有力的步伐，让我目不转睛。

但另一个紧紧抓住我目光的原因，是他散发的热情。

宛如把一切投注在此刻的一分一秒，这股激情刺激着我的细胞。

我对舞织这个人的了解还不深，但他的舞显示出明确的意志，让我明白他心中怀有目标……有一个想到达的具体目的地。

这股热情令我不禁颤抖。

紧握的手心渗出汗水，狂跳的心脏蹦蹦作响。

拿出真本事一较高下的世界。赤裸灵魂互相碰撞的战场。

……我体内的本能呐喊着，想回到那个地方。

「对了，流斗，没想到你能把乃羽拉来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刚才被热情冲昏头的我猛然回过神。

我再次悄悄窥探室内，舞织露出不解的呆愣表情。

「什么意思？老师你的反应好像很意外似的。」

「实际上是很意外没错啊。毕竟我目睹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过程嘛。我心想那孩子个性不太好相处，有点后悔安排你们认识，不过……」

咦？难道在说我的坏话？

……算了，毕竟那次完全是我不对，「个性不好相处」这形容也算是很委婉了吧。但还是有点……

当我在内心发牢骚时，舞织面有难色地歪头。

「嗯～黑咲同学的性格的确是很难搞……」

唉，帮我讲一下话啊。人家是心思细腻的女生耶。

我半眯起眼，冷冷瞪着舞织那张装傻般的脸──

「不过，她的眼底有着蠢蠢欲动的斗志。」

他的语气没有特别强烈，却触动了我的心。

「我听说黑咲同学放弃了芭蕾。虽然不清楚原因，就算知道原因可能也无法感同身受。但打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不，不是什么，我确定她就是压抑着想跳舞的心。把一种自己也无法认可的规则强加在身上，压抑着这份心情。」

这部分我就很能理解了，舞织微微笑着说。

「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主动拉黑咲同学跳舞，担任她跟舞蹈之间的桥梁……不，不用成为那么伟大的存在，只要能让她眼中的世界里多出现一些跟舞蹈有关的因子就好。」

「光这样就够了吗？」

「只要制造出动机就足够了。老师你也看到今天的黑咲同学了吧？嘴上说放弃芭蕾了，身体状态却维持得很好。好胜心很强，在学会之前绝不放弃。最重要的是，她跳舞时看起来真的很享受其中。」

舞织这么说着，嘴角微微扬起，彷佛回忆起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成为小小的契机就好。我相信光是这样，黑咲同学就能靠自己重新站起来，大步往前走。」

「哦？你还真关心乃羽呢。」

「也没那么夸张啦。」

舞织一边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

一边许下了对我而言过于灿烂耀眼，宛若星空的未来。

「我只是──有了想跟黑咲同学一起跳舞的念头而已。」

「──！」

心脏轻轻扑通作响，有如掀起一阵涟漪。

恐怕……就是这瞬间吧。

我心中决定今后人生的分岔路口，在这里出现了转捩点。

「……」

原本平稳的心跳声，开始剧烈地鼓噪。

我感觉到内心一直纠结着自己的那份自尊心，被更强烈的冲动吞没了。舞织的那番话，化为明确的热度在我体内扩散。

这股激情该何去何从？

将手覆在胸口上的我，下定了某个决心，猛力打开了教室的门。

这阵声响与冲击，让舞织跟老师满脸错愕地转过头来。

「流斗！」

不知不觉，我已自然地改用名字呼唤他。

我大步流星朝他走近，就像是为了填补过去犹豫不前的内心所保持的距离。

「以后叫我乃羽，我也会叫你流斗。」

「呃，喔，是可以啊……」

舞织──不，流斗带着错愕点头同意，真要说的话就连主动提议的我也有点吃惊，但话一说出口，我的嘴就停不下来。

「我说过会陪你跳舞吧。要做就要坚持到最后，我讨厌半途而废。」

就连这种时候，我还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明明更简单地传达就好了。

只要直率地说出「我想成为你的同伴」就好了。

多想告诉他「我想跟你建立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关系」。

「哼！」而我只能逞强般地挺起胸膛，对他嗤之以鼻。

「所以说，流斗……」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总有一天我要向他表达感谢。

谢谢他邀请了害怕与别人携手的我一起跳舞。

找一天告诉他，我真的好开心。

「教我跳舞啦。」

面对我的请求，流斗先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对我露出欣喜的笑容，彷佛意会到了什么。

「那你先学会怎么笑吧。板着那张像在瞪人的表情跳舞，是无法乐在其中的。」

「什么啦，想抱怨我老是摆臭脸吗？」

「………………………没有啊。」

「你也太不会说谎了吧！？」

老师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的一来一往，脸上的笑容彷佛早已料到会这样发展。这令我有点不爽，也有点难为情，但比起这种暧昧不明的复杂情绪，我现在拥有了更明确的轴心。

我想跳舞。

跟这个对孤零零地女孩提出邀请，真诚而率直的男孩一起跳舞。

这就是我跟流斗绕了好大一圈远路，终于组成拍档的过程。

＊＊＊

算我一时大意。

因为一切原本是那么地顺利。

明天就要正式登台，我们的表演已经有相当的完成度。

与我放弃跳舞前的国中时期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舞技更进步了。

在展开合宿前还很担心空白窗期的影响，看来我身体里的舞蹈记忆比我想像的还要深。脚步、各关节的独立性、转圈、掌握节奏与旋律的方式。久违的舞蹈训练，连各种基本功我都练得乐在其中，甚至连练习后的身体疲劳，都有令我沉浸其中的充实感。

与乃羽的默契配合度也已经臻于完美。

先前的鬼屋探险，让我有机会更深入了解她这个人。知己知彼是跳好双人舞非常重要的关键。

彼此心连心而产生的信任消除了迷惘，让我们的舞拥有能展翅翱翔天际般的强大力量，更加自由而轻快。与乃羽心意相通的默契，以及不服输的倔强，使我们的练习品质保持在很高的水准上。

比起昨天，今天更进步了。

而明天还会变得更好。

一路累积的意念与千锤百炼的身体，让我们的舞技更加升华。这并非自我感觉良好，我们都深刻感受到这是一份确切的自信。

所以，怎么说呢。

好想赶快上台跳舞，好想快点让大家看到我跟乃羽的表演。

我就承认吧，这些迫不及待的渴望抢先涌上心头。也承认这导致我太晚发现，一个庞大的危机其实已逼近脚边。

──清晨时分。

沿着山路慢跑一小段，然后回到旅馆的温泉泡早汤──就在我做完最近养成的这套晨间习惯时，意外发生了。

「……？」

为了不让暖呼呼的身子着凉，我正准备快步走回房间。就在此时，走廊深处传来愉悦的哼歌声。我在脑海中回想旅馆的平面图，试着找出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记得好像是厨房。

如同之前使用过的露营野炊区，这里的烹调室只要事前预约就能自由使用。记得昨天星兰也嚷嚷着下午三点要吃点心，跑去那边炸了薯条。

心中涌起小小的好奇。

这么一大清早的时间，到底会是谁呢？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往厨房内窥探。然后我看见的是，配合着哼歌节奏愉快地摇摆的一道黑马尾。

身穿淡绿色围裙的乃羽，双颊就像被锅炉的热气薰得微微泛红。即使如此，她仍一边哼着开朗的旋律一边搅动汤勺，这副模样旁人看了也马上明白她的心情很好。

然后，她可能听见了动静。

发现我的存在后，乃羽一个转身甩动她的马尾，对我这么说。

「啊，流斗。我试着帮忙煮了今天的早餐──」

「该死，我大意了──！！」

我知道这样不符合我的作风，但还是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喊。

乃羽所搅拌的锅子里装着紫色的液体，正在沸腾冒泡，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嘟咕嘟诡异声音。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余裕去猜想那道料理叫什么名字。「冒泡的毒沼泽」，还是「魔女的大汤锅」？脑中浮现的形象大概就类似这样，有着难以言喻的神秘，概括来说就是不宜端上餐桌的东西。

我吞了一口口水。

讽刺的是这个举动跟看见美食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但我的心境却完全相反，并不是出于食指大动，而是纯度百分之百的恐惧。

「上次星兰不是为我们煮了咖喱吗？所以我想说这次换我来替大家做饭好了。」

没错，事情绝对不是毫无预兆，早已稳稳立好了旗。

包含来程的电车上她就嚷嚷着下次要找我妈学做菜，还有在野炊煮饭时也展现了十足的干劲，这些触发乃羽下厨欲望的事件确实出现过。

你该早点防患未然的，舞织流斗。

就是你的懈怠，现在让那一锅充满腥味的「东西」诞生了啊！

「可恶，至少有星兰陪同的话……」

「……？星兰直到刚刚都在旁边帮我喔。」

「咦、啊、这样喔？」

星兰的厨艺意外不错，最近在我妈的指导下，技术越来越升级。既然有她在旁边顾着，乃羽的料理或许只是卖相有点那个，其实味道可能不错吧。

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并且不着痕迹地环顾了整间厨房。

（插图012）

「所以，星兰人呢？」

「不就在那边吗？」

乃羽似乎忙着搅拌汤锅，用下巴指向了「那边」。

应该说就离我不远。

一个人影倚靠在厨房入口附近的矮橱柜上──

……星兰露出一张安详的睡脸，瘫软在地。

「星、星兰──！？」

该称为垂死吗？星兰的脸色惨白，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生气。她的身体动也不，就像悬疑剧中发现尸体的场面，我的脑袋里响起震撼的BGM。

星兰用无力的手指在地板留下虚弱的红字字迹，写着「犯人、是、black、wing」。乍看以为是血字，定睛一瞧发现是番茄酱。都写这么多了，干脆直接写出名字啊。

「唉，星兰，你还好吗！？」

「……唔～、唔唔～……小、流……？」

我抓着星兰的肩膀摇了摇，结果她微微睁开眼皮。

「抱、抱歉了小流。料理白痴系女主角在动画里很常见，我原本以为只是卖相差了点，想说就把期待放在爱情与潜力上，开心地享用好了……你就笑我傻吧，才试个味道就这副德行了。」

「……乃羽的料理有这么不妙吗？」

「不说别的，她用洗碗精来洗米。」

今天可能是我的死期了。

山上的早晨带着凉意，我现在却全身狂冒冷汗。

「啊，虽然不能保证吃得安心……但至少对身体有危害的部分，我有努力出手把关了。所以呢，那东西还算得上是食物，只是单纯难吃到爆。」

「……真的吗？我无法指望吃了那个还能活着回去。」

「祝你好运，小流。如果还有来世，我想再次与你相遇。」

星兰留下格外帅气的经典台词……不，是留下遗言后，便昏了过去。

究竟她说的「对身体无害」有几分可信度呢？本能对我呐喊着「快逃」，我我选择听命，转身逃跑，此时却被猛力抓住了后领。

「你来得正好。我懒得端去房间，就在这边吃完再走吧，还能顺便洗碗。」

「不、那个、呃。」

纵使我死不从命地摇头拒绝，也不可能大发慈悲放过我。

厨房的边边有一张小餐桌。我只能被迫坐在那边附设的圆凳上，像个等待处决的死刑犯一样，顶着铁青的脸狂流冷汗。

乃羽将料理端了过来。

在我眼前摆上桌的大餐盘里，盛装着具有黏性的紫色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怎么说呢，就卖相看来，就算有个全新的生命体从里面诞生，也毫不令人意外。

「……主厨，这道菜是？」

「怎么看都是奶油白酱炖菜吧。我记得流斗你喜欢配饭吃没错吧。」

「…………哪里有『白』的要素了。」

我懂了，是那个吧。

吃了之后会化为白骨的那个白吧。

我拼了命寻找活命的路线，找到的却只有坐在我面前的乃羽露出的亲切笑容。她将下巴靠在交握的手上，迫不及待地等着我开动。

那张笑容没有任何一丝阴谋，让我明白她是真心为我下厨──

「……」

我合上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气。

做好觉悟吧，舞织流斗。你可是乃羽唯一的搭档吧。

我温柔地摸了摸上腹部，对即将受难的胃袋表达歉意。

然后拿起汤匙，战战兢兢地张口。

「……我开动了。」

「嗯，请慢用！」

乃羽的声调听起来比平时更雀跃了些，就范的我把汤匙伸进盘里。没事，一定没事的，星兰说真正危险的部分她有把关了，应该没问题才是。虽然抬起的汤匙上牵着像纳豆般黏答答的银丝，但肯定没事的。

我进行了一段接近自我催眠的信心喊话，果断地把眼前的奶油炖菜（？）视为可以吃的东西，缓缓将汤匙送入口──

当我再次回神时。

眼前出现的是我最亲爱的奶奶，她在我年幼时早已离世。

奶奶？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笑着对我挥手？

你说「现在还不能过来这边」？这是什么意思？

＊＊＊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信超自然现象那套的人，但今后需要改变我的认知了。经历了那么历历在目的濒死体验，怎么能不相信有所谓的「死后的世界」存在呢？

「流斗？如果你人不舒服，我来帮你洗身体吧？」

「不，没关系，我自己洗。」

我郑重地回绝了与我一起来到大澡堂的悠马说出的提议。姑且不论我人舒不舒服，让朋友洗身体也太难为情了，我才不要。不过奇怪了，不经意跟悠马对上视线，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失望，是我的错觉吗？

那么，来整理一下我的记忆顺序。

吃了乃羽的料理之后，我再次清醒时已过了正午。

我用身体累积太多疲劳为由，搪塞了老师跟悠马，但两人对我投以温柔的眼神……不，比较像是迎接从战场归来的勇者的眼神。他们搞不好在我沉睡的同时，已经见识到了乃羽的厨艺。

不管怎样，距离上台表演倒数两天。

上午不小心在休息中度过，下午要专心投入练舞了。

星兰跟悠马依旧担任我们的助手，八樱老师则前往活动场地的音控室打了照面。听说是机材出了问题，所以过去协助处理。我问老师为何连音响设备的事都这么有研究，她说在学校当老师都会经手文化祭、运动会等等大小活动的筹办管理，自然也学会怎么搞定设备故障问题。时间来到傍晚，庆典的工作人员都用充满敬佩的眼神看着老师。

……她果然是个厉害的人才啊。

我一边悄悄在心里对八樱老师怀抱敬意，一边光着脚丫走过大澡堂的石板路。

听说附近一带有源泉，所以这间旅馆的澡堂一律使用天然温泉。温泉的疗效也五花八门，其中缓解疲劳与肌肉酸痛这点，对于我经过狂操猛练的身体非受用。展开合宿到现在也过了一段时间，我早已被这座温泉所收服。

「流斗你很中意这里的温泉耶，今天都泡几次了啊？」

「早上泡了晨浴，中午醒来后为了提神又泡一次，下午练完舞也泡，吃完晚餐后现在又来泡……所以是第四次了。」

「没问题吗？身体会不会都泡烂啦？」

经他这么一提醒，好像的确有点泡得太凶了。

但这里的温泉种类琳琅满目，露天浴池还能瞭望平时在东京看不到的山景，非常值得一看。根据天气与时段的不同，染上枫红的群山会展现各种风情，看几遍都不会腻。

而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附设三温暖很有水准，温度正合我意，优雅的桧木香气具有放松效果，宛如置身于森林浴。冷水池泡起来也通体舒畅，而且休憩区的座椅就设置在能欣赏枫叶的方位，这点也很令人满意。自律神经得到平衡，新陈代谢提升，全身的血液循环变得通畅无阻。感觉全身累积的疲劳随着污垢一同被洗去。人们就把这个瞬间称为「身心平衡」吧。多亏了这座三温暖，让我们在难熬的合宿生活中也能随时保持完美状态──

「嘿！」

「哇！？干么啦，悠马，突然朝我泼水。」

「嗯～总觉得流斗你的意识已经飘走，回不来了。」

悠马朝我的头浇下温泉水，说出了莫名其妙的发言。

在温泉的热气中摇荡的友人身影，肌肤白皙滑嫩，没有一丝瑕疵。身为男人拥有这副细皮嫩肉，是让我产生了某种羡慕没错，但我先提出了疑问。

「你干么连胸部都要用毛巾遮住啊？」

「……想看吗？好吧，如果是流斗的话，破例给你看一下也无妨。」

「白痴喔。」

面对悠马耍蠢的玩笑话，我丢下这三个字结束话题，往淋浴区前进。我们并肩而坐，洗完头发跟身体之后，再移动往露天温泉池。

可能因为是冷门时段的缘故，附近没有其他客人，宛如包场状态。被夜色覆盖的山景虽然无法享受白天的赏枫乐趣，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星辰零零星星挂在夜空上，洒落着光芒。

山间的空气干净清新，星星清晰可见。

我们将身体泡入被岩石环绕的露天温泉池，只顾着专心抬头欣赏夜空。

感觉全身的疲劳溶进了泉水之中，加上仰望的星空美景，都是我们在平常生活的东京所无法享受的体验。而且可能有点乐昏头了，身旁的悠马突然没头没脑地对我这么说。

「──我，想立志成为二·五次元演员。」

「二·五次元演员？」

「就是在漫画或动画作品改编成舞台剧时，负责诠释角色的演员。」

悠马应该不是发现流星了吧。

但他仰望星空的双眸里，有着向往着某项事物的渴望。他不是只想试试看，也不是抱着「希望能成真」的模棱两可心态，而是踏实地规划自己的未来方向，在人生路上设定了这个目标。现在──他正在诉说自己的梦想。

「很好啊，我觉得很适合你。」

「……嗯～」

「怎样啦。」

「总觉得这回应好敷衍啊。好歹我也是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这个梦想的说。」

「如果你是抱持轻率的态度说出来，或许我就给你忠告了。但既然你是认真想朝着这个梦想前进，我当然会一心支持你。」

所以我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

我对于二·五次元演员那些的了解并不深，但悠马既热爱动漫又全心投入于话剧社，我相信他一定很适合。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单纯想替他加油，如此而已。

「……这样啊。」

悠马凝视了我的脸一会儿，然后随口问了我。

「流斗你啊，不会取笑认真打拼的人呢。」

「啥？正常人都这样吧？」

「不，没有喔。只要打开社群或漫画app的心得留言区应该就知道，多的是那种对全力以赴的运动选手啦、对作家呕心沥血创作的作品啦，肆无忌惮地进行谩骂的酸民。你想想，网路上的诽谤中伤事件也常常引发讨论对吧。」

悠马所说的这状况，我心里有底。

纵使不是最直接的主因，但我放弃跳舞的理由之一，也是那些留在社群上的网路评论。我不认为所有评论都充满恶意，但有些的确是以伤害对方为前提，说尽了难听话。

我身为舞者，这项竞技成立的前提是有观众的存在。我认为他人的评价是必要的，也认为受到严厉批评时可以记取教训，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自己。

但是，即使如此──

这世界上确实存在一种人，带着明确的恶意，企图利用言语利刃去伤害努力的他人。我无法理解那种心态，因为我认为光是全力以赴去做某件事就很了不起了，大可以抬头挺胸。

「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曾经说过你立志成为二·五演员很可笑之类的？」

「咦？啊，不，不是这样的。毕竟我的个性不会在意别人对我的批评。」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个目标啊。悠马笑着说。

我无法断言大众对动漫的偏见在这个时代已经完全消失。所以还以为悠马是被那些不了解这领域的人冷嘲热讽，但他想告诉我的似乎不是这个。

「我只是──很开心有人愿意支持我想做的事而已。」

悠马这么说，然后温柔地笑了。

我不敢太自负，但如果我的话语或是态度有帮忙促成了悠马的这张笑容，也是有那么一点欣慰。

「没什么，不用客气啦。毕竟这次的集训合宿受你照顾了。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你不用特别惦记着要还我人情……不过，那好吧。」

一阵水声啪唰作响，悠马在温泉池中站起身，用平静的眼神俯视我。

怎么回事？该说他整个人的氛围都变了吗？平常他所散发的温文儒雅完全消失。好像莫名装出别扭的个性，又或者是硬挤出颓废懒散的表情，我在悠马身上看见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模糊形象。

「──你觉得怎么样？流斗。」

然后决定性的关键，就是这个问句完全不是他平常的声音。

他大概在模仿某个角色的声线，或许是为了二·五次元演员这个目标，立刻尝试炼习演技吧。也就是说，我懂了，他想要我帮忙的，是给他一些演技上的感想吧。

「很有性格的声音耶，是在模仿动画角色说话吗？」

「不是，我在模仿你的声音。」

我才刚称赞很有性格，糗爆了。

我哪知道自己平常讲话声音听起来怎样啊。

双颊莫名一阵热，我没来由地抓了抓头。结果──

「……嗯？」

悠马离开温泉池，光脚走过石板路，在某个位置停下脚步。他站在露天温泉的边墙？隔板？总之就是用来区隔男女浴池的竹围篱前。

「既然想成为二·五次元演员，我想声音跟演技都是必备条件。我希望流斗你能把声音借给我练习。」

嗯？「把声音借给他」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摸不透悠马的言中之意跟他的企图。

正当我不知该作何回应时，悠马抬起头，面向竹围篱的上方。可能是在话剧社练就了嘹亮的嗓音吧，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响彻静谧的夜空。

「乃羽～你听得见吗～？」

悠马使用了刚才模仿我的音色。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男浴池这边的洗发精用完了，可以借一下你们那边的吗？唉，拜托啦乃羽，算我求你了，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悠马朝着女浴池发出的呼喊声，就连音调与咬字都跟平常不太一样。这……可以当作他是在模仿我吗？

所以现在是怎样？

他所说的「借我的声音练习演技」，是指模仿我说话来实验能否骗得过乃羽这样？要提升技巧，实际练习的确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在声音模仿的练习上，这样做是否妥当就难说了。

「乃羽～你没听见吗？」

而实际上，悠马的模仿未见成效，竹围篱的另一侧仍然一片寂静。

我心想这也是当然的，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不知道悠马的模仿有几分像，不过我跟乃羽好歹也是一起跳舞跳了三年的搭档。要说情感深厚的话嫌太肉麻了，但我相信乃羽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别人的声音误认成我。

而且说到底──

假设真的是我开口拜托，也很难想像她会特地从女浴池拿洗发精过来，因为这个请求本身就很不合理。出去之后再好好跟她说明原委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砰～」的一声。

悠马一把接住了从女浴池跨越竹围篱飞来的洗发精。

……真是奇怪了～乃羽人还真好。

……是说我很希望她发现一下，那不是我的声音啊。

我正为了这股没来由的不甘心而感到失落，结果悠马光脚走了过来，向我炫耀手上的洗发精。

「怎么样？流斗，兴奋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世界上有各种癖好的爱好者没错，但我没想到自己被当成为了洗发精而兴奋的男人。

「我不是说这个啦，这里可是澡堂，代表把这个扔来男浴池的黑咲同学，现在是全裸状态对吧。这么一想的话，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兴奋？虽然我对三次元女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不过等一下，既然没有亲眼看到，代表这属于幻想的范畴。也就是类似二次创作的创意衍生产物？那这样可能就算我的守备范围了。牛顿也是看到树上掉下来的苹果而领悟到地心引力法则嘛。即使契机很微小也无妨，从这瓶洗发精展开幻想的羽翼，创造出新世界──不，创造出真正的艺术吧！我要成为阿宅界的牛顿！」

「你这个人空有一张好脸蛋，内在真的整组坏掉耶。」

我从浴池里对自顾自亢奋起来的悠马投以不予置评的眼神。

才刚说过我不会取笑认真全力以赴的人，但……嗯，拜托这次让我收回前言。世上有些事情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理解的。我果断放弃，将思绪切换到专心享受温泉。

啊～温度恰到好处。

◆◆◆

「乃羽，来聊聊放肆的胸部话题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

在动人星空的守望之下享受着温泉，星兰却对我讲了一些有的没的，把气氛全毁了。

可能因为时段冷门的缘故，大澡堂几乎由我们两人包下。被夜幕笼罩的群山未能展现艳丽的红叶美景，但在星光下微微窥见的静谧山景，让我感受到都市体验不到的强大自然能量。加上热腾腾的温泉水，能感觉到泡暖的身体补充了为明天打拼的精力。

原本沉浸在如此美好的氛围中，在旁边一起泡汤的星兰做出的发言令我忍不住冷眼瞪向她。

「放肆的胸部是什么意思啊。」

「动漫都会出现的经典桥段啊。像现在这样，女孩们一起入浴时，都会对彼此的胸部又揉又戳的，我想体验一下这种特殊事件。另外，这个场面经常发生在双方胸部尺寸悬殊，或是某一方对自己的胸部很自卑等背景状况下。」

「后半段变得像什么说明书一样。」

所以，这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想揉我的胸部吗？反正摸两下也不会少块肉，我是觉得随便她没差。

「来吧乃羽，立刻动手，我的胸部就随你处置。」

「我来揉吗？我没什么兴趣耶。」

「不，这是为了证明我的觉悟。不是常常这么说吗？做好胸部被揉的觉悟，才有资格揉别人的。」

「我第一次听说。」

星兰还是一样鬼话连篇。还是说这是引用自哪部动画吗？算了，不管怎样，如果星兰能玩得开心，我就好心应付她吧。

「那就来吧，乃羽。要揉要戳要吸要舔都随你高兴。」

「我才不会搞那么多花招。」

伴随着啪唰作响的水声，星兰从温泉池里站起身子，手扠腰俯视着我。

怎么说呢，这样认真一看她的身材还真不得了。四肢修长，腰身又纤细，却仍保持凹凸有致的女性曲线，充满丰盈的肉感。肌肤也很白皙细嫩，她湿漉漉的身子在夜空下耀眼得彷佛聚集了所有的星光于一身。

……然后，嗯，的确很放肆呢。

看见从衣服的束缚中解脱的自然型态，那放肆的两坨脂肪远比我想像的更加狂妄。用浅显易懂的状声词来说明，就像这样──

「波唷波唷。」

「嗯？什么？」

「我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面对星兰疑惑的眼神，我挥挥手搪塞了过去。

我想想，要干么来着？对了，揉她胸部就是了。

「那我要开始喽。」

「嗯，不用客气，尽管来。」

我一边思考着这种时候怎样算客气，一边从星兰身后伸出手，搓揉她的胸部。

双手一揉。

唔哇，这是怎样……摸起来软软的当然不意外，但这不只是单纯的柔软，要说是肌肤的丝滑细嫩，还是紧紧吸附于掌心的温度呢……在各种要素结合之下所形成的触感，直接传导到我的双手，告诉我「这很好摸」。

我下意识吞了口水。

唔、唔嗯……

怎么回事，我明明说自己不感兴趣，却神奇地舍不得放开手。就好像在揉着两团无论多用力都不会揉烂的棉花糖，柔软的肉感吸附我的手部肌肤，形成一股未知的引力，紧巴住指尖不放。这下怎么办。

「呵呵！怎么样？乃羽。女生的胸部也不错吧？毕竟我也花了不少时间跟金钱来保养啊，摸起来应该不差。」

揉呀揉、捏呀捏。

「我也有努力做胸肌锻炼，手感也不错吧？为了练出柔软的质感，而不是硬邦邦的胸肌，我也加入很多拉筋伸展──」

抓呀抓、摸呀摸。

「…………呃，乃羽？我是不讨厌啦，但那个，感觉你好像越来越用力了……？啊！等、那边有点敏感！温、温柔点……！」

星兰扭腰闪躲的反应，让我回过神来。

啊，糟糕。不知不觉摸得太入迷了。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双手，离开星兰的胸部。指尖还留着些许意犹未尽而蠢蠢欲动着，但我用自制力设法压制了。好险好险。

「呵、呵呵呵！没想到乃羽也有这么主动的一面。而且还陶醉得听不见我说话。完全就是欲望的傀儡、性本能的野兽、色欲的提线木偶！」

「别帮我取一些奇怪的绰号好吗！？」

「既然你都对我这么为所欲为了，那我也不客气，照自己的意思来啰。」

「……好好好，请便。」

我转身背对星兰，倚靠在她的身上，好让她方便下手。

从腋下下方伸过来的纤细手臂，紧紧抓住了我的胸部，宛如死咬着猎物不放的猎食者。此时，星兰的指甲轻轻拨到了胸前的突起──

「………啊嗯！」

我急忙用手捂住口中不由自主发出的叫声。

刚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三个八度。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往后看，发现星兰傻住的脸变得通红。

「……乃羽，刚才的声音、有点、该说太煽情了、这样吗……」

「少、少啰嗦啦！」

自己也没想到这种声音会从我口中出现。

唔唔，好羞耻……我深深泡进温泉里，以掩饰颤抖的双肩。但星兰仍紧贴在我背后，揉捏着我的胸部。

「……怎样，舒服吗？」

「嗯、嗯哼，恰到好处。这小巧可爱的尺寸，最适合运动型的乃羽了。不过，如果你希望再大一点的话，我就来帮你揉一揉促进发育吧。」

「我很满意现在的尺寸啦，太大的话跳舞也不方便。」

「可是我觉得小流应该偏好大一点的。我在家穿领口宽松的上衣时，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偷瞄，深怕被我发现。」

「你尽管揉下去吧，星兰。像对待乌龙面面团那样。」

「我身负重任呢。」

虽然我认为多揉会变大的说法根本是迷信，但总比不尝试好吧。毕竟试试看又不会吃亏，不试的话连机会都没有。

话说那个笨蛋，从以前就很好猜他视线盯着哪里看，女生对这种眼神很敏感的，要看就看得不着痕迹，别被发现啊。

……不，这样讲也很怪。下次再发现他有那种举动，就踹他小腿好了，比照踢转舞步的诀窍，尽量让他痛一点。

当我暗自下定这个决心时，紧贴在我背后的星兰轻轻笑了起来。我投以疑惑的视线，结果她回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呵呵！乃羽你真的很喜欢小流耶。」

「你！才不是那种喜欢啦！这是、呃、站在搭档的立场！作为流斗的舞伴，出于好心尽量去理解他的感受而已！」

我自己说出口的话，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张嘴永远这副德行，在关键时刻无法坦率表达，生来爱唱反调。

「唔～」我支支吾吾地噘着嘴，发出窘迫的呻吟。星兰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那视线让我羞赧得把脸埋进温泉里直吐泡。

「那星兰你自己呢？你喜欢流斗吗？」

「喜欢啊。喜欢到只要小流希望，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她毫不犹豫秒答。

星兰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与强调，她说得自然至极，就像在回答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对于她的果断感到吃惊，随后又忍不住深表认同地轻轻笑了。

星兰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可是为了流斗从美国漂洋过海而来的女孩。我不曾听过她留学的详细理由，但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流斗。

「……真羡慕星兰你那种直率的性格。」

「有很多性格就算别扭也充满魅力啊，就像傲娇系在动画界永远有需求存在，这可不是学得来的。」

「……唉，你对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喔，原来你没有自觉吗？」

我朝着露出烦人笑容的星兰泼水。

这个话题走向，大概也正中她的下怀吧。

她看起来脑袋里没想太多，其实是个机智伶俐的人。

察觉气氛即将变得凝重时，就会用玩笑话蒙混过去，善用我所缺乏的机灵，让欢乐的时光不被破坏。

这让我有那么一点点感到落寞。

在朋友面前……至少在我面前，根本不需要这种体贴与顾虑。

「星兰，听我说。」

可能因为刚才有所感触吧。

平常不会说的那些话，现在自然地脱口而出。

「如果你想要得到流斗，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

我觉得这番话言之过早，但也不认为这会是太遥远的事。

星兰是个善良的女孩，她可以为了别人全力以赴，为了达到目的做出各种牺牲。这份坚韧与光芒，带动了原本伫足不前的流斗迈开步伐。这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孩无比坚强，达成了我所办不到的事情。

……我希望她能得到回报。

这么善良又努力的女孩，怎么能不让她获得真心渴望的东西。

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但我板起了表情，以避免被她察觉到。我不知道这有几分效果，但星兰却为难似地笑了。

「……………嗯、嗯～」

「？你那是什么反应啦。」

对我来说，可是下了好一番决心才做出这个宣言，而星兰的反应却模棱两可。她仍带着为难的笑容，慎重地斟酌用词对我说。

「我的确觉得如果能成为小流的恋人该有多好。想与他共度时下流行的甜蜜放闪系轻小说那样的生活，两个人如胶似漆，将来步入礼堂、结婚生子，最后在满堂子孙的包围中安详地结束一生。」

「我没有问你这么详尽的人生规划。」

「但是就现实来说，我不认为自已能与现在的小流发展恋爱关系。不，问题可能出在更根本的部分？在恋爱方面，小流还是个屁孩，可以说是小学生等级，让人看了都觉得羞耻。」

「你真的喜欢流斗没错吧？」

虽然我这么吐槽，其实我对星兰的说法心里有底。

流斗应该不是对异性没兴趣，但对于恋爱话题……不、不对，是对于他人对自己的好感迟钝到惊人的程度。一般人会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的对话与肢体碰触，他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

可能因为他并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女生的缘故，所以他本身也常常油腔滑调却毫无自觉……这样讲会不会太狠？就是会说些肉麻话，也不会抗拒亲密的接触。

他大概从没想像过自己跟谁交往、成为谁的恋人吧。

不，这样讲好像也不对。该怎么说好呢。流斗的脑袋里没有思考那种事情的余裕，又或者说是……他没有给任何人出手的机会。因为，流斗他──

「小流眼里的世界，永远都以舞蹈为中心。」

星兰把我归纳出的结论接着说完了。她刚才也跟我思考着一样的事吧。

「小流可能还被小时候跟我许下的约定所绑架着吧。」

「……你是说，他要用舞蹈勇闯美国去见你对吧。」

「没错。虽然这件事因为我来到日本而不了了之，但小流仍追逐着那个差点食言的约定。在自己能交出足以靠舞蹈踏上美国的漂亮成绩前，他肯定无法谈什么恋爱。直到把这些诺言作个了结，小流才能够真正地去喜欢一个女孩。」

扑通一声，星兰深深泡入温泉池里。

然后她凝望着夜空开口，就像伸手追求着遥不可及的星星。

「所以我很羡慕乃羽你。」

「……羡慕我？」

「我只能在一旁替小流的这份梦想加油。但乃羽你可以在他身旁，实际为他的梦想尽一份力……我既羡慕又不甘心，恨自己不会跳舞。」

「……」

「所以我想拜托你，连我的份一起，成为小流跳舞的助力。」

星兰轻轻握住我的手。

虽然身处在浴池中，但互相碰触的指尖比泉水还要更加温热。因为星兰所托付给我的，是她的一片真心。接收到如此庞大的热情，怎么有办法无动于衷。

我紧紧回握了星兰的手，并且对她说。

「……嗯，我会努力的。」

声音虽然很微弱，但包含了我的全心全意。

这份决心似乎确实传达给星兰，她一边凝视我一边温柔微笑。正当我心想那双眼神散发的暖意令我有点害羞得不自在，结果──

「对了，乃羽。」

星兰不知何时已变回平常那张烦人的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句不用顾虑，我要原封不动还给你。等小流圆了所有的梦，到时候我们就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你在下什么战帖啊。」

「顺带一提，如果要走后宫路线我也OK喔。不，应该说这样反而更好吧？左拥乃羽、右抱小流……嗯哼，真奢侈的双翼耶。」

「你到底在鬼扯什么啦！？」

我朝着展开诡异幻想的星兰泼洒温泉水。

星兰也不认输地反抗，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嬉闹。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聊心里话。虽然相识时间还很短，但星兰不知不觉间已成为我很重视的朋友，说来有点难为情，但我的确有这份自觉。

我发现这个女孩的眼光，远比我所想像的还看得更远。

虽然星兰说很羡慕我，但我又何尝不羡慕她。我很向往她那种坚强又诚实面对自我的人生态度。

「唉，星兰。」

「怎么了？」

「你说过后天有杂志拍摄工作对吧。」

「对啊。听说这附近有赏枫景点，我常上的时尚杂志也会去那边取景。我告诉妈咪要来这里合宿，她就帮我联络安排了工作。妈咪说既然来都来了，就拍点美照回去。」

「那个拍摄通告，我也可以参加吗？」

老实说，我也有接到那个外拍工作的邀约。

之前在暑假的Cosplay活动上，跟星兰的母亲──时尚品牌「亚林·晨曦」的CEO奥莉维亚阿姨交换了联络方式，其实目前为止她邀过我好几次去当拍摄模特儿。

一方面因为忙着练舞，另一方面是我一直没有自信做好模特儿，所以都婉拒了……但现在我开始有点好奇星兰眼中所见的世界。

当然，我并不指望体验一下模特儿工作就能像星兰做得那么好，撇除这一点，我现在还是很想跨出新的一步。

「时间上没问题吗？后天就要上台表演了吧。」

「活动行程表我有确认了，在彩排之前赶得回来，所以没关系。」

「而且──」

我将手贴在胸口，一边感受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边继续说。

「我的这里现在充满了斗志，告诉我想要进行各种挑战。」

不是因为夜空太美而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温泉太热而泡昏了头。

这是我发自内心做出决定，说出口的话。

「我明白了，那我问问妈咪吧。」

「嗯，谢了。」

星兰笑着接受了我的请托。

在灿烂夜空中未能发现流星的踪迹。我坦然接受，觉得这样就好。

我不需要能让心愿成真的迷信，也不需要能降临幸运的星之魔法。因为我相信所谓的愿望、真心渴求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双脚去追求，拼了命地伸出双手争取到之后，才显得珍贵。

＊＊＊

时间来到登台前日。

为了不让疲劳累积到隔天，这一天只进行了少量的练习。

动作已练到驾轻就熟，舞步早就刻进记忆里，听到音乐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在星兰与悠马的协助下，也设计出了能完美传达动画意境的舞蹈编排，并且经过反覆修正，尽可能让表演近乎完美。

所以没问题，明天一定会成功的。

怀抱着这份预感，我们一行人返回旅馆。

房间里出现了好几套浴衣。

「……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不禁发出傻眼的疑惑声。

地点是我们住宿的客房。

挂衣架上是一整排花样华丽的浴衣，宛如浴衣出租店会有的景象。正当我被缤纷的色彩所惊呆时，拿着其中一套浴衣的女性朝我们露出和蔼微笑。

「啊，回来啦～浴衣准备好喽。」

这位成熟女性充满时尚的气质。

姣好的长相配上亲和的笑容，完全没有难以接近的架子。那张笑容令我觉得似曾相识。我在脑海中翻箱倒柜搜索着记忆，回想她的名字。

「……呃，游佐小姐？」

「喔，只有一面之缘的女生你竟然也记得住，这位少年是个玩咖吧？」

游佐小姐语带调侃地对我说。

我一边回以客套的假笑，心里一边为了自己没记错而松了一口气。这位游佐小姐是暑假我陪星兰去拍摄时，一同在场的时尚杂志编辑。当时有拿到她的名片，但名字太时髦了我不会念。

「游佐小姐你怎么会在这？」

「我受社长跟星兰所托，来这边准备明天的拍摄，顺便带浴衣过来。」

「社长？」

「星兰的母亲。『奥莉维亚女王』这个名号没听过吗？是全球知名的设计师，前阵子还登上了『各行各业美丽女强人』的电视节目特辑呢。我任职的出版社就隶属于『亚林·晨曦』旗下。正确来说，奥莉维亚女士的职称是CEO，不过大家都习惯叫她社长。」

我在脑海中缓缓回想奥莉维亚阿姨的模样。

她当然是个美女没错，同时带着一股妖艳的气质，在我心中的形象更接近魔女。加上年过四十却仍保有冻龄的美肤与身材，更加深了这层印象。感觉每晚都会吸年轻女生的鲜血。

「小流，妈咪传了讯息过来耶。我看看──她说『流斗，下次可以去吸你的血吗？』」

吓死，是有超能力喔。

这已经超出「我的心思太好猜」的范围了吧。

奥莉维亚阿姨的讯息让我背脊一阵发抖，而星兰并未多理会，开始向游佐小姐搭话。

「游佐小姐，谢谢你答应我的任性要求。」

「没事啦～我本来就打算来陪你进行拍摄工作，而且比起坐办公室，我更喜欢跑外务啊。」

「听到你这么说就太好了。所以，这些浴衣……」

「嗯，连同星兰朋友的份也一起准备了，随你们挑选喔。有找到喜欢的就叫我一声，我可以帮忙穿。」

「麻烦你了。那么乃羽，来挑件美美的浴衣吧。」

乃羽似乎还没理解眼前的状况，一边发出「呃、咦？」的惊呼声，一边被星兰拉着走。留在原地的我，则向游佐小姐简单点头致意。

「呃，不好意思，星兰好像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

「嗯？你知道她拜托我什么事吗？」

「想跟大家一起穿浴衣出席祭典，所以请你帮忙准备──应该是这样吧？」

「喔，答对了，真有你的。补充一点，我并没有为难，不用放在心上喔。你知道明天星兰要在这附近外拍吗？那位朋友，我想想……乃羽？也会一起参与。」

我点点头，虽然我是今天早上才得知乃羽也要去。

「我本来就打算来参一脚拍摄工作，所以只是顺手之劳啦。而且能逃离死板的文书作业，反而觉得赚到呢。比起跟电脑萤幕干瞪眼，帮可爱女孩穿浴衣开心多了嘛。」

「时尚杂志编辑要包办这么多事情吗？」

「只有这次是特例，因为社长派我接下星兰在日本进行模特儿活动期间的经纪人一职。她看我以前也做过模特儿，应该更懂得怎么提供工作上的相关协助。让模特儿保持良好状态也是经纪人的职责，所以我会尽可能去满足星兰的需求。」

游佐小姐的说明令我微微瞪大了眼，惊觉原来如此。

现在才得知她担任星兰的经纪人，而且以前还做过模特儿这点也很令我讶异。不过，听她这么一说──

「毕竟游佐小姐你的确很时髦，长得又漂亮嘛。」

「喔，被野生的男高中生称赞啰。看来我还不算太差嘛。」

游佐小姐一个扭腰，摆出拍照姿势。

她重心稳定的架势，确实拥有登上杂志封面也不意外的明星气场。感觉她的状态依然宝刀未老，为什么不做模特儿了呢？

「对了，少年，那件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那件事情？」

「就是问你要不要来我们编辑部打工看看啊。」

「喔喔──」听完她的补充说明，我回想了起来。

先前暑假去星兰的拍摄现场打扰时，游佐小姐的确向我提过打工的邀约。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件事，我对于自己迟迟未答覆感到一股歉疚。

「不好意思，搁置这么久却给出这样的答案很过意不去，但请恕我拒绝……」

「嗯，毕竟你拖这么久没有主动联络，我大概就猜到啦～不用放在心上啦，本来就是我硬拉人。可以顺便问问拒绝的理由吗？果然还是对女性时尚杂志不感兴趣？」

「呃，嗯，这也是一部分原因没错……主要是我有其他事情想做。」

想做的事情──或者应该说是想完成的事吧。

我老实招出原因，结果游佐小姐投以试探般的眼神。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努力的动力真是幸福的一件事啊。」

「呃……？」

「嗯，虽然我不知道你目标放在哪里，这样讲可能很不负责，但大姊姊我会替你加油的，因为认真打拼的男孩子永远都是最帅气的嘛。」

「那就……谢谢你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最后用问句来答谢。

游佐小姐在畅所欲言之后，便满足似地转身去帮星兰她们挑选浴衣了。嗯……不知道她的「替我加油」是指哪方面？游佐小姐也好，老师也罢，成熟大姊姊们总是喜欢话中有话，令我很困惑。

「浴衣选好了吧？那赶紧准备着装，一个一个照顺序来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指的是位于拉门后方，我跟悠马平常睡觉的地方。

就算有隔间，但要乃羽她们在有男生在场的空间里换衣服也不方便吧。我思考后便决定离开客房。女生们果然很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吧，瞧星兰、乃羽与悠马三人直盯着手上的浴衣，脸上满是雀跃。

我也一边悄悄在心里期待着星兰她们的浴衣造型，一边合上客房的门──

…………

等一下，刚才是不是混进了一个怪怪的人？

＊＊＊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挂着碎片状的云，让地面蒙上了阴影。

我走过山路，比其他人早一步前往祭典会场。因为星兰她们说穿浴衣需要花上一段时间，要我先出发。

其实我也没有其他要紧事，大可以等她们一起。但游佐小姐说「女孩子这种生物可是很注重情境场合的喔」而把我赶出了旅馆。也就是想等到祭典现场再公开浴衣造型的意思吧。

「喔！」

可能因为边想事情边走路的缘故，穿着木屐的我踩到了路边的小石头，差点摔一跤。

虽然没有女生的浴衣那么正式，不过我也换上了夏季的和式休闲服，讲白点就是甚平啦。现在秋意已浓，但是山间气候凉爽，这身透气的轻装穿起来自在舒适。

这套甚平也是游佐小姐帮忙准备的。

刚才在客房拿衣服时，游佐小姐发现多了一套甚平而疑惑「奇怪，我听说男生有两位啊～」……呃，那个，在你身旁兴高采烈挑选浴衣的家伙，其实是男的。

要解释起来也嫌麻烦，所以我就搁着不管了，不知道最后演变成怎样。

「喔！」

祭典会场的公园映入我的视野前方，我不由自主惊呼了一声。

这里的光线照明不同于晚霞的色彩。点着灯笼的步道，看起来就像邀请访客踏入奇幻世界的夜径，左右林立的摊贩已化身为庆典风情的光景。白天也在这里练过舞，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佐佐谱市红叶祭。

在周末连续举行两天的这场祭典，今天迎接了首日。

晃荡的灯笼火光中，充满访客的开怀欢笑，我也像是被气氛感染似的，微微扬起嘴角。

可能因为身为一个无名的小小表演者，光是看见别人的笑容，就忍不住感到开心。温馨的庆典光景洋溢着众人笑容的色彩，让我永远看不腻。

或许是这个缘故，回过神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

「让你久等了吧，小流。」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我转头一看。

「…………喔。」

然后，时间静止了。

我的思绪一片空白，就像意识被完全覆盖，无法好好说话。

半张开的口中吐出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因为，实在太美了。

美得令我屏息。

彷佛至今为止的所有记忆，全都被改写掉了。

我的所有心思被夺去，只顾着专注于把眼前画面深深烙印下来。

「怎么样？小流，我顺便请人家弄了发型。」

「哼！虽然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瞧，但这次就大发慈悲允许你看一下吧。」

两位女孩顶着被夕阳染红的双颊，朝我这里看过来。

星兰身上的绯红色浴衣，艳丽的色彩有如玫瑰，热情的色调在晚霞下也绝对不会出错，腰间搭配黄色的柔软腰带，造型更显华丽。

绑成公主头的长发上，插了一只带着铃铛的发簪，星兰只要稍微转动颈子，就会随之响起清脆的铃声。

乃羽则是一身凉爽的靛蓝色浴衣，上面的花纹是牵牛花吗？散发出沉稳的氛围，有别于她平时活泼开朗的形象。该说是反差吗？从她的姿态中感受到了与平常判若两人的文静魅力。

不过，她带着微微红晕的脸颊与害羞似的笑容，都是我平时所熟悉的那个乃羽。原来身旁一直有个如此动人的美女，我咬紧嘴唇，对自己认知的浅薄感到懊悔。

「…………好美。」

赞叹声不慎脱口而出。虽然为时已晚，我还是伸手掩住了嘴。

包含这个举动在内，让星兰与乃羽露出满意般的微笑。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并非平常的烦人笑脸，也不是出于逞强的好胜笑容。她们笑得温柔而纤细，缥缈又梦幻，彷佛快融入祭典的灯笼火光之中一般。

「呵呵！谢谢小流，好开心喔。」

「好吧，以个性别扭的流斗来说，算是很努力挤出的感想吧？」

别扭的是谁啊──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我把这句话吞回了肚里。

现在无论说什么大概都嫌多余。如果乱补充而被要求更多的感想，以我现在小鹿乱撞的精神状态，大概也狗嘴吐出不象牙吧，而且太让人难为情了。

「那小流我们出发吧。上次一起逛祭典已经是小学的事了吧？」

「快点过来，流斗。否则要丢下你啰。」

穿着浴衣的女孩们，走过灯笼高挂的步道。

眼中所见的世界全都美得过于奇幻而不真实，甚至令我怀疑这里是梦境还是幻境。我对自己异想天开的妄想无奈地笑了，正准备追上星兰她们的脚步──

「抱歉，流斗。我穿不惯木屐，所以来晚了。」

这么一说才想起，刚才还有另一号人物也换上浴衣装扮。

转身一看，眼前出现的是身穿黄色浴衣的悠马。有张俊俏脸蛋的友人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等待我的感想。关于男扮女装的吐槽先放一边，这身造型很适合他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还有一种……该说是亲切感吗？不像星兰她们有一种美得令人屏息的气势。也就是说──

「啊～……还是你的浴衣造型最让我安心。」

在我诚实说出感想的瞬间，两边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抓住。

回头一看，发现星兰与乃羽满脸笑咪咪，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我战战兢兢地试着翻译那两双会说话的眼神。

『唉，竟然把我们晾在一旁──』

『──悠马最得宠是怎么回事？』

挂在我肩上的手就像虎钳一般紧夹住我不放。疼、疼疼疼疼疼、好痛！

接收到女孩们显而易见的怒意，我能做的只有挤出干笑。我知道现在为时已晚，但还是在心中如此呢喃，彷佛看透一切。

……啊啊，嗯，看来我答错了选项呢。

庆典的奏乐声传来。

林立的摊贩散发出诱人香气，胃袋渴望般地咕咕作响。在日落后的公园中，晃荡的灯笼火光是唯一的照明。

四处可见身穿浴衣的情侣、手拉手嚷嚷着要去哪边的兄妹，以及在后方用慈爱眼神守望的家人。洋溢着众多笑容的这个空间充满温暖的亮光，一个不留神，就差点在这阵光芒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小流，那边好像有很有趣的摊子耶！要不要去看看！」

星兰应该也不是洞察到我的内心，但一把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往摊贩的方向，就像指引伫足不前的我，前往光明的方向。

心里不禁涌起了小小的感慨。星兰小时候是个胆小的女孩，还是个爱哭鬼，又很在意周遭人的意见，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守护她。

但这位儿时玩伴后来在美国长大成人，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了我，坚强得已经有能力拉着我来到光明处。这令我有点诧异，却又感到暖心。

「……？怎么了吗？小流，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可能因为我分神思考这些，所以刚才直盯着星兰看。身穿浴衣的青梅竹马歪着头面露疑惑，发簪上的铃铛响得清脆。

我对那张呆呆的问号脸露出苦笑，然后掏出手帕。

「都沾到巧克力啦，你乖乖站着别动。」

应该是刚才吃的巧克力香蕉吧。

我轻柔地替一饱口福的星兰擦拭嘴角。摺好手帕，确认已经擦干净之后，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恶作剧，对我吐出了被苹果糖葫芦染得红通通的舌头。

「May I have a minute?（方便打扰一下吗？）」

就在此时。

听见流利的英语攀谈声，我转身一看，发现一位金发外国男子。我记得这场活动有招待来自美国的留学生，刚才一路上也时不时与貌似留学生的人擦身而过，但被搭话还是第一次。

「Me? No problem.（我吗？没问题。）」

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英语的同时，星兰已用落落大方的声音应对。明明只是改说英语而已，平时总是散漫的儿时玩伴现在看起来却成熟许多。

「Thank you. Now, I’ll be brief so as not to interrupt your wonderful date.（谢谢。那我就长话短说，避免打扰两位美好的约会时光。）」

「Don’t worry. We live together, but he is not my boyfriend. He is a pathetic Japanese boy who never touches me at all, even though he lives with such a cute childhood friend.（可惜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个没出息的日本男孩，亏他跟这么可爱的青梅竹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碰也不碰我一下。）」

「喂星兰，我也是听得懂一点英文的喔。」

话虽这么说，其实道地的英语对话我光是要听懂零碎的单字就够吃力了。

不得已之下只能把这个状况交给星兰处理，结果她忽然中断对话，问向了我。

「小流，他问我日本的祭典上有什么推荐的食物，你觉得哪个好？披萨？汉堡？还是薯条？」

「你为什么选择打出美式料理这组牌啊。」

星兰歪头疑惑，头上的发簪跟着清脆作响，而我傻眼地回以吐槽。总之我先用破英语尝试向对方介绍几样有日本味的小吃……结果那位美国人露出些许吃惊的表情看向我。

……怎么？难道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努力回想了一下我会认识的美国人，但除了星兰家人以外毫无头绪。可是对方的表情又明确流露出知道我是谁的感觉。这个事实与记忆有所出入，让我不禁面露难色。

金发男子不顾我的不知所措，看着我的脸流利地说了一串英语。从语尾听起来应该是问句，但困惑的我无法完整理解他的语意。身旁的星兰替我翻译了对方说的话。

「小流，他在问你『你该不会是那个舞者Ruto吧？』」

「咦，嗯，我是叫流斗没错啊……」（注：「Ruto」即为「流斗」的日文发音。）

我下意识用日语回应，发觉这样对方会听不懂，便点点头示意。

「Oh!」结果对方做出了非常美式的夸张反应，惊讶地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语速还很快。放弃自行翻译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儿时玩伴，星兰便点头附和，听对方说完之后，为我整理出大意。

「他好像是个死忠的Hip Hop舞迷，会定时观看日本赛事，所以也因此认识了小流。Twist？Butterfly？专业技巧的名称我不太清楚，总之他对小流你的舞技赞誉有加喔！」

星兰听到我被称赞似乎很开心，用雀跃的语气替我说明。

虽然只能算是间接，但我的舞让星兰感到开心，让我有点自豪。于是我向帮忙制造这个契机的金发男子说了声「Thank you.」表达感谢。

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与日本人不同的粗犷骨架让我感受到了神奇的力量。

我的舞跨过了海的另一边，被语言不相通的人们看见了。

这项成就令我感觉无比重大，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了笑意。美国男子也带着笑容继续向我问了一些问题。

「星兰，他刚才说什么？」

「……」

「星兰？」

「……呃──」

我请星兰帮忙翻译，结果刚才还笑着的她，不知何时转为复杂的表情。

感到疑惑的我仍催促她说下去，她便带着些许迟疑开口。

「他问你，已经不跳舞了吗？」

一阵刺痛。

脑袋里出现伤痛的裂痕。

为了掩饰这裂缝，我冷静地思索对方发问的意图。他是Hip Hop舞迷，连日本的赛事都会关注，代表他也知道我从半年前的那天过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舞蹈大赛了吧。

所以他才好奇我是否不跳舞了，仅仅如此而已，没什么奇怪的。我的确放弃了一段期间，但现在不一样，我已经重拾舞蹈了。也就是说，没错，根本无需对这个问题感到动摇才对。

「星兰，帮我翻译。」

「……知道了。」

我略过细节不提，透过星兰转告对方自己只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也继续在跳舞。结果对方开心地笑了，并且这样回应我。

「Next time I want to see your dance in Ner York!（希望下次能在纽约看你跳舞！）」

这句话不用翻译我也明白。

他用天真无邪的声音，替我许下了我未能实现的梦想。

一阵阵的刺痛。

脑海中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

感觉自己被迫面对了一些事实。

好像想起了我一直以来逃避正视的事。

发下豪语说要赢得冠军前往美国的那天记忆苏醒，宛如昨日般清晰。

将梦想放手的那天。

放弃重要约定的那天。

原本最热爱的跳舞在一瞬间化为恐惧的那天。

一阵毛骨悚然。

紧紧纠缠我内心不放的黑暗，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开始伺机而动。

不小心苏醒的记忆让心脏一阵紧揪，发出悲鸣。

我感到呼吸困难，就像迷失在没有出口的夜里。我试图伸手放上胸口──

「小流。」

我的手与星兰的手相系了。

交握的手指传来的温度，让我快要陷入黑暗的意识重新浮出现实。不知何时，刚才前来攀谈的美国人已经消失无踪。

「手继续牵着吧，以免走散。」

「……呃，人潮也没有多到会走散吧……」

「就牵着吧，我不想跟小流分开。」

「……也是，那就这样吧。」

我加强了力道，握紧交叠的双手。

在我身旁露出微笑的女孩，永远这么美丽动人。

但她的那份温柔，令我内心深处传出了痛苦的讯号。

……你又打算依赖她的善良吗？

我假装未察觉脑海某处传来的声音。

我们逛了好几间摊贩，彷佛把某些事情抛诸脑后。章鱼烧、炒面、烤乌贼……虽然觉得买太多了，但还是假装不以为意，享受祭典时光。就这样，我们在喧嚣中牵着彼此的手，避免走散。

「啊，找到了。星兰、流斗，这边这边！」

人海之中传来呼唤我们的声音。

乃羽用力举起手挥舞，马尾也随之摆荡。在秋夜中舞动的黑发温柔婉约却又充满跃动感，彷佛呼应着今天的乃羽一身气质浴衣的形象──脑海中不经意浮现这些感想。

「久等了，你看，我们买了很多好吃的过来喔。」

「谢谢……呃，都是重口味又很占胃的东西耶。我是不讨厌啦，但没有甜点那些吗？」

「在我看来，日本的小吃还是太收敛了。庆典时光就该抛下平时的健康习惯，尽情摄取满满脂肪才对啊。炸鸡搭配BBQ，洋葱圈加上酥炸酸黄瓜，甜点的话就是糖霜甜甜圈了。」

「你没有消化不良的概念吗？」

「我会点一杯柠檬汽水当饮料，所以没问题。」

完全搞不懂这什么狗屁理论，而且我也不觉得星兰平常的饮食有多健康。

好吧，我是知道她在吃东西上毫无节制，但相对地也为了维持体态而努力进行肌力训练跟慢跑，就先不抱怨了。

我们的会合地点选在为了观赏户外舞台而设置的座位区，塑胶制的桌椅虽然不太牢固，但也有一种祭典风情。晚一步过来会合的悠马买了刨冰跟棉花糖等甜食，为这一餐更添丰富度。但是──

「喔，小流跟乃羽你们好像没什么在吃耶……」

「毕竟明天要上台表演，可不能吃太多油腻东西。」

「没错。星兰你们不用在意，尽管吃喔。」

破坏祭典气氛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跟乃羽心中谨记着「老师」的教诲。在大赛前一天这些重要日子，避免难消化的油腻饮食是铁则。我并不讨厌摊贩小吃，所以打算等明天表演完再来好好享受一番。

「嗯哼，那我得卯起来吃才行呢，交给我。」

悠马食量并不大，所以桌上的料理八成会由星兰负责嗑完吧。她吃得津津有味，看起来丝毫不感到困扰，但明天有拍摄工作，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比如小腹凸出来之类的。

「到时候我会说自己怀了小流的孩子呼咙过去，没问题的。」

「大有问题啊。」

而且不要若无其事偷听我的内心话啦。

我露出受不了的眼神瞪向星兰，而她只回了我一个愉快的笑容，手里同时还夹着一颗章鱼烧──

……那张笑容，突然唤醒了我往昔的回忆。

小学时期的某天，家附近的公园举办了小型的庙会。

我跟星兰把零用钱凑一凑，买了七颗章鱼烧，为了谁要吃最后一颗而争执不休，这场幼稚的口角最后由陪同前来的奥莉维亚阿姨一脸无言地帮忙调解──我回想起这段傻眼却又灿烂的记忆。

（插图013）

回忆的片段与此刻的画面重叠。

记忆反覆穿梭于今昔的时空之间。

津津有味地享用章鱼烧的星兰，虽然外型有所成长，但对我微笑的那份温暖仍与以前无异……

所以，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能失而复得。

因为我与星兰的关系、与她共度的时光，都是我绝不愿放手的重要宝物──

──真的，有重新找回了吗？

「…………！」

阵阵刺痛。

脑海中的裂痕再次出现。

明明继续假装没察觉就好了。

早该永远遗忘的。

当内心这么想的同时，体内的另一个人对我低语着冰冷的现实。

你怎么会满足于现状？

你以为现在有这幅光景是自己的功劳吗？

会觉得此刻很幸福，只不过是你依赖星兰的体贴而已吧。

不停的抽痛。

脑海最深层响起的声音闪过阵阵痛楚，我的心彷佛要四分五裂。

住口，别说了。我不想破坏现在这个快乐的时光。

我的理性发出哀求似的呐喊，但回荡的声音并未停止。

彷佛在代替我倾吐出一直以来藏起的脆弱。

我在意识中正视那股声音，发现它有着人形。

是那一天的我。

那天放弃了跳舞的自己。

舍弃了梦想，眼神黯淡无光的它，露出了邪笑对我这么说。

──因为你，

──明明还没有，

──完成任何一项承诺啊。

叭、叭叭──

铜管乐队的演奏声，响彻了秋日的夜空。

「…………！」

祭典第一天的舞台表演。

宣告开幕的小号声，让我回过神来。

担任开场表演的是当地高中的铜管乐队，演奏的曲目是日本知名游戏主题曲，连我都耳熟能详。

近距离欣赏铜管乐的演奏，听起来浑厚有力，感觉全身鸡皮疙瘩。

这股震撼让原本飘向远方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对了。明天就轮到我们在台上跳舞了。

今天会来参观这场表演，也是为了明天登台做准备，先体验一下会场的气氛。

我环顾四周。

观众的表情都享受着刚才开始的铜管乐团演奏，有孩子开心地摆动双手，有情侣停下脚步望向舞台，有年迈夫妻闭上眼睛沉浸于音乐发出赞叹，也有美国群众为了在异国欣赏乐队表演而兴高采烈。

而我身旁的星兰，也笑着乐在其中。

那是我渴望见到的笑容，也是我想在有朝一日完成约定时，用我的表演为她带来的笑容。

目睹这张表情的瞬间，一股声音又在我体内响起。

『我要成为超强的舞者，登上美国的舞蹈大赛！然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还相信着光明的希望，年幼的我的声音。

我发过誓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

立志用自己的舞，让当时哭泣的星兰笑逐颜开。

当时的约定，如今在哪里？

紧握住的信念又抛去哪了？

那一天的承诺，我明明一个都还没履行。

为什么现在却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享受跟星兰共度的时光？

「……」

思绪开始团团打结。

「住口。」在脑海某处听见了制止声，但我还是无法克制地回想。

想起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想起自己舍弃重要约定的事实。

想起放弃了跳舞的那一天。

目睹我们在舞台上跌倒的轻蔑视线。

失望的声音、泄气的叹息，以及网路上各种充满恶意的声音。

「……啊。」

视野好像变得歪斜扭曲。

会场在铜管乐队的演奏中变得热闹沸腾，我感觉自己被区隔在外。

「住手！」我在脑海中大喊。

这次不会有问题的。我好好练习过了，舞步也确认了好几次。

这次又不是比赛，就算跳错了，也不会像当时遭受那么庞大的恶意──我相信不会的。

所以，没事的。

我能跳好。

就像现在这场表演一样，我能为许多观众带来欢笑才对。

虽然与当时的约定不同，我相信自己能用另一个形式为星兰制造笑容。

……………………………………………………真的吗？

「流斗。」

听见呼唤声，我猛然抬起脸。

在现场观众视线几乎全聚焦于舞台上的此时。

只有乃羽不同。

唯独这个穿着靛蓝色浴衣的女孩，眼中注视的是我。

「我要去买个喝的，陪我一下。」

「呃，好……」

乃羽起身离席，转身走向舞台反方向，前往摊贩林立的步道。

我穿着不习惯的木屐，步伐走得缓慢，假装未察觉到隐隐作痛的头疼，从后面追上那马尾摇曳的背影。

照亮黑夜的灯笼火光很温暖，却也令我感到些许寂寞。

在这么明亮的灯火下，满布夜空的闪耀星光就无法传到任何人的心里了。

我站在某间摊贩前，一边凝望着在冰块水桶里载浮载沉的弹珠汽水，脑海一边浮现无谓的幻想。横躺于水面上的玻璃瓶里，有一颗蓝色弹珠被困在气泡水之中。会在这股难以喘息的苦闷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是因为现在情绪很低落吧。

为了摆脱这个泄气状态，我将手伸进冰块水中。

把钱递给顾摊的小姐，我买了三瓶弹珠汽水。正打算把其中一瓶拿给乃羽时，结果发现那靛蓝色浴衣的身影已经跟我有一段距离。

「……乃羽？」

乃羽所前进的方向，与舞台区相反。

她一路走过了摊贩区，甚至逐渐远离祭典会场。

……她到底打算走去哪里？

再怎么想也不会知道答案，但也不能搁着她不管。

我踩着穿不习惯的木屐跑了起来，追着乃羽的背影。

「唉乃羽，你要去哪里？」

「……」

我问了她却没得到回应。祭典的喧嚣声渐远，灯笼的数量也变得寥落，周遭的光线转为昏暗不安。

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绘本。

关于孩子不听大人的叮嘱，闯入森林内的故事。

男孩在美丽妖精的言语诱惑之下踏进森林深处，误入了奇幻国度。其实妖精是奇幻国度的女王──魔女身边的使魔，男孩再也无法返家──印象中是这样的剧情。

「……」

我心想不可能吧。

但身穿浴衣的乃羽就像妖精般楚楚动人。光彩夺目的她，彷佛一个闪神就能看见那背上长了一双透明的翅膀。一股不祥的预感。心脏开始跳起危险的旋律。

「嗯，到这边应该可以了吧？」

乃羽停下脚步，我忐忑的心跳好像响得更大声了。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些许朱红，看起来空灵缥缈却又带了一丝魅惑。她的笑容在灯笼的微弱火光照映下，令我肩头一震。

「我、我可不会被拐走……」

「啥？」

「我才不会去什么奇幻国度，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事情没完成。」

「流斗，你是吃错药喔？」

乃羽一阵傻眼。

接收到她率直的反应后，我也回过神来。可能被祭典的热闹欢腾冲昏了头，我展开一段荒诞的幻想。

话虽如此……那乃羽到底跑来这里干么？

我环顾四周。

这里可以称为高地广场吧，与祭典主会场有一段距离。原本是为了享受山景色所存在的广场，现场设有几张长椅，能将山脚的城镇景色尽收眼底。如果在白天时段，从这里瞭望的景色应该堪称一绝，但晚间只能看见零星的城镇灯火。要说美景，的确是很值得一看没错，不过……

「怎么了？人多嘈杂让你累了吗？」

我试着问了可能性最高的原因。

乃羽并不太喜欢热闹，如果是受够了节庆的喧嚣气氛而找个幽静的地方来休息，的确很有可能。实际上这一带人烟稀少，广场的灯笼照明也维持在最低限度，光线十分昏暗。

「……因为星兰拜托我了。」

在微弱的照明中，乃羽嘀咕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小得彷佛要融入黑夜里，我未能听清楚内容。

她抬起脸所露出的双眸之中，散发着意志坚定的光芒。

我凝视着那不输给星空的强烈光辉。

「唉，流斗。」

她的声音随着静谧晚风吹拂而来，音色中带有一种依赖。

她的双眼犀利有神，嘴角弯起的笑容却像只讨喜的猫咪──

「看我跳舞吧。」

她低声说出的要求，让我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

「………………什么？」

我还来不及回问她什么意思。

远方传来铜管乐队的演奏。乃羽跟上旋律，开始起舞。

身上的浴衣让她的动作显得僵硬，穿着木屐踏起舞步，踩得木地板喀喀作响。腰带可能让她的股关节无法自由活动吧。为了弥补幅度有限的下半身动作，她加大了手臂的挥动，展开的衣袖上是盛开的牵牛花图样，在灯笼照映下更显动人。

……不对！

「呃、唉！乃羽，你在搞什么！」

我口中喊出的声音带有责备的强硬。

这也是应该的。

穿浴衣跳舞这种事绝对是危险行为。与看似华丽的舞姿相反，紧勒的腰带与有重量的布料，肯定会妨碍活动的自由度。

脚步一定也无法随心所欲移动，要是不慎踩到裙摆，要重新找回重心也很难。穿着木屐踩地想必也不够力，踏起舞步时，木屐的夹脚鞋带卡进趾缝间，可能也很痛。

「啊！」

不出所料──可以这么说吧。

乃羽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往前倾斜。在正要摔倒的前一刻，我冲上前抱住了她。手中顿时松开的弹珠汽水瓶，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你在搞什么。」

乃羽将脸埋进我的胸口，我重复问了她同一句话。

明天就要正式上场。要是哪里弄伤了，不但会影响到表演，而且说到底，我才不希望乃羽受伤。

不光是如此。

难得盛装打扮的浴衣，以及做了造型的头发，都因为刚才的舞而变得凌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带着责难的情绪，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乃羽。

结果她微微颤抖着肩膀，缓缓吐出话语。

「这样就好了。」

「……乃羽？」

「如果我快倒下了，流斗你要撑住我。」

「……」

「相反地，当你快倒下了，就由我来支持你。」

乃羽明明发着抖，她的声音却有着相反的坚强。

透过身体触碰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同时，我毫无隔阂地完整接收到那颗心的热度。

「别自己一个人背负那么多。痛苦的时候让我一起替你分担。难熬的时候就开口求助，把心里的想法清楚说出来。别再顾虑那么多，不要独自烦恼，让我陪你一起奋战啊。」

紧紧挨在我胸口上的脸庞，流露出迷途孩子般的不安神情。

「好好看看我啊。」

她的声音……让我顿悟到原来是这样。

我深刻地领会到了。

乃羽真的非常了解我这个人。

如果只是单纯表达担心，我肯定听不进去。

同情跟鼓励也一样不管用，我应该会断言是我个人的问题，用戏谑的假笑搪塞过去。

但乃羽用最脆弱的真心话与我正面碰撞。

我的双耳无法错过。

那寻找浮木般的无助声音，我无法充耳不闻。

或许这样正中了乃羽的下怀，但我忍不住对她的心伸出了手。

总是故作坚强的她不肯展现脆弱一面，为什么刚才会说出这番话？

我不能再继续迟钝到参不透其中的意义了。

她的目的想必很单纯。

为了贴近我胆怯的心，她主动展现了自己的脆弱。

「……乃羽。」

心脏怦怦作响。

祭典的喧嚣绝对不算小，现在却彷佛遥远得与我们无关。

乃羽早就发现了一切。

她明白我所隐藏的伤痛，也明白我打算独自承受这份痛苦。

「我们是搭档吧？」

我害怕跳舞，畏惧失败，担心别人再次对我失望。

我一直试图藏起如此不堪的内心伤痕。

因为我不能牵连乃羽。

心态太脆弱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必须克服的课题。所以我隐藏起来，佯装无所谓，不能让搭档为我担心，必须一个人承受。

现在我领悟到这个选择有多愚昧。

乃羽的声音让我明白，这样做反而更惹她伤心。

「别再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泛着泪光的眼眸仰望着我。

那双眼睛我很熟悉，跟第一次见到乃羽时一模一样。

当时她刚放弃芭蕾，没有勇气信任别人。

就这样孤单一人发抖的她，露出与现在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当时才开口邀她一起跳舞。

因为我想支持她。

因为我想透过舞蹈，触碰到她的内心。

「……」

不知不觉间，我已紧紧拥住乃羽。

我就像倚赖着这个把脸埋进我胸口的女孩一样，把自己的心交付给了她。

我们保持着不平衡的姿势，彷佛只要其中一方放松，就会一起跌倒。

但在此时此刻，这样的依靠让我感到舒适自在。

「唉，流斗。」

「怎么了？」

「你会讨厌脆弱的我吗？」

「我不太喜欢你为了掩饰脆弱而逞强。」

「我也是。」

我们能成为一对拍档，想必是因为我们属于同类。

都觉得对方很笨拙不擅表达，而看不下去。

为了互相扶持活得笨拙的彼此，我们携手合作。

虽然起初拿捏不好分寸，经历无数次的碰撞摩擦。

现在我们已来到了能如此贴近感受彼此温度的距离。

我心想这么近的距离下，肯定无法隐藏真心吧，不禁认命地笑了。

「乃羽。」

「什么？」

「我可以稍微说点丧气话吗？」

「好啊。」

我加强双臂的力道，把她抱得更紧。

内心一直挥之不去的黑暗，如今觉得可以跟乃羽一起分担了。

想必只有与我共舞的她，能接受这样的托付。

或许是我单方面的强加。

但──是她告诉了我，无须再藏起颤抖的双手。

所以我……

要与我唯一的搭档──

对这个主动向我的心伸出援手的女孩，好好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口。

「我，好像还是会害怕跳舞。」

「嗯。」

「我对上台感到恐惧，担心自己的舞会不会又带给谁失望……一想到这，就觉得腿软、双手发抖，脑袋全陷入负面思考。」

「嗯。」

乃羽握住了我的手。

用那双柔软而纤细──也跟我一样微微发抖的手。

「我也一样。」

没错，乃羽也跟我经历了相同的失败。

打从那一天起，我们未曾真正地共舞过。

她心里一定也有不安，怎么可能不害怕。

如今我终于从怀里的乃羽身上，感受到她颤抖般的心跳声。

我触碰到了这个无论再怎么故作坚强，其实仍害怕得发抖的女孩的内心。

我找不出任何咒语，能施下让她不再颤抖的魔法。

遍寻不着能在转眼间英雄救美的那种帅气男主角台词。

所以，我们一起分担吧。

共享这份胆怯害怕的心情，然后一起迈步前进吧。

如果这片天际无法独自翱翔，那就两人携手展翅高飞吧。

虽然我只能做到这点事情，但起码我能派上这点用场。

「乃羽。」

「什么？」

「一起跳舞吧──明天，还有未来的每一天。」

「这算什么啦，告白喔？」

乃羽先轻笑出声，然后心有灵犀般地答覆我。

「那还用说，你可别妄想能轻易离开我身边喔。」

脑海中的痛楚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

害怕的心情还残留着，挫败的记忆也无法立刻说忘就忘。

但是，即使如此──

我想跟乃羽一起跳舞。

跟这个总是率直地注视着我，专属于我的搭档共舞。

这份想法，现在已经满溢我的内心。

「砰咚！」烟火应声绽放于夜空之中。

照亮了漆黑的七彩光芒倾泻而下，就像在祝福着我们两人。

「……」

我们一边感受着肌肤随着迸发的巨响而震动，一边默默不语地仰望夜空。

要说我看得入迷，好像不太贴切。

我将自己投射在那烟火的灿烂中。好想成为在黑暗中依然能绽放光芒的存在──我许下的心愿像是憧憬又像是目标，要称为梦想或许有点笼统，就将它寄托于未来的某一天。

「流斗。」

听见我的名字被呼唤。

搭档从我的怀里仰望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强势笑容。

「怎么样，打起精神没？」

「有没有精神我不清楚，不过我得到了足以让我明天上台跳舞的勇气。」

「是喔，太好了。你这个搭档就是让人伤脑筋啊。」

乃羽嗤鼻「哼」了一声，离开我的身上。

她的双颊现在才慢半拍地泛红。

她小跑步奔向广场的边缘，为了在暗处掩饰自己的害羞。静谧的光芒细细降下。远方的城镇灯火，以及为夜空点缀色彩的烟火光辉，就像专程为了让那边的女孩发光发热而洒落的。

「唉，流斗。」

在这光芒之中，乃羽开口了。

或许她觉得在灿烂光辉之中，吐露一些真心话也没关系了。

又或许是觉得在这耀眼的光彩之中，稍微示弱也不会被听见。

穿着浴衣的女孩转过身──

虽然带着为难般的笑容──

但我能确信，她对我说了这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快忍不住泪水，那时就轮到你来帮我了。」

烟火绽放，然后凋零。

故作坚强的女孩吐露的话语，与七彩光芒一起融入秋日夜空里。

在迸发的巨响之中，乃羽微弱的声量几乎让我差点错过。

她可能也以为我没听见，随即抬头望向夜空，眯起单眼凝望着烟火的眩目光芒。在洋溢着炽烈光辉的祭典夜晚，她低声许下的心愿彷佛就要消失在喧嚣中。

（插图014）

然而。

「嗯，我知道了。」

趁着烟火声响起，我悄悄地呢喃，就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充耳不闻。

我一定会永远记在心里。

爱逞强的搭档所倾吐出的唯一心愿。

我，绝不会忘记。

第二卷 第五章 为了朝那片星空展翅高飞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V　☆☆☆

在流斗放弃跳舞之后，我仍未停下脚步。

在舞台上的失败经验很可怕又难受，我也曾无数次想过既然流斗都不跳了，自己也干脆放弃算了。

但是，每当这样的丧气心态涌现时，我总会想起流斗乐在其中的表情。

那个最热爱跳舞的男孩。

让我与舞蹈再次系起缘分的男孩。

他享受舞动的模样，无数次在我脑中播放。

没错。

那个舞蹈狂热者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跳不了舞。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

这份心情究竟是为了流斗还是为了自己，我也不清楚。

但此刻我有了念头──我想在那个快乐跳舞的男孩身旁，再次迈开舞步。

因为流斗的舞，永远是那么地耀眼。

他乐在其中的舞，就像夜空中闪亮的星。

是一道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迷途的我。

他跳得不顾一切、热血又笨拙，朴实而努力，就是如此鲁莽。

却又美丽而帅气，绽放的光芒足以夺去我的目光。

彷佛牵起我内心无形的手，拉着我前往正确的方向。

他散发的光芒就是如此强而有力。

我想再一次看见那颗星。

所以──

这次换我锲而不舍地提出邀请，让舞蹈不要从流斗的世界中消失。

在他能重新振作的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一直在他身旁继续跳下去。

只要我还没有停下舞步，流斗的世界就不会跟舞蹈绝缘。

我来成为那个契机，让他有一天能再次起舞。

只要有这个目标在，我就有跳下去的动力。

我不清楚这举动能不能用「报恩」来概括，总之这一次换我来把流斗带回舞蹈的世界，就像过去他为我做的那样。

为了成为他的动力，我会继续舞动下去。

「……………………………………………………………………………………」

但在不经意的某些瞬间，我会这么想。

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声听起来徒然而空虚。

望向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自己的练舞室感觉格外空旷。

曲子还没播完，我却先停下了舞步。

眼前有一面用来检视舞姿的大镜子。

上面映出了一个女孩孤零零地伫立原地，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感觉随时就要崩塌的内心，好像有一些东西从中满溢而出。

那是谁也听不见的微弱悲鸣。

唉，流斗。

我好寂寞喔。

我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

跟我一起……

再次跳舞吧。

＊＊＊

比赛的日子我总是起得特别早。这次虽然不是竞赛性质，只是祭典的舞台表演，但身体感受到的紧张却很相似。

我小心翼翼离开房间，避免吵醒房内还在睡眠中的友人们。

将山间的冷空气吸入肺部，感觉到精神获得些许的振奋。已经习以为常的红叶景色，想到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也难免感到寂寞。虽然不至于想把这幅画面深深烙印在记忆里，但我还是漫不经心地跳望着山间景色，结果发现转红的繁叶大多带着水气。

「……昨晚下过雨吗？」

定睛一看，铺满碎石的停车场地上形成了几个水洼。

拿出手机一查，昨晚似乎下了一场满大的雨。我在内心庆幸着还好没跟祭典的时间重叠。

此时忽然听见野鸟的啼声传来。

我心想或许有机会一睹声音的主人，试着抬头一看，但要在如此广阔的山景之中找出踪迹实在不太现实，于是作罢。正当我想像着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鸟时──

「是棕耳鹎呢。这种秋天的野鸟不太怕人，所以在赏鸟界特别受欢迎。不只在山区，市区的公园等地方也能见到它们的踪迹。」

回头一看，发现游佐小姐正在关车门。

这么一大早，她要出发去哪里呢……不对，是已经出过门回来吧。她按下遥控钥匙锁好车门，走过碎石路朝我接近。

「你刚才去哪里了？」

「去场勘今天外拍的地点。因为下过雨之后，取景的方式也大有不同。」

「这么一大早？」

「能多争取一点构思的时间当然是最好不过啦。啊，我是指服装造型。既然都要拍了，我希望能捕捉星兰她们最可爱的瞬间。也不是需要特别费力的活啦，思考什么样的衣服最上相，这样的时间也很有乐趣啊。」

游佐小姐露出的微笑很自然，看起来非常动人。

全力达成自己的使命，同时还能乐在其中，有这种思维非常了不起。

「总觉得游佐小姐很帅气耶。」

「哦？会吗？我在模特儿时代是走气质美人路线的说。」

「呃，我不是在说这个……」

游佐小姐装模作样似地拨起头发，而我向她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把为了星兰她们努力工作视为一种乐趣，非常地帅气这样。」

游佐小姐听我说完，露出严肃表情……不，是用犀利眼神朝我瞪过来。

面对这股令人不太自在的视线，我回问「怎么了？」结果这位当过模特儿的大姊姊板着脸问我。

「……少年，你刚才那样是故意的吗？」

「故意是指什么？」

「……原来啊。天生就这么会撩啊。大姊姊我开始担心你的未来了。」

「……？」

不明所以的一番话令我歪头不解，然而游佐小姐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内心仍留着疑惑，但一大早耽误人家太多时间也不太好吧。

「游佐小姐，星兰跟乃羽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嗯，交给大姊姊我吧。」

游佐小姐拍了一下胸脯，露出可靠大人的笑容。

＊＊＊

目送星兰与乃羽出发之后，我来到了祭典会场。

距离彩排还有一段时间，原本决定这段空档就让身体休息，但实在静不下心来。我打算走出旅馆稍微散个步，结果自然就顺着这一周已经走惯的路线，不知不觉来到了公园。

「八樱老师！这个器材要搬去哪里呢！」

「放在舞台西侧靠边，声音比较能反射到观众区。」

身穿黑色套装的大姊姊正在祭典会场俐落地干着活。

负责现场音响的帐篷──应该可以称为音控区？由八樱老师俐落地发号施令，工作人员们也毫不犹豫地遵从她的指示，旁人如我也看得出来她深受信任。毕竟大家都喊起她「老师」了。

「……老师，你在做什么？」

我丢出了眼前所见的疑问，结果老师好像此时才发现我的存在。她似乎想起什么事而抬起脸，然后对我点头示意。

「你来得正好，我们聊一下吧──所有人休息十五分再回来继续。趁这段时间好好喘口气。」

「「「是！！」」」

现场就像热血沸腾的运动类社团。

到底是怎么形成这个氛围的？

正当我对老师这种接近精神控制的手腕感到毛骨悚然时──

「你不用在意。不要胡思乱想，专心跳舞就好。」

老师似乎从眼神或态度中读取到我的困惑，对我叮嘱了一番。

的确，我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专注在舞台──我的表演上。感觉自己心神不宁晃来会场的举动好像受到责备了一样。

就连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似乎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她对我浅浅一笑。

「话虽如此，太紧张也会影响到表演的水准。不用绷紧神经，保持自然就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八樱老师对我挥挥手，引领我前往某个地方。

高地广场──

昨天我才跟乃羽在这里一起看了烟火。

一抵达广场，老师便操作平板，开始播放起某个音档。

是我们要跳的歌。出自动画《没有天分的音乐剧》。

主题曲《My music is My dance》。

这一星期听到滚瓜烂熟的旋律已经化为身体的惯性，几乎能一听见音乐就能反射性地跳起舞。

难道老师是想帮忙验收我的舞吗？

要在老师面前表演，的确挺让人紧张。在别人的注视下跳一遍，或许是一个不错的练习，能模拟正式上台的状况。

我带着半信半疑的预期，开始伸展身体。

简单进行了暖身运动。

希望尽可能让老师看到最佳的表演。

正当我在心里鼓足干劲，下一秒──

──我听见了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咦？」

八樱老师已经跳起了舞。

她的动作灵巧而有力，舞步俐落分明。

精准抓住鼓点的对拍方式，光看都觉得痛快。

在跃动感中仍留意细节动作，大胆而细腻，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我完全被折服了。

舞蹈的魅力自然不在话下，她的表情更是紧紧抓住我的心。

彷佛在命令「看着我」。

老师露出的笑容，就像自己身处于世界的中心，独占所有人的视线。

她只跳了短短四小节而已。

但从这段小试身手的舞蹈中，我能感觉到凝聚了累积的努力。花了长久时间打好稳固基础，稳如泰山的核心是支撑跳跃性动作的绝对根基。

毫无预警的一段舞，让我难掩惊讶。

「仔细听好了，舞织。这一段你的Down（下律动）有过于强调的倾向。如果独舞倒是无所谓，但这次是双人舞，要仔细保持与搭档的动作一致。黑咲大概不会主动说出口，你要负责观察跟配合人家。」

「………………呃、不是、那个、咦？」

「你嘴巴张那么大是怎么了？今天会下糖果雨吗？」

老师一边仰头看着晴空，一边开了个不知该不该笑的玩笑。

「嗯哼。」老师见我没理解眼前状况而整个人僵在原地，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踩着清脆的皮鞋声朝我走近，一把抓住我的手。她顺势一拉，我的手被迫搂住她的腰间──

「唉、这、这是干么啦！？」

「你摸摸看，我相信应该就能领会到。」

领会到什么鬼？

我带着动摇不安，但还是听话地把注意力放在老师的腰上──

「这、这是……」

明明隔着衣服，这肌肉的触感却令我战栗。

几乎没有丝毫的赘肉。我听说女性很难练出肌肉，但她的六块肌与造就川字线的腹斜肌都清楚主张着存在感，同时又保有柔软的弹性。

「怎么样？舞织，你对于这身肌肉应该有头绪了吧？」

腹斜肌可说是跳舞时最重要的肌肉。

扭转身体、保持重心──更极端来说，保持体干稳定是跳舞的首要关键。在这一点上，腹斜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已经进入忘我状态，揉着老师的腰部肌肉。

「太、太惊人了……！多么完美的肌肉啊……！」

「……唉，你也太不知节制了吧？虽然是我叫你摸的没错啦。」

老师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的耳朵早已听不进去。

这身完美的肌肉形状，堪称典范。

紧致的腰部肌肉营造出腹部的凹凸有致，保持优美的全身轮廓线条。轻轻按压下腹部则感受到充满弹性的回馈，证明了就连公认最难练的斜内腹肌，她都锻炼得很扎实。

「……唉，舞织，差不多够了吧。喂，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喂！」

好久没遇到这么美的肌肉了……不，或许这是第一次。

明明隔着衣服，这紧密吸附手掌的触感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我停不了手，指尖蠢蠢欲动，好想永远摸下去，可以的话真想去除衣服的隔阂。

我两手抓住老师的腰，试图尽可能实现这份渴望──

「给、给我差不多一点，舞织！不准这样对女性的身体摸来摸去！」

老师猛然一个转身，我的手从她的腰间松脱。

双手意犹未尽地在空中扭动着十指，我开口对老师顶嘴。

「怎么这样，再让我摸一下啦！说到底，是老师先诱导我摸上去的吧！根本没过问我的意愿，说来就来！」

「你、别用那种可疑的说法！被别人听到怎么办！」

「我兴奋极了！我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美的肉体！老师的身体摸起来太赞了！但你却这样！」

「住口、别说啦～！现在这个世道对八卦很敏感的！要是被恶意散播出去怎么办！我还想保住教师这个饭碗啊！」

被劝阻到这种地步，我终于猛然回神。

看来我遇见理想型的肌肉，导致刚才失去了理智。对于自己干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感到惊愕的同时，我深深吐气，平复躁动的心跳。

然后我用近乎确信的口吻，问出了刚才摸完老师肌肉所归纳出的结论。

「老师，原来你是舞者吗？」

某种项目的运动选手或许也是有力选项之一，但刚才看了她跳舞，可能性应该很低吧。那身舞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她投入了大量时间在练舞上──那段舞的动作已足以让我做出这番推敲。

「是『前』舞者，现在已经引退啦。」

老师一边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一边回答我。

前舞者。

这个词让我产生了违和感。

是定义上的问题吗？应该说我并不清楚老师经历了什么而自称引退。或许每个人的看法有所不同，我个人是认为如果喜欢跳舞，就算是当成兴趣的业余程度，只要敢跳就大可自称为舞者。

然而，经过老师刚才的纠正，让我感觉到她有一套与我不同的明确基准。

……难道她以前是专业的舞者？

比方说隶属于某间剧团、定期举办舞蹈公演，如果是这种以舞蹈维生的专业舞者，那使用引退这个说法也就合理了。刚才她展露的惊人舞技，跟所谓的专业相比也毫不逊色。

「……」

然而──

老师脸上仍挂着落寞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用那握紧的手，一边在套装上捏出了皱褶……

一边说道。

「因为受伤。」

「──」

一阵风吹过。

带着寂寞的风，彷佛穿过了开在我心头正中央的洞。

「………………受伤……」

老师按着自己的大腿──应该是大腿后肌的伤吧。这个部位容易引起拉伤，一旦受伤就很难完全复原……不，既然是引退，也有可能是更严重的伤……比如说韧带那些……

「某次参加大型比赛时，不小心太逞强了。那是一场双人舞竞赛，是我跟搭档一直梦寐以求的舞台。」

对于老师而言可能已成往事，她的口吻带着温柔。

但我心中穿梭而过的那阵风，却永远带着冰冷的颜色。

「我不后悔全力以赴，那场表演我有信心说我尽了全力……所以呢，若要说有什么后悔，可能就是害我的搭档对我的伤感到内疚吧。对方觉得放任我逞强、我再也无法跳舞，这两件事他都有责任。」

老师遥望着天空，想必是想起了往昔的记忆吧。

她说自己没有后悔，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

从老师亲身经历中感受到的沉重，让我的心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扰乱。

「所以，我抱着能再次跳舞的期待，努力进行复健。也多亏这样，我恢复了一定的活动程度，但若要认真跳舞就完全吃不消了。我只是想在学生面前虚荣一下……结果你看，光是刚才那一小段舞，就让我腿软了。」

老师用手按住的大腿部位，一路微微颤抖到脚尖。

看见她的颤抖后，老师云淡风轻般地笑着的模样──让我胸口深处一阵揪痛。

没有后悔？

已经尽了全力？

根本在骗人。

因为老师她……刚才跳舞的她，真的笑得好开心──

「──喔，抱歉，讲了这么多无聊的往事。我并不是想得到你的同情，只是觉得要提供建议，先让你了解我的经历会比较有说服力罢了。刚才的事情你可以忘掉。不必要的部分听听就算了，留下你觉得有帮助的建议来吸收就──」

老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顿时住口。

原先落寞的微笑扭曲成惊愕的表情。

本来平静的口吻，转为战战兢兢的试探。

「……舞织……你、在哭吗？」

「…………咦？」

被老师一说，我才发现泪水已滑落自己的脸颊。

这绝对不是老师所期待的反应。她只是单纯想给我建议，才提起当年往事。

光是流露出同情，这反应就对她太失礼了。「我懂不能跳舞的痛」这种话我死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无法跳舞的原因是我的内心太软弱，是我选择了逃避不去面对。

这样的我，肯定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但──

我却还是……

泛滥的情感勾起多余的思绪，稀释了老师的话语。

不准哭。

拜托，别哭了。

我苦苦哀求着发热的双眼，对自己这么说。然而──

「……因、因为，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好开心……」

「什么？」

「……刚才你跳舞的模样，很、很乐在其中……」

我的嘴违背了自身意志，擅自代替我断断续续吐露心声。

仅仅四小节，老师只跳了这么一小段时间。

她的舞却彷佛驾驭了秋风，美丽动人，自由奔放，强而有力。

最重要的是，她跳得很尽兴。

「……我刚才明白到，老师很喜欢舞蹈……很热爱跳舞……所以、听到你无法再跳了……觉得你应该很难受，这么一想、眼泪就……咦、我在说什么……？」

自己也无法好好整理出想说的话。

我可能想像了一下。

如果换作是自己无法跳舞的话。

如果有一天必须为了无可奈何的理由而放弃最爱的舞蹈。

我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能同理老师的感受。

我只是非常恐惧。

光是想像，内心就有一股如此庞大的失落感袭来。

那么实际经历这一切的老师，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她花了多久时间恢复，才能像这样笑谈往事？

她的痛苦理所当然远超过我区区的想像。

所以我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虽然我没办法代为承受这份无法分担的苦痛。

我只能哭泣。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学生啊。」

不知何时，头顶出现了温暖的触感。

老师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舞织，你拥有能贴近他人心情的长处，但这同时也是你的弱点。体贴他人的心情，等于同时背负了对方的痛苦。所以有时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别人的伤痛而哭泣吧。」

老师用力抱紧了我的头。

套装上扑鼻而来的气味，是令人想依靠的大人香气。

「这样笨拙的处世态度，人生一定过得辛苦。无法怪罪别人，只能靠自己的内心去面对恐惧。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肩上的重担压垮，再也无法振作吧。」

我害怕独自承担。

没有勇气伸出手争取自己渴望的未来。

因为设立一个目标，也就伴随着失败的可能。

也有可能像那天的约定无疾而终，让自己蜷缩在原地。

夜空中浮现的星星因为远观才显得美好，如果试图摘下它，那无尽的距离会令人心灰意冷──脑海中掠过了这样的胡思乱想。

「但是，选择了这条路的你，让我感到很骄傲。想必也有很多人的内心，因为你伸出的那双手而得到救赎，你不需要装作没发现这一点。不要只注视自己缺少的部分，我相信也有很多笑容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才能获得到的。」

老师的话语替我扫去了脑海中心烦意乱的迷雾。

就像一直以来背负的沉重包袱消失，内心豁然开朗。

啊啊，原来啊──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觉到。

我并不是渴望谁的鼓励，不是想要谁给我答案，也不需要有人为我照亮该前进的方向。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支持我选择的路。

「你不用迷惘。」

老师就像读到了我的心思，她温柔的声音流进我内心深处。

「这个世界充满了不想去看的现实、不想去听的恶意，把那些当成别人胡说八道就好，你大可以专注在更纯粹的目标上，坦率面对自己的内心。你该相信的是身旁洋溢的温暖笑容才对。」

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星兰与乃羽的笑脸。

真正渴望的东西。

那份温情，让我心中茫然漂流的恐惧变得微不足道。

我现在流泪的原因，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袒露出自己的一切。

埋着脸哭泣的怀抱里所传来的温度无比坚强，接纳了我的心。

「当个温柔的舞者吧。成为一个有能力背负他人心意跳舞的舞者。这不是我擅自对你立下的期许，我坚信你能够做得到。」

「……嗯……好！……」

「呵呵，我这番话作为建议，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呢？」

老师一边露出打趣般的笑容，一边抱紧我的头。

在这份温暖的包容下，我继续哭了一阵子。

唯有此时此刻，我紧紧依靠这个能接纳我一切的人，仰赖她的坚强。

跳舞吧。

我起心动念。

为了得到我真正渴望的许多笑容。

为了让自己能在那些欢笑中，也跟着笑逐颜开。

跳舞吧。

我下定了决心。

＊＊＊

着装准备。

今天的服装是参考动画《没有天分的音乐剧》所设计的舞台表演服。

表演服同样也是游佐小姐帮忙带来的，据说是透过时装品牌「亚林·晨曦」旗下的商品中找出设计相似的款式，再经过加工改造来贴近原作的形象。所以细节处有所不同，加上需要跳舞，有一些设计难以忠实还原，不过整体看起来的感觉大致上没问题吧。

顺带一提，这次服装的准备主要是由奥莉维亚阿姨代劳。据闻她紧锣密鼓地帮忙及时赶上，实在对她抬不起头来。

占用了现在最得势的女强人CEO的宝贵时间让我十分过意不去，但想必奥莉维亚阿姨并不需要我的道歉，顺利完成表演才是最好的报答方式才对。我心想好好加油吧，握紧了手中的服装，对自己精神喊话。感觉到记忆中的奥莉维亚阿姨笑着对我说「有这份斗志才对嘛，流斗。」

实际上帮忙沟通联系的人，其实是游佐小姐。

不如说她是担心社长公务繁忙，原本似乎想一手包办治装工作，但奥莉维亚阿姨传来了语带责备的讯息，说「天下哪有父母会舍不得把时间花在自己儿子身上」。也因此害我被游佐小姐怀疑是奥莉维亚阿姨的私生子，花了半小时向她解开这个误会。

闲聊就先到此为止。

我看着镜中着装完毕的自己。

身上的服装是主角们在动画最后一集演出音乐剧时的舞台服。

红棕色的典雅背心搭配黑色的和式外褂，可以称为复古风格吗？原作的下半身是穿着宽松的袴装，但穿这样跳舞太危险，于是改成类似款式的长裤。造整体氛围就像从西洋与日本各自萃取出雅致时髦风格揉合而成。嗯，自己说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挺适合我的嘛。

「怎么样，悠马，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原来啊。我看原作时一直搞不懂外褂内里的设计，原来长这样。当然，毕竟是二创服装，跟原作或许有所出入，不过我听说最近的漫画家也会参考Coser的服装设计，反向输入到原作里──」

「没回答到问题啊。」

悠马讲得很起劲，我拍了一下他的头。虽然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但身为原作粉丝的他激动成这样，那应该是有充分还原动画中的形象吧。

「对了，黑咲同学的服装呢？」

「乃羽带去外拍现场了，她说预计会请专业造型师帮忙完成着装跟妆发，彩排时间直接过来会合。」

乃羽的服装形象也跟我的风格相似，但为了增加视觉的华丽感，添加了许多新的配件，多到甚至需要附带穿脱的说明书。她正担心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搞定，游佐小姐便提议帮忙着装。

拍摄的行程表我有先听说了，预计能在彩排前提早到场。至于乃羽的服装，到时候就会揭晓了吧。我一边抱着些许期待，一边不经意地瞥向时钟──

「……咦？」

刚才的换装似乎比预期花了更多时间。

时钟上显示的此刻时间，乃羽应该已回到旅馆，彩排则是在半小时后开始。我可能有点一板一眼了，但这样的性格是天生使然，我也没办法。

不过，毕竟乃羽是第一次进行模特儿拍摄工作，或许还不够熟悉而多花了时间吧。搞不好考量到行程有所延误，她没回旅馆而直接前往祭典会场也说不定。这非常有可能。

「悠马，该出发去会场喽。」

「嗯，知道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友人对于我的决定并未多加过问，点头表示同意。

悠马身上穿着与昨天同一套的黄色浴衣，不知道是不是特别中意。刚才他一个人俐落地完成了着装，可能觉得悠哉地慢慢走也不好意思，他把木屐换成了普通的凉鞋。就是因为他能展现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让我实在无法讨厌这个人。

抵达会场。

祭典已经开幕，欢愉的嘈杂声弥漫现场。

我的心脏怦怦作响。

时间与地点都已接近正式上场，这股真实感令我的心跳开始鼓噪。

……果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害怕。

我擅自幻想起眼前所见的观众脸孔转为失望神情，虽然明白这是荒谬的幻觉，但又觉得那些表情就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内心的不安。

不过──

「……嗯，没问题的。」

我确认自己紧紧握拳的手心里，充满了力量。

或许我没出息的内心不值得相信，但我能相信那些愿意信任我的人对我说过的话。

无论是乃羽在满天烟火下告诉我的话。

还是老师边摸着我的头边说出的细语。

都是宛如星光般耀眼而温暖的路标，支持着我总是迷惘的内心。

心跳仍然怦怦作响，但是感觉不一样了。

并非不安造成的心乱如麻，而是明确意志所产生的激情鼓动。

用尽全力跳吧。

失败也无所谓，享受舞蹈吧。

只要有乃羽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能做到──我相信可以。

如果跌倒了，就一起受伤，一起哭泣，然后一起站起身，再次共同跨出步伐就好了。想必这才是所谓的「搭档」存在的意义。

坚定了自己的意念，我带着满腔热血转移阵地。

彩排地点位于舞台后方，要推演正式上场的流程，一边与活动工作人员进行讨论，一边确认有无问题。其实最理想的状况是使用实际的舞台来彩排，但工作人员也忙得不可开交，我不好意思强人所难。

我经过主办单位的帐篷，取得同意后进入后台。

用打探般的眼神扫视周围，想看看乃羽她们是否已经抵达──

「……这是、真的吗？」

八樱老师在后台露出严峻的表情，不知道与谁进行联系中。她紧贴着手机说话的声音，彷佛夹杂着惊愕与不甘心──

「……是，好的……不会，游佐小姐你不用道歉，谁都不愿意这种事发生……是，那就麻烦你以孩子们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通话的对象是……游佐小姐？

零碎的对话无法确认内容，但我感受到一股凝重的气氛。

一阵风声忽然横穿而过，带着冰冷的温度。

空气充满压迫感。

这些感受透过肌肤传来。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舞织。」

八樱老师的声音十分平静。

但是脸色却不太对劲，就像在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头缓缓扩散。

当事情开始偏往不好的方向，很难不察觉到苗头不对。

「你知道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吗？」

八樱老师开启的话题，乍听之下与眼前状况毫无关联。

老师见我疑惑不解，淡淡地道出事实。

「听说大雨引发土石流，部分道路被封锁了。」

「……什么？土石流？」

「黑咲她们所搭乘的车，受到连带产生的交通堵塞的影响，被迫绕路前来会场，抵达时间似乎会延后不少。」

「……具体来说，会晚到多久？」

「最快也落在你们上台时间的一小时后。」

我微微屏息。

在脑内回想祭典的活动流程表。

我们的上台顺序是今天最后一组。

根据今天的节目表安排，在我们的舞蹈表演结束时，祭典活动也将一同迎接落幕。

我思考这代表着什么意义。

「……」

乃羽她──赶不上了。

别说表演，就连祭典本身都结束了，她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到时候不可能还有观众留在现场。

就算再跳舞──也没人看了。

「……！」

格外现实的幻想让我的脑袋差点一片空白，而我勉强让停滞的思绪继续运转。

现在慌乱也无济于事，想想具体的办法吧。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做才对。我才不会放弃。怎么做才能解决眼前问题？

快点思考，想点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

…………没辙了吧。

不用说也知道，乃羽不在场，我当然无法跟她跳舞。

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开始发疼。

根本想不到任何解决方案。越是具体思考，越是被迫认知到束手无策。无情的现实好像在我耳边轻声嘲笑。

「舞织，游佐小姐说想跟你谈谈。」

「咦，啊、好……」

我茫然无措地伸出手。

接过的手机沉重得令我的手发抖。我无法正确接受现实。或许我还在作梦吧──有如逃避现实般的这股思绪，穿过我的脑海。

「抱歉，状况演变成这样……」

「呃、不，这不是游佐小姐的错……」

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绪跟对话后来中断在哪里。

我早已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土石流这种意外实在是……已经不是能用拼劲或勇气这种个人的努力度过难关的程度了。

造化弄人。

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不知道该去责怪谁，找不到怒气发泄的出口，也不知道从何反省起，甚至不确定该不该为此沮丧。

不知道，不明白，想不透。

思绪明明在运作，我却早已放弃寻找解决办法。

头晕目眩。

感觉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像被全世界隔绝在外。

然而──

「放开我，星兰！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用跑的过去──」

「别说傻话了！这种山路哪有人行道，我怎么可能把重要的朋友扔下车啊！这里才发生过土石流耶！乃羽你冷静点！」

「可是、可是──！」

对话透过手机传了过来。

熟悉的声音与被逼急的反应，让我茫然的意识回过神。

电话那头带着哭音的声音主人，与擅自万念俱灰的我不同，她试图努力对抗不讲理的现实。

「我跟流斗约定好了！要跟他一起跳舞！还要成为他的支柱！」

她的声音就像任性大喊的孩子，展露赤裸的情感。

我立刻听出来她已失去理智。

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应该也不至于要大哭大闹成这样。

这次是逼不得已。

并不是谁的错。

反正又不是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下次，再一起努力就好了。

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句鼓励的话语，现在不是该逞强的时候。我跟乃羽是同班同学，以后也会继续作伴。又没有要远走高飞，跑去美国那些遥远的地方。这次错过了，未来多得是机会一起跳舞。

我这么想。

但是，我听见她说。

「……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孤单地跳舞了……」

「…………」

我更用力握紧了手机。

这句话的意义我很明白，我没办法佯装不知。

因为，都是我害的。

我们的双人舞，在出错的那天就结束了。

我伫足不前，而乃羽却不同，她仍持续前进。

渐行渐远之后，她一直独自跳着舞。

所以，今天是我们久违的「共舞」。

她等待许久的搭档总算愿意振作起来了。

追上她的脚步，站往她的身旁，来到这个能共同欢笑的位置。

她心想，终于能一起跳舞了。

我相信她是这么期待的。

我都明白。

因为我身为她的搭档。

我们早已心有灵犀，这种小事当然懂。

所以，也包含她此刻的心情在内。

她的内心正遭受怎样的痛苦，我也全都明瞭。

她很害怕。

明明很开心终于能够站上同个舞台，能在彼此身旁共舞。

但是，如果又像那一天发生失误。

如果又像那一天，我们的舞再次迎向悲伤结局的话。

我们会不会又像那一天再次分离。

这就是乃羽现在的恐惧。

「…………」

手机发出「嘟──嘟──」声。

通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

我将耳朵从响着空虚电子音效的手机上移开。

「……你要怎么做？舞织。」

老师问向我。

还能怎么办……虽然很不甘心，但现在束手无策了不是吗？

就算明白了乃羽的心情，现实依然残酷。

物理上的距离与时间问题，已经让我们的舞台表演注定无法成功。

就算多渴望一起跳舞，也不可能实现了。

放弃理想吧。

又不是任性的孩子了。

好好接受现实，想办法把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吧。

乃羽应该很难过吧。

或许会对于无法一起表演感到自责。

当她看见祭典落幕后的舞台，望向没有观众的那个空间。

肯定会缩起身子哭出来吧。

所以我来握住她的手吧。

告诉她我哪里都不会去。

下次由我主动开口，邀她一起跳舞。

牵起她的手，替她鼓励打气，成为帮助她再次振作的力量吧。

这才是正确答案。

这样才能把已注定失败的这场表演，尽可能以接近成功的形式──

「…………最好是这样。」

胸口一阵灼热。

抛下这种还没开始就先断定失败的消极心态吧。

现实是无情的，这点我已经明白。

但这根本不构成任何放弃的理由。

如果奋战到底需要理由，就回想起那句话吧。

「如果有一天我快忍不住泪水，那时就轮到你来帮我了。」

我想起那个跟烟火一同消失的微小心愿。

现在正是时候。

回报她的恩情吧。

乃羽一直耐心等待着停留在原地的我。

所以这一次轮到我了。

一个人的孤单就到此为止。

因为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的女孩，也该是时候得到回报了。

「老师。」

「怎么了？」

「等我们的表演时间到了，有办法继续把歌曲播下去吗？」

面对我的发问，八樱老师皱起了她清秀的双眉。

「继续播下去……是指播到什么时候？」

「到乃羽到场为止。」

老师惊讶地瞪大眼，大概察觉到我在想什么吧。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傻。

或许有其他更有效率、更接近正确的方式。

但我能想到的只有这种笨拙的做法。

我能做的──只有跳舞这件事。

「我来跳舞垫时间，我不会让任何一个观众离场，直到乃羽上台。」

我重新戴好了舞台装的帽子，坚定地做出宣言。

就现实面来说，如果要一个观众都不少，应该办不到吧。

我要跳到超过祭典预计结束的时间点之后。如果我的表演没有让观众感受到值得留下来看，他们就会打道回府了吧。

定义很单纯，我归纳出结论。

如果我的舞不够精采，这份决心就到此为止了。

「她会晚到一个小时耶。不，实际上搞不好会更久。」

「我知道。」

「要连续跳这么久都不休息，太不切实际了。」

「我想也是。」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做吗？」

「对。」

正常来想根本做不到，我心知肚明。

但我怎么能因为「做不到」这种理由就放弃。

别装作自己已经学聪明，放弃伸手摘星。沉迷于做梦吧。当个不懂事的傻子。顺从此刻热血沸腾的内心，笨拙而努力地跳舞吧。

「好吧，我奉陪。」

老师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微微扬起嘴角，彷佛带着些许欣慰。

「我来负责放歌。你有没有音乐播放软体还是什么……就是你平常会听的播放清单那种东西？」

我拿出手机，打开平时使用的音乐播放程式。

超过一小时的舞蹈表演，如果都放同一首曲子，观众当然会看腻。老师似乎打算巧妙地轮流播放我熟悉的歌，来帮忙串场。

「现在没时间讨论细节了，你就等听到音乐再即兴发挥舞步吧。」

「好。」

「我想你应该明白，这需要相当的体力与毅力。把拍子抓得分散一点，这可能有点强求，不过你要自己边跳边找时机休息。」

「还真的很强人所难耶。」

「你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别擅自放弃啊……那我这就去准备音乐了。琴宫，你来帮忙。」

「知道了。」

当我正感谢着立刻起身行动的老师──突然间，与跟在她背后的悠马四目相交。这位热爱动画的友人，在这样的紧急时刻却兴致勃勃地双眼发亮。

「流斗你果然是男主角耶。」

「你在说什么啦。」

「很庆幸我们是朋友的意思。」

依然我行我素。我对他说出的话感到一阵无力，同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心底，调整好心态，准备迎接鲁莽的挑战。

我细数了自己所缺乏的部分。

实力、勇气、足以任性到底的能力，一切的一切都不足。

我低头注视颤抖的身体。

从双手到双脚，乃至胸口里的心脏，都对这个临时起意的想法感到恐惧。

……但我坚定了这份绝不放弃的意念。

实力不足又怎样。就算是个自不量力的愿望又怎么了。

与其随便找借口推脱，以不了了之收场，我宁可丑陋地挣扎到最后一刻，追求遍体鳞伤到底的圆满结局。

闭上眼睛进行想像。

对我而言的圆满结局是什么？

必须到达的那个未来，是什么模样？

──嗯，清晰可见。

我看到自己与乃羽在舞台上，开心跳舞的身影。

「──哈！」

我对于自己的天真，傻眼得笑出声。

总归来说就是这样。我这个人还真是单纯到极点。

像星兰那次也是，我跳舞的动机，只需要这种程度的理由就足够。

……希望我喜欢的女孩能够笑逐颜开。

这份决心显得乳臭味干。

终于弄明白的愿望肤浅得可笑，事实上我也真的失笑了。

不过──嗯，这样就好。

保有我的作风就好。

虽然一路跌跌撞撞、低头不前，总是被无法如愿的现实所操弄。

只要为了那份愿望，被操弄又何妨。

既然这样，我现在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

想起乃羽的声音。

想起那个女孩害怕哭泣的声音。

「我绝不允许……」

在这里之外的另一片天空下，有个女孩还流着泪。

有个女孩独自蜷缩着，不知道如何向外界求援。

而我身为搭档的使命，就是握住她的手。

如果她作茧自缚，我不惜打破外壳也要对她伸出援手。

我已经决定当她的同伴了。

我发誓要永远牵住那个爱逞强却又怕寂寞的女孩。

我承诺要陪伴不愿再孤零零的她，在她身旁继续跳舞。

别再犯错了，好好信守诺言啊。

我们都还不够成熟，会有许多苦恼，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裹足不前。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凑在一起才总算得以完整。

一个人只能抬头遥望的天空，如果叠上两人份的羽翼，想必就能自由展翅翱翔。我想这样相信。我如此坚信。我想证明这是对的。

所以，努力挣扎吧。

将这份不懂事的倔强贯彻到最后。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放弃乃羽，只有我绝对会坚信到底。

「我就豁出去给你看……」

我对把我狠狠玩弄于股掌的现实发下战帖。

心意已决。

做好了觉悟。

（插图015）

要让那个带着哭音的女孩绽放笑容──我握紧了这份无谓的固执。

「去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迈开舞步吧。

为了这份绝不妥协的意念。

为了让那个擅自背负一切而低头沮丧的女孩，能再次仰望着星空，展翅高飞。

◆◆◆

「……啊～呜啊啊啊啊、咽呜呜呜呜……」

我的啜泣声传遍了车内。

明明再怎么哭也无济于事，这种泪水根本毫无意义。

坐在后座的我低着头，紧抓住自己的膝盖。

我只能顾着掉眼泪。

「……咽呜、对不起、对不起，流斗……咽呜、对不起……」

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我却还是呼唤他的名字。

那个为我跟舞蹈维系缘分的搭档。

那个承诺我要永远一起跳舞的舞伴。

我口中反覆对他说出的道歉，显得悲惨又可怜，破烂不堪。

我的努力搞错了方向。

对自己以外的人产生憧憬，试图朝着未知的世界伸出手。

结果一切都以半途而废告终，导致这无力回天的结局。

好丢脸。我真心厌恶自己。好懊悔。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乃羽。」

星兰从旁边紧紧抱住了我。

「你没有任何错，所以别这么自责了。」

耳边低语的声音既动人又强而有力，充满了安全感，彷佛将守护我不被这世上任何恶意所伤害──

但是，唯独在此时此刻……这些温暖、善良与信赖，全都变成折磨。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将她的好意往外推开。

「……当然是我的错啊……」

土石流这种意外无法预测，所以不能怪罪谁。

这种借口我怎么可能接受。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各种不合理。

运动选手因病或因伤而无法以完美状态上场比赛，这种事情早就听多了。

所以在专业的世界里……不，就算不是职业选手，认真投入某些事物的人们也会做好万全准备，尽可能减少意外发生。

而我轻忽大意了。

忽视了原本能预防的问题，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态。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

在重要的表演日排入其他行程，这本来就很乱来。

我后悔无比。

抬不起头来。

脑海中不断冒出自责的话语。

我只能看着洒落的泪珠把膝盖沾湿。

星兰是个善良的人，看我这样应该很于心不忍吧。

我明知这一点，但仍然难忍泪水。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总之我们先回旅馆吧。」

负责驾驶的游佐小姐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似乎是出于体贴。

我却发抖得回不了话。

连敷衍应对都做不到，我发出的啜泣声代我回答了她的提议。

然而──

「不，游佐小姐。可以请你开去祭典会场吗？」

星兰开口，用强而有力的语气打断对话。

我脑中发出了「……咦？」的疑问声。

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舞台表演的时间早就过了，祭典也已经落幕。

就算现在过去，也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公园。

难道她的用意是至少享受一下活动的余韵吗？

我缓缓仰起哭肿的脸，看了星兰的表情之后更加困惑。

因为她面带笑容。

她温柔地微笑，就像填满了我内心的空隙。

「你现在脑袋里千头万绪对吧？所以在心情平复之前，先听我说些往事吧。」

……往事？为什么？

凭我现在混乱的脑袋，无法深入思考她话中的意义。

但星兰温柔而澄透的声音，缓缓浸透我的耳里。

「那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举办了球类运动祭……不，好像不叫这个名字，总之就是小型的运动会，而我参加了篮球项目。因为我从那时候个子就特别高嘛，明明也没有打篮球的经验，却被班上同学推派出来参加。」

星兰边笑边开始话当年，彷佛很怀念这段突然说起的往事。

她温柔微笑的侧脸有空灵的美，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差点看得出神了。

「看现在的我或许很难想像，其实我以前个性很内向，不是那种会主动出头的人。我不擅长交朋友，也没有放学后能相约去玩的要好同学。当然，学校活动的参与度也很低，运动会跟合唱比赛都躲在角落混时间。」

星兰一边细细回想当年往事，些许难为情似地娓娓道来。

的确，认识了现在的星兰，根本无法想像内向的她。之前是有稍微听说过……记得好像是因为头发跟眼珠的颜色跟大家不同，这些混血儿的特质让她在班上格格不入之类的。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感受。

因为外貌而改变待人的态度，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对方的个性、看事情的观点，以及相处起来的感受，我认为这些部分明明才是重点。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星兰对我笑出了声。

「谢谢你。就连这种时候也设身处地考虑我的感受，你的心是无可取代的美丽宝石。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跟我要说的正题也无关，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继续说喽？」

我对她的询问点头表示同意。

「当时的我啊，难得产生了干劲。大概是在认识小流半年之后吧？可能因为看着他每天努力练舞，开始觉得认真做一件事情很帅气。虽然这想法很天真，不过我因此有了努力的念头。我根本没打过篮球，优势也只有身高而已，但我开始想为了班级全力以赴。」

星兰的这段回忆，让我忍不住轻轻笑了。

流斗的舞拥有影响力。他跳舞有一股神奇的拼劲，让人看了之后产生积极的正能量。看着他的舞，我的心情也会受到感染，觉得自己必须加把劲。

原来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啊……这股共鸣让我悄悄扬起嘴角。

「我很努力练篮球，开始看起教学书籍跟影片，还拜托有经验的妈咪指导我。所幸我似乎也遗传到了篮球强国的基因，进步神速。在赛前的最后练习，我已经强到能辗压周遭的人。班上同学也很替我开心，说有我在就放心了，大家都士气高涨。当时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终于成为班上的一分子。」

真是一段佳话……我听完这么想。

因为星兰的努力，得到了皆大欢喜的成果。这就像「只要努力，梦想就能实现」的完美范本，无疑是一段感人的故事没错。

但是，此时星兰却微微压低了脸。

「我真的太天真了。看大家那么高兴，我也很开心，所以更卯足全力，连雨天都跑去外面练球，结果造成了巨大的变数。招致的结局显而易见──运动会当天，我感冒而请假了。」

「……！」

「那是我第一次哭着央求妈咪让我去上学，以后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但是我烧得很厉害，状态糟到站一下就晕了，妈咪当然没有允许我去学校。」

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

星兰怀抱着我的那双臂弯，变得更加用力了。

失败的经验、悲伤的回忆──对星兰来说，这应该是她不愿回想的往事。

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对我说这些。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大概一个星期都没出门。我辜负了班上同学。枉费他们那么期待，我却无法回应……不，我足不出户的理由其实出于我自己……因为我害怕，担心大家把我当成罪人，责怪我缺席所以输掉了比赛。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些，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运动会最后是输是赢。」

我认为她会这么想也是难免的。

情绪低落时，总会胡思乱想不好的事情。

她当时抱病，身体应该很虚弱才是。小学生的精神素质难以承受那种巨大压力也不奇怪。

「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小流每天都来找我。我害怕得不敢打开房门，但他安慰我不用勉强，等我打起精神，到时候再一起去上学……每天每天，他都在房门前对我这么说。可是当时的我满是胆怯，无法坦率把他的鼓励听进去。我在房里顾着一直哭，陷入灰暗的胡思乱想里无法自拔。」

「……」

「有一天，小流也按照惯例来找我。一大早来问我今天能不能去上学。我一如往常关在房里，但那天小流待了特别久……我突然发觉──奇怪？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咦？」

「比起害怕的心情，该说好奇心吗？应该说内心的疑惑胜过了一切。隔了好几天踏出房间的我，被小流带去学校。结果班上同学都聚集在现场，邀请我一起打篮球。」

星兰温柔地眯起双眼。

她露出满足的表情，宛如紧抱着珍贵的宝物。

「据说是小流把大家约出来的。他提议为了没能参加运动会的我，来举办一场篮球赛。他说因为我原本一定很期待运动会，而且那么努力练习，所以想帮我制造一个能快乐打球的时间。」

「……」

我领悟到了刚才星兰拥抱我的力道为何变得更强。

她不是因为想起悲伤回忆才不自觉绷紧，而是珍惜这份温柔的往事，所以紧紧拥住我，就为了把这份温暖分享给发抖的我。

「小流跟我其实读不同班，却主动去找我班上的同学，据说甚至还不惜低头拜托人家。我非常讶异，他怎么会愿意为了我做到那种地步。这疑问一直悬在心头，我忍不住问了他理由。」

「……流斗他怎么说？」

「他说不想看到我付出努力却得不到回报。」

我不自觉破涕为笑。

心想这个答案真像流斗的作风。

平常感觉总是有点靠不住的他，在不愿妥协的事情上就会固执到底。原来这部分的性格从以前就没变啊，脑海中模糊地想像出我所不认识的当年的他的模样。

「我没有要把刚才的往事对应到乃羽你现在的状况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定有人会发现你付出的努力，就像当年的小流之于我──至少这里就有一个人全看在眼里。有我这个朋友会对你说声『你尽力了』然后抱住你，肯定你的努力。」

星兰紧紧抱住了我。

这份温暖让我原本湿润的双眼顿时发烫。

「可、可是，我的努力用错了地方……」

「不论结果如何，努力并没有分对错。一路累积的付出绝对不会白费，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你的力量。」

「但、就算这样……」

「况且，我觉得现在就断定失败还太早了。」

星兰的声音带着坚强的信心，推翻了我的沮丧，让我有一种预感，某种重大的转机即将出现。

她短短望向车窗外一瞬间，说出了这番话，彷佛将心愿寄托给某颗星。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笨拙男孩说着『不想让乃羽的努力白费』而顽强挣扎着。」

星兰的双眼直直凝视我，我也受到感染而回望了她。

那双如苍穹般澄透的蓝眼闪着光芒，彷佛了然于心。

「那接下来就全权交给他吧。我们的故事里，绝对不容许哭泣的女孩存在，因为我们身边有最强的男主角。」

星兰用充满确信的声音说。

没多久之后，我便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

载着我们的车辆，抵达祭典活动会场。

不对，是活动早已结束的场地。

抵达时间正如预期也不如预期，准确落在我们表演时段的一小时后。

此时祭典早已落幕。

现场一个观众也不剩，徒留寂寥的舞台。

──本来应该如此的。

「…………这是、怎样。」

难以置信的光景，令我不由自主眯起单眼。

祭典的会场仍存在着灯光与音乐。

舞台前聚集了大批人潮，彷佛被这光芒所吸引。

现场充满沸腾的热情。

所有人都自己心中的激昂情绪重叠于眼前的画面。

欢呼与掌声达到饱和，转换为撼动地面般的狂热。

──舞台上，是跳着舞的流斗。

他大汗淋漓到夸张的程度。

到底是跳了多久的时间，才会爆出这么多的汗？

甚至连排汗都来不及为他散热，在台上跳舞的他身上弥漫着一层薄雾般的热气。

「……怎、怎么会……」

我的呢喃就像浅薄的谎言，一碰即成碎片。

因为我早就发现答案。

他大口粗喘着，彷佛上气不接下气。

即使如此，仍面带笑容强撑，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最边缘。

他拼了命地跳下去的原因……其实我早已明白。

我无法假装自己没发现。

就算不诉诸言语，流斗的舞也已经用全身告诉我。

──他在等着我。

「流斗、流斗──！」

难以置信的光景。

然而流斗的舞让我感受到他竭尽全力的意志。

那是近乎固执的情感。直率而天真，就像个孩子面对自己期待的事物──「我要跟你一起跳舞」这份纯粹的心情传达了过来。

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如何我不管……但我不一样。

一直与流斗搭档的我，必须全盘接收这份心意，一滴都不能遗漏。

我不清楚详细的经过。

无从得知状况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也认为不必去弄清楚。

因为最需要了解的这份心意，我已经好好收到了。

「流斗──！」

我用接近哭喊的声音，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这画面彷佛一场梦。现在仍持续欢声沸腾的会场，就像一颗凝聚众人意念而膨胀的巨大肥皂泡泡，里面被热气所笼罩。

如果泡泡遭受什么冲击而迸裂，眼前的光景搞不好会瞬间破灭。

我脑海中展开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幻想。

因为、这一切也太正中我的下怀了。

就算告诉我这是一场我擅自捏造的幻觉，也不会讶异。

然而──

「唉～妈妈！」

现场出现一阵声音，吹散了我胆怯的胡思乱想。

是一位小女孩。

她在我附近看着台上的表演。

她用闪闪发亮的双眼仰望牵着她的母亲，然后这么大喊。

「我想跳舞！想跟那个大哥哥一样！」

那带着灿烂光芒的声音，诉说明确的梦想。

我想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而已。

这一天，这一夜，在这个地方──许多孩子萌生了「舞者」这个梦想。

流斗的舞所散发的光芒好似一颗星。

承载着许多梦想奔驰的流星。

他不害怕凋落，也不后悔一闪而逝。

试图在这个瞬间燃烧一切，穿梭而过，灿烂无比的冲劲。

「──！」

胸口开始发烫。

这不是暖意──是热情！

我目睹了流斗的觉悟，感受到他迸发的热情，接收到他绝不妥协的意志。他为我做出这离谱般的付出，让我满心欢喜。只要一个松懈，我可能已经蹲下身子，双手掩面，放任温热泪水从指缝间流下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忽然间，我感觉自己与跳着舞的流斗对上了眼神。

从霎时交会的视线中，接收到他的讯息。

……「快点过来」？

不对，不是这个。

──「好好笑一个」吗？

就连这种时刻，流斗的心意依然如此纯粹。

他只是一心热爱着跳舞。

期待与我共舞的男孩就在眼前。

这令我再次喜极而泣。

当然，我知道自己不能只顾着哭，所以这是最后了。

我用模糊的视线注视。

看向舞台。

看向流斗的身旁。

看向属于我的位置。

「乃羽。」

星兰温柔地微笑着。

在这种时刻，我却嫉妒起那张笑容。

她的笑简直像早已预料到事情发展，对我说着「我比你还要更了解流斗」，让我有点闷。

不对，不是这样。现在该想的不是这种事。

「走吧，小流在等你。」

「……嗯！」

我开始奔跑。

身体跟不上操之过急的心，好几次差点就要摔倒，但我仍继续奔驰。

早一秒也好，我想赶快过去。

想立刻前往属于我的那个地方，流斗的身旁。

我迫不及待想跳舞了。

＊＊＊

……究竟跳了多久呢？

脑袋发烫，全身上下累积过多热气，意识变得朦胧。

明明汗流浃背到湿黏烦躁的程度，唯独嘴唇干巴巴的。是脱水的症状，也正是我意识模糊的原因吧。

精疲力尽。肺好痛。手脚也已经虚脱无力。

一开始令我开心的欢呼与掌声，现在也听起来也遥远得犹如隔了一道厚重的墙。

……我想停下来了。

脑海深处传出丧气话──你努力过了，已经够了吧。再继续下去会搞坏身体的，星兰跟乃羽都不会乐见这样的结局。

我听见的借口逐渐变得具体，这股现实感一点一滴剥夺我的体力。原本依赖惯性继续舞动的身体，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沉重得像铅块。

最重要的是，意识模糊这点真的不妙。

这次的表演几乎全是即兴演出，配合听到的曲目即时抓住旋律与节拍，选择最适合的舞蹈编排，然后反覆进行以上的步骤。也就是需要不停地运转思考。

这边的编舞，不是指从零开始自己设计。

有一些固定的动作编排──依据过去累积的经验、经典的舞步格式，以及自创的动作等等，早已让身体记住的一组组动作套路──也被称为set。

我能表演即兴舞蹈，就是配合听到的音乐来巧妙挑选set。选择只能靠一瞬间的判断力，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完成。

所以我觉得撑不下去了。

这发晕的脑袋不可能再保持刚才的状态，继续选出最适合的set。我将会在一些地方失误，自曝丑态，让观众傻眼。

我能预见那样的未来。

……不禁担心，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已经努力够多了，没有人能怪我吧。身体也濒临极限，如果能从这地狱般的时间中解脱，现在放弃也无妨吧……我这么想。

但是──

「……………………？」

我一阵纳闷。

明明已经死心，脑袋也已放弃思考──

我却还是继续跳着舞。

抓住传来耳里的旋律，身体自己律动着。就像出于本能，又像是反射动作，身体彷佛被什么东西所牵引，继续回想起舞步。

「唉，流斗。」

在就快断线的意识之中，我听见声音。

在回忆中探寻，结果发现一个女孩冷漠地摆出装模作样的表情，交叉着双臂。

「我想了一套新的set，要不要一起练？」

为什么身体还记得住舞步？

答案就在那里。

「…………………哈！」

感觉到原本逐渐冷却的四肢，重新充满力量。

我对自己的单纯感到无言。在这濒临极限的意识中，回想起女孩说的话而打起精神，这种没出息的倔强方式令我不禁发出苦笑。

……好，加把劲吧。

……我还能再撑一下。

在几乎消失的意识中，我看见了清晰的火光。虽然火苗并不大，就像摇摇晃晃的一盏烛光，随时可能都会消失。

但我持续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让它熄灭。

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把意志当成最后的燃料。

我看不见终点。

早已丧失时间知觉。

但我还是跳着舞。

舞动，舞动，舞动。

……啊啊，跳舞果然好快乐啊。

脑海中传出的声音如此豁达，令我嘴角一阵上扬。

然而──

「────啊！」

我的脚滑了一下。

是汗水。

洒落在舞台上的汗水让我踩滑，失去了重心。

在身体倾斜之后，我慢了好几拍才后知后觉。

就连反应的余力也一点都不剩了。

我以头朝下的姿势摔倒。

看到逐渐逼近的地板，我才意会到这一点，半无意识地准备迎接撞击。

然而──

「你很努力了，小流。」

有人撑住了我。

不，不是「有人」，听到这声音我立刻就明白是谁。

朦胧的意识，模糊的视线，也无法掩盖她的耀眼光芒。

「…………星、兰……？」

「稍微休息一下吧。还有最后一支舞等着你跳完。」

「……可是……」

「别担心，交给我。我不会让任何观众离开。我不会让你的努力化为泡影。」

星兰只留下这番话，便温柔地把我带往后台。

然后，她随即返回台上。

我听见了声音。是星兰如太阳般灿烂的声音。

明明没有拿麦克风，她的声音却十分嘹亮，每每都能引起欢呼与如雷的掌声。

…………啊啊，她果然很了不起。

我必须搞到全身狼狈不堪才能做到的事情，她如此轻易地达成──

不、不对。

我将脑中涌现的嫉妒与钦羡封印起来。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些。

我还有该做的事情，那是只有我能做到的。

不是羡慕身后的舞台，也不是自叹能力不足。

那女孩就在眼前。

「流斗。」

哭肿的眼皮无法马上恢复。

但她绝不试图回避视线。

她的双眼坚定而有力。

为了掩盖脆弱，露出逞强的笑容。

即使一眼就能看出刚哭过的痕迹，她仍直直凝视我。

她受过伤，但还是重新振作起来了。

我立刻就明白了这点。

「让你久等了。」

「……不，是我让你久等了才对。」

想想我那段委靡不振的期间，这点等待哪算得上什么。

我一直很想回报她。

乃羽没有抛下放弃跳舞的我，一直耐心等候着。

为了再一次真正地回归她身边，我必须──

「唉，流斗。」

乃羽肯定也跟我想起同一件事吧。

她一边露出调皮的笑容，一边模仿当年冷淡的口吻说。

「教我跳舞啦。」

我们建立起关系的那一天的那句话。

决定组成搭档，宣告全新开始的那句话。

从头来过吧──我心想。

因为我们经历无数次犯错、无数次走偏，尝尽了失败的滋味。

每一次都像这样确认心意，重新交换一起前行的承诺吧。

我伸出手。

乃羽用力地握住了我。

「那就先笑一个吧。」

「……嗯……嗯……！」

乃羽一边确认着手的触感，又或是在确认更重要的某些东西，一边笑了。

虽然眼皮依然浮肿，这笑容可能显得有点笨拙。

但某些坚固的武装彷佛已经溶化。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毫无防备，却又充满魅力，令人看得入迷。

「那么，出发吧。」

「嗯，好好让大家见识，属于我们的舞。」

我们就这样继续牵着手，朝舞台前进。

迎战那个洋溢乐音与光芒，世上最乐趣无穷的广阔天空。

只要有彼此相伴，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能到达。

相信我们一定能完成最棒的一支舞。

将紧握的手转换为羽翼，我们朝着星空展翅高飞。

──来，准备起舞吧。

◆◆◆

现在讲这些可能像马后炮。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真是个笨拙的女生。

不用特别找什么理由来合理化。

什么故事中的角色分配啦、自我定位啦，根本不需要被这些繁琐的定义所蒙蔽。

我真正追求的归属，才不是遥不可及的星空。

而是近在眼前，开心跳舞的那男孩身旁的位置。

能一起共舞，偶然对到眼时交换一个微笑就好。

原来我是个这么单纯的女生，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令我满足。

觉得自己好像绕了一大圈远路，才领悟如此简单的道理。

但是这段路途绝对没有白费。

伤痛的过去与挫败的时间都成了经验，让我们能真正成为搭档。

反覆累积这些时光，才终于来到了今天。

比起平稳顺遂的路上能见到的景色，如今的风景肯定更加光彩耀眼。

好了，回头审视自我的时间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往前走了。

要用哭肿的双眼见人是有点难为情，但此时若闭上双眼就太可惜了。

能在流斗身旁跳舞的人，非我莫属。

在这个位置能望见的景色，只属于我一个人。

从声光四射的舞台上所见的世界，满溢着令人眩目的光辉。

感觉一下子就会迷失方向，错过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于是我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确认这份温度后，为了不再迷路，呼唤他的名字吧。

流斗。

他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满笑意，我也用最灿烂的笑容回应他。

我的夜空不需要流星的存在。

因为能实现我愿望的，只有这个在我身旁笑着，最喜欢跳舞的男孩。

唉，一起跳舞吧？

今天、明天，与未来的每一天。

一起畅聊这个永远能让我们共同欢笑的乐趣吧！

（插图016）

第二卷 终章 向星星许下小小的任性心愿

「所以说呢，我就来好好表扬一下小流吧。」

「完全搞不懂你的前因后果。」

结束为期一周的合宿后返家，我们的生活也回归原本的日常。

地点是舞织家客厅，电视前的沙发。

我整个人倒在这组算不上高级，弹性也不够的弹簧垫上，听星兰突然瞎扯淡，便眯起鄙视的冷眼对她吐槽。

「唉呦没有啦，小流你这次真的尽力了。努力的人得到犒赏也是应该的，这是等价交换、Give and take、论功行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罪有应得、为美好的世界献上花束──这些可是这个世界自古流传的法则。」

「后面是不是混进了三个怪怪的东西？」

我歪头疑惑的动作连带牵动了身体，结果一阵疼痛像电流窜过全身。

这正是我躺在沙发上的原因，也是我努力的代价。说得直白点就是严重的肌肉酸痛。连跳了超过一小时的舞，我的肌肉细胞似乎被狠狠撕裂了。光是稍微移动身子，全身就一阵剧痛，回家时也是仰赖星兰的搀扶才勉强撑过来。

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吧。

将一切交给我的身体恢复能力，最终归纳出的结论就是这个姿势。整个人躺平，用全身感受沙发的这个体位，正是最不会造成肌肉负担的理想放松姿势。加上累积的疲劳，昏昏沉沉的我彷佛听见意识深处传来睡魔的呼唤之时──

「嘿咻！」

伴随一声悠哉的吆喝，我的头被抬了起来──

然后顺势被轻轻放在星兰的柔软大腿上。

完成了膝枕的姿势。

「…………喂。」

「好乖好乖，小流很努力了。好棒，好棒棒～」

「住手啦，很难为情。」

星兰伸手大力摸着我的头，把头发搔得凌乱。

她的动作就像在跟大型犬嬉戏一般粗鲁。

这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热。

「呵呵！感觉真不错。单方面玩弄无法动弹的男孩，令人非常兴奋呢。我好像快觉醒新的性癖了。」

「唉，说好的犒赏到哪去了。」

我并没有接受躺大腿服务的意思，但是被当成玩具恣意戏弄，实在不服气。我伸出酸痛相对轻微的手臂，试图制止星兰的爱抚──

「接受一下我的好意吧。」

听见星兰努力挤出的声音，反倒是我先停下了手。

她带着落寞的微笑，俯视我的脸孔。

我停在半空中的手，被她修长的秀气手指交握住。

「其实我很不安。你太乱来了。亏你平时叫别人不要乱来，却总是毫不留情伤害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这次。小流你要多爱护自己一点。我希望你现在明白，要是你受伤了，会有人为你难过的。」

「……」

交缠的指尖传来的热度，让我感觉到她是认真的。

我害她担心了吧。

低头俯视我的星兰，脸上挂着令我不舍的表情──

明明希望这女孩常保笑容，现在她却眼帘低垂，彷佛在忍着痛。

「…………抱歉。」

「这样也不太对。我并不是否定你为了乃羽胡来的这份努力。我绝对不接受最后竟然让尽最多力的人开口道歉收场。」

「……那不然你到底要我怎样。」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要你多依赖我一点。」

星兰的眼神难得不带一丝玩笑。

……接受别人的好意、多依赖别人是吧。

被这么一说，我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并不习惯被别人照顾。依赖别人的定义是什么呢？思考开始充满哲学性而令我头昏眼花，星兰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无奈，受不了地耸肩。

「不用想得这么复杂，你现在直觉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事情，说出来听听吧。」

我依照她说的去做，不要想太复杂。分散思考能力，凭感觉去试想「如果这样应该会觉得很幸福吧～」然后试着开口要求。

「膝盖……」

「嗯？」

「可以再借我多躺一下吗？我肌肉酸痛，要移动去床上躺着也嫌吃力。」

星兰愣愣地瞪圆了眼。

「这样就够了吗？」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啦。」

因为这样最能近距离感受星兰……我在心中嘀咕着死也说不出口的理由。

星兰还是傻眼地笑了，然后温柔抚摸我的头。

「你想躺多久都可以。租金就用你的表演观赏费来相抵吧。」

「那真是谢了。」

取得同意后，我合上眼皮。

头部感受到青梅竹马传来的体温，彷佛温柔地把我包围其中。对朋友伸出援手是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计较谁欠谁人情。

我本来抱持这种想法，但若是为了这段温柔时光，感觉自己下次更有动力加把劲了。或许会被取笑这种思维很肤浅，但脑袋里就是不经意这么想。

有意义的思考时间就到此为止。

在这股包围我的暖意中，意识渐渐模糊。

在昏沉的睡意中，意识即将断线的前一刻──

「晚安了，小流。」

我感觉到，好像有个温暖的触感……落在………我的脸颊上………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六海刻羽。

本集的剧情聚焦在乃羽身上，描写这个无法坦率面对自己心情的女孩，起身寻找真正渴望的东西……不，是为了发现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展开的故事。

爱逞强又善良的女孩永远为了别人而努力，局限了自己能抬头仰望的范围。她背上的那对翅膀，并不适合这片有限的天空。为了让乃羽能真正实现自由翱翔天际，还需要流斗再继续加把劲才行呢。加油啊男主角！

两人以舞蹈维系的关系看似有所进展，其实总算才刚踏上起跑点而已。总是在狼狈不堪的青春中奔驰的他们，未来也不会有风平浪静的一天吧。

即使受伤犯错，就算畏缩不前，依然重新站起身，努力伸手摘星。

不论这个选择有几分错误，「朝着某个目标努力」这件事本身拥有的珍贵价值，是任何人──包含自己都无法否定的。

我希望流斗他们成为这样的人，而我身为作者，也期许自己成为一个努力的人，才不愧对这些角色。然后如果有幸的话，希望这个故事能为各位读者心里的一盏火光，点燃奋斗的动力就太好了。

我对星星许下这份妄想的愿望，同时也在此为这篇后记作结。

最后，献上迟来的感谢。

感谢插画绘者こむぴ老师，这次也为本作的世界点缀出美丽的色彩与画面。星兰她们有机会换上各种可爱的服装造型，也感到非常开心，在此由我代为致上谢意。

再来是OVERLAP编辑部的各位同仁、这次也给许诸多协助的责任编辑、协助本书制作发行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发现了这部作品的读者朋友们，献上我无尽的感谢。

希望未来有一天能在某片星空下，再次与各位一起欣赏流斗他们的舞。

那么，我们在下一段故事中再会吧。

第二卷 插图